凡煙小說

第54章 蛤白 覆原

關燈
第54章 蛤白 覆原

怪不得!怪不得那個搬東西的大哥這麽輕松, 這麽快!原來他根本就是搬到二樓,而不是最底下!

寧瑪倚靠在門板上,平覆著爬樓的喘息, 瓷磚上的光斑倏忽移動,照亮之前角落裏被遮擋住的灰塵。

得, 大半天又沒了,趕緊把衛生做一下,抓緊時間看書吧。

寧瑪做事情動作很快, 集滿了沙子的抹布, 放進水桶裏盥洗,等待雜質沈底了, 再把上層臟水倒掉。

每次做這些的時候, 寧瑪就在想,藝術果然是因地制宜的產物,這個做法和制作顏料時候的水飛, 簡直一模一樣。

樓下的周亓諺,大概也和她一樣在打掃, 但他用的是吸塵器, 嗡嗡的聲音傳上來。

這聲音聽久了怪煩的,寧瑪氣得直跺腳。就像草原上的野兔, 被人提著耳朵揪起來後,兩腿亂蹬那樣。

沒想到樓下吸塵器的動靜還真停了下來。不是吧, 他真能聽到自己跺腳的動靜?

寧瑪趕緊坐回書桌前, 手指繞著發尾打圈兒,糾結了很久,終於還是拿出手機開門見山地問:「你到底來敦煌幹嘛?」

過了一會兒,周亓諺回覆:「我答應了數字研究所那邊的一個合作」

果然, 是工作啊。但一想到周亓諺住在她樓下,寧瑪就如坐針氈、如芒刺背……

「快樂小馬:那你怎麽不去住酒店,我提醒你啊,這裏二樓沙塵很多的。」

「ZQY.exe:省錢」

哈,寧瑪氣笑了,手指比腦袋快,直接回懟:「要省錢你還雇人搬」

結果周亓諺沒再回覆她。寧瑪等了幾分鐘,意識到自己又在手機裏神游,嚇得一顫,趕緊把這個禍害扔遠,繼續看書。

假期裏大部分員工都不在,食堂也沒什麽菜品,寧瑪也就懶得為吃飯再專門跑一趟。

她拿出自己的小電鍋,先煎一個荷包蛋,再煮一袋泡面,放上火腿腸和小土豆,堪稱完美。

泡面的香味霸道,但竟然有一股更霸道的焦香從紗窗飄進來,寧瑪鼻翼翕張,聞到了原始的烤肉香。

說起來真的很久沒大口吃肉,食堂畢竟是食堂。寧瑪不由自主走到窗邊探尋,手裏還捏著那雙準備吃面的筷子。

真的好香啊,如果是麥老師他們做的,寧瑪都準備厚著臉皮上門嘗一口了。但她上下一探頭,發現這烤肉的香味,竟然是從周亓諺宿舍飄來的!寧瑪當機立斷,把玻璃窗也關上,隔絕掉這誘人的味道。

沒事的,泡面也好吃。

寧瑪調整心態,猛猛吃了幾口面,房門卻又被敲響。她擦著嘴走過去開門,想當然覺得是麥老師,因為上次他就說要來拿一些藏茶茶磚。

結果門一開竟然又是周亓諺。

他的眼神落在屋裏的泡面上,很快又克制地收回來,笑笑:“挺巧,你也在吃飯。”

“有事?”寧瑪面無表情地問,實際眼睛已經瞥到了周亓諺手裏拎著的袋子,只是袋子不透明,大約猜到是個長方形的盒子。

不會是好心來給她送烤肉吃吧,作為新鄰居,他還怪上道的。

“這個給你。”周亓諺把手裏的袋子遞給她,寧瑪接過,不著痕跡地咽了咽口水。

周亓諺像是代替別人轉交東西一樣,淡淡地來,淡淡地走。寧瑪眨眨眼,他的背影即將越過樓梯轉角,她好像預見自己再這樣傻站著,會讓周亓諺突然擡頭看她。

寧瑪回神,趕緊關門。

她趕緊拆開袋子,窸窸窣窣的聲音,如果周亓諺在一旁,一定會想起那只偷吃供果的鼠兔。

只可惜,袋子裏並不是寧瑪預想中的飯盒,而是一個禮盒。寧瑪手指一頓,還是把禮盒打開,一眼看見黑色絨布盒子裏擺放的兩枚耳環,綠松石編織的墜子長長蜿蜒著,像夜色裏的兩汪湖泊。

這是她當初落在波士頓的耳環。

寧瑪的思緒又回溯到剛分手的時候,陰冷的天氣,煙灰的大雪。她果斷地把盒子“啪”一聲合上,好像這樣就可以把不開心鎖住。

寧瑪不明白周亓諺為什麽要特意把耳環還給她,徒惹她心煩。

再回頭一看,面也坨了……啊啊啊啊煩!

寧瑪沒了食欲,抓狂一頓,幹脆直接洗漱上床,戴耳機聽課。窗外顏色一點一點變得昏暗,老師的聲音平平仄仄,在耳朵裏慢慢與小時候的念經聲重合起來,寧瑪兩眼一翻,滑進被子裏。

假期的第一天結束。

寧瑪的早上是被餓醒的,她沖到食堂怒吃兩個沙蔥牛肉餅,一大碗米粥,再喝上一杯清爽的杏仁露。

吃完早餐,回宿舍的路上才剛過八點,可參觀的隊伍已經排得老長。

手機滋地一聲來消息,寧瑪有一種老大爺般的悠閑氣質,瞇著眼在樹下看屏幕。

「ZQY.exe:寧瑪,謝謝」

沒頭沒尾的,寧瑪皺眉,回了他一個問號。

「ZQY.exe:你選的被子很舒服」

不是他有毛病吧!寧瑪站在樹下,臉頰卻像被陽光曬傷了一樣通紅。

顯而易見,那條超大尺寸的雙人夏被,是當初她買來……給他們一起蓋的。但現在都分手了,還說這些不明不白的話做什麽。

周亓諺,這個打擾她學習的罪魁禍首!寧瑪當機立斷,一鼓作氣,終於把前男友拉黑了。

「ZQY.exe:你最近似乎很忙?」(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這是……被拉黑了?周亓諺靠在床頭挑眉,但他並不惱,反而心情微妙地很好。

再往後的幾天,寧瑪都沒有見過周亓諺。一開始她怕被吵到,抱著書跑去畫室學,但每次來回上下樓,她都做賊似的,生怕周亓諺突然開門。

可寧瑪漸漸地發現,周亓諺其實很安靜,安靜到她有時候會忘記,樓下已經住了人。

假期的最後一天,正巧是立夏,也是浴佛節。每年這天,敦煌人都會按照傳統來莫高窟大佛殿拜拜,九層塔前還專門辟了一塊區域,讓大家供燃香燭。

寧瑪沒有去擠人,只是遠遠地拜了一下,然後回到宿舍不再出門,

晚上的時候,寧瑪突然來了看電影的興致,她打開視頻軟件看看有沒有什麽免費的影片,按照評分往下瀏覽,目光就這麽輕巧地落在了《星際穿越》上。

她停頓了下來。去年夏天的記憶像打翻了一筒卷紙那樣,眨眼間鋪陳滿地,讓人措手不及。

此刻天已經全黑,莫高窟也早已不覆白天的熱鬧。

寧瑪默默地把床頭燈按熄,放下手機。赤著腳走到窗臺邊。她仿佛是童話故事裏被施了咒語的錫兵小人,一點一點探出頭去,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屏住呼吸,月光兜頭罩住她,頭發如垂絲搖擺,仿佛立夏後殘存的最後一點春意,都握在了她緊張攥著的手心。

正下方的窗口與她這兒整齊相對,燈光柔柔地散發出來,他竟然就在自己樓下,他真的在。

可為什麽,偏偏是現在,而不是從前。

寧瑪閉眼,順著窗臺的半墻滑坐地面,把自己隱埋起來。她只能寄希望於,周亓諺趕緊完成和研究院的合作項目,然後徹底離開。

-

進入五月後,氣溫節節攀升,寧瑪所在的美術研究所,今天開大會。所裏的五個工作室都到齊,四十多人把會議室排排坐滿。

研究院從上世紀到如今,經過幾十年的發展,已經是一個規模巨大且成熟的文保單位。單是業務部門就有四個,除了宣傳部,另外三個都屬於研究方向。

與周亓諺進行技術合作的數字化研究所,屬於保護研究部,那邊都是和現代科學技術相關的工作。

而寧瑪所在的是藝術部下轄的美術研究所,若再細分,美術研究所裏還有五個分工不同的工作室,雕塑、壁畫、裝裱修覆、圖案設計、巖彩創作。

寧瑪則是壁畫工作室裏的小年輕,一排排坐下來,她理所當然擠在最末。

領導講著一二三,最後把話題轉向了寧瑪她們。

“從去年開始,我們就開始著手1X2窟的覆原,雖然只是一個很小的禪窟,但也用了一年多的時間。”領導喝了口茶,繼續說,“最近數字化研究所那邊,從國外請回來一位藝術家,他們有意以1X2窟為樣本,做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數字覆原窟。”

之所以說是真正意義上的數字覆原,是因為此前的數字洞窟,都是根據洞窟裏現存的模樣,進行掃描拼接,也就是說它如實展現了,洞窟經歷風霜之後的模樣。

但寧瑪她們的覆原,做的是更早遠的覆原,那些被氧化的鉛丹、剝落遺失掉的線條,她們都有嘗試性地覆原。

所以如果是這樣的合作,那最後的數字化,或許能展現出千年前,這個洞窟剛營造好的模樣。

“先前參與修覆壁畫的小組,你們內部自己選一個人出來和數字研究所那邊對接。”

王老師他們不由得克制住,往寧瑪那邊掃視的沖動。

散會後,眾人聚集在大畫室裏商量——

麥老師率先退出,邊泡茶邊說:“我年紀大了,看不了電子屏幕,這個還是交給你們年輕人哈哈。”

將軍撓了撓頭:“這個這個……我覺得還是男女搭配、幹活不累,你說是不是王映霞?”

王老師每天不和將軍互懟幾句,畫都畫不順,她戴著眼鏡翻白眼也很分明:“那我跟你合作怎麽那麽心累?”

“說明你是堪比男人的女人。”

“作嘔。我是把男人踩在腳底下的女人。”

“哎哎哎,你們別搞性別對立啊。”有人開始勸架,其實不痛不癢,還是想吃瓜,時不時把目光瞥向寧瑪。

寧瑪深吸一口氣,微笑開口:“還是我去吧。”

場面寂靜下來,王映霞受過情傷,頗能與寧瑪感同身受,寧瑪又比她女兒大不了幾歲,她對寧瑪還是比較照顧,於是攬著寧瑪到一旁小聲說:“小寧瑪,你別勉強自己。”

“不勉強的,王老師,我不是在準備考研嗎,這個合作如果成功的話,我也能寫進簡歷,是好事。”

“行。”王映霞拍拍寧瑪的手,這事就算落定了。

要麽說“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呢,寧瑪好不容易硬氣一回,也沒想到立刻就被打臉。

她默默把周亓諺從黑名單中解除出來,一邊祈禱,期間周亓諺並沒有給她發過消息,還不知道這回事。

「快樂小馬:覆原1X2窟的工作,你們是怎樣的安排?」

寧瑪很忐忑,她不知道周亓諺會不會搭理她,似乎一瞬間,她又回到了和周亓諺剛認識的那天,她在深夜等待周亓諺通過她的好友申請。

只不過這次,周亓諺很快地回覆了。

「ZQY.exe:明天上午九點你先到1X2窟來吧。」

公事公辦的口吻,並沒有讓寧瑪擔憂的不配合和尷尬。寧瑪看著這行字,楞了幾秒,似乎有些意外。

“寧瑪,寧瑪?”突然身邊有人喚她,“你手上的漿糊要幹了。”

正在裱畫板的寧瑪回神,視線從旁邊的手機上挪回來,牽強一笑:“謝謝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