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金箔 86天

關燈
第42章 金箔 86天

幾天後, 研究院食堂的午飯飯點,王老師正埋頭幹飯,滾燙的羊湯熱氣蒸騰, 將她的眼鏡片蒙上一層霧。

“王老師。”有個男生突然叫她,王映霞擡頭, 來人在她眼裏五官模糊,似曾相識。

那個男生還有點不好意思:“王老師,你們部門那個小姑娘還在嗎?就老紮麻花辮那個。”

王映霞摘下眼鏡, 用衣角擦了擦, 重新戴上,才恍然大悟:“啊, 你是老孔的徒弟是吧?”

“對。”

“你找我們寧瑪什麽事?”

“哦對, 她叫寧瑪。”男生抓了抓發茬:“我本來想直接找她說的,但這幾天好像都沒在食堂看到她。

“我師父這兩天剛帶隊從羅布泊回來,緊接著要開一系列講座課, 但是我們組最近都特別忙,就想問問她有沒有空幫忙做一下PPT。”

王老師默默地把筷子放下, 雙手抱胸:“這活應該是老孔派給你的吧?”

“啊?”男生有點驚慌, 也有點被拆穿的窘迫,“對……”

老孔叫孔志君, 是研究院裏的攝影擔當。某次王映霞和老孔,還有其他研究員一起出野外, 遇到一次百年難遇的特大沙塵暴。

在沙暴的中心, 他們只會“我靠”,然後掏出手機拍張照發朋友圈。但老孔可以下車,穩紮穩打舉器材,拍出一張獲得美國國家地理雜志金獎的照片。

而且事後只會謙虛內斂地笑笑。

老孔這樣的人, 做不出來壓榨外包其他部門工作人員的事兒。

和這小夥子相比,寧瑪顯然是自家人。王老師臉色不太好:“我們寧瑪最近挺忙的,你自己也看到了,她忙得飯都沒空吃。”

“呃,那打擾了。”小夥子尷尬轉身,鎩羽而歸。

王映霞確實沒有誆他,寧瑪從上周末回來後,就突然忙了起來,有時候一整天泡在畫室裏,有時候又跑去野外,好像在搞什麽研究。

但他們都沒註意到,在旁邊擦桌子的食堂李大爺,動作僵了一會兒。

直到半小時後,寧瑪踩著食堂關門的點,姍姍來遲。

“來啦,我給你留了點排骨。”李大爺端出一份還冒著餘溫的菜。

“謝謝李叔。”寧瑪把飯卡遞過去刷。

此刻食堂一片寂寂,李師傅站在寧瑪旁邊,欲言又止。

寧瑪擡頭問:“怎麽了?”

她和李師傅私交不錯,當初去給周亓諺接機,就是問李師傅借的食堂皮卡。

李師傅拽著抹布頭子,有點為難:“小瑪啊……先前,我拜托你畫的畫,要不算了吧?”

寧瑪一楞:“為什麽啊?”

大概七八天之前,李師傅找到寧瑪,說他小兒子十月底要結婚。兒媳婦年紀小,喜歡新奇,結婚的時候,想搞一幅畫代替婚紗照的立牌。

李師傅嘆了一聲:“這事怪我,我要早知道你這麽忙,我肯定不拿這事麻煩你!”

黏糊的芋頭滑下肚,寧瑪喝了口湯,彎眼笑:“但是我已經畫得差不多了。”

“這麽快!”老李楞住,他倒也沒老糊塗,立刻發問,“你這些天忙得飯也不吃,不會就是因為我這幅畫吧?”

“那不能夠!”寧瑪擺擺手。

其實是因為那天周亓諺的話,讓她呆了很久,濃郁的甜茶在杯子裏打圈,寧瑪盯著這和泥板相似的色澤,突然起了疑問——茶磚的品種和產地不同,煮出來的茶顏色都不同,那壁畫呢?

他們一直在顏料配比裏打轉,可是能引起顏色變化的,除了顏料,還有底板。

在藏區,唐卡一般畫在皮面或者藏紙上,但是在敦煌,壁畫是畫在泥壁上。從古代流傳下來的泥層比例是三沙六土一份灰,成分比皮和紙要覆雜得多,失之毫厘差之千裏。

在千年的歷史長河裏,單單敦煌土,是否就發生了滄海桑田的變化。

寧瑪一頭紮進故紙堆,還時不時去騷擾一下院長、麥老師這些老一輩,另外還有整天和泥草打交道的塑像組。

安撫完李師傅,寧瑪繼續埋頭幹飯,嘴裏嚼著,腦海裏卻還在消化新知識。

人剛開始鉆研自己喜歡的事情,會把所有的時間、心思通通投入進去。只有當挫敗,抑或成功的那刻,才會有遲來的落寞,覺得身邊,要是有個人陪著就好了。

幾天後,在寧瑪茶飯不思,渾然忘情的時候,她的手機震了又震,但寧瑪完全沒聽見。

當她終於把第八份挖來的泥土攪合好,洗幹凈手的時候,畫室又已經空無一人。

寧瑪掏出手機,往停車棚走去。一打開屏幕,劈裏啪啦的消息和未接來電湧來。

「13:16 ZQY.exe:原本想直接給你個驚喜,但你最近好像很忙,所以還是提前說一聲,我到北京了,馬上轉機敦煌。」

「16:42 ZQY.exe:落地了,我去研究院找你?」

「17:50 來自周亓諺的未接來電」

「17:54 ZQY.exe:還是我打車直接回小區等你?但我沒有鑰匙」

後面又陸續有周亓諺和房產中介打來的未接來電,最終,以周亓諺的一條消息結束「ZQY.exe:在家等你」

寧瑪心裏宛如炸響的煙花,嘭嘭嘭嘭!

她立刻回撥周亓諺的電話,小電驢也不騎了,直接往研究院最近的大門跑去。

但這回輪到周亓諺不接電話了。

寧瑪一路小跑,氣喘籲籲的間隙,低頭點擊網約車。只可惜現在已經過了旅游旺季,也過了順風車大軍的下班點,屏幕上一直顯示“努力搜尋可用車輛”。

寧瑪心急如焚,牙一咬心一橫,加價加價再加價。

最終司機還是姍姍來遲,寧瑪拉著她的帆布包跳上那輛白綠色的出租車,黃昏流霞從窗外漫過她的眼睛與臉頰,還有泥濘的,汗涔涔的手心。

從七月三十,到十月廿四,86天,寧瑪從沒覺得86天有這麽漫長。

她的心臟好像隨著車子的輪轂一起轉動,閃出迷幻的虛影。當這一切在小區門口戛然而止的時候,寧瑪的心也漏了一拍,竟然有點近鄉情怯起來。

面對面的接觸,到底和手機裏不一樣。

電梯上的數字快速變化,三二一,心裏還沒倒數完,電梯門便緩緩打開。走到大門口的寧瑪,終於深吸一口氣掏出鑰匙開門進去。

“砰。”短促的關門聲,和寧瑪的倒吸氣一同響起。

只見在寧瑪精挑細選的暖光頂燈的照射下,渾身上下只裹了半塊浴巾的周亓諺就這麽站在客廳喝水。

他應該是剛洗完澡,發梢微濕,對開門聲顯然一怔。但周亓諺很快反應過來,仰頭喝完那口水,再低頭,眼神裏就是促狹的笑。

寧瑪支支吾吾,周亓諺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問,他只是笑著朝寧瑪張開手臂,輕輕挑眉以作邀請。

啊啊啊!這笑容,這寬肩窄腰!這是明晃晃的勾引!

於是臉紅歸臉紅,寧瑪迅速把包一扔,沖刺著跳進他懷裏。周亓諺雙手一端,穩穩把人接住,任她攀援。

“對不起啊,我手機靜音了。”寧瑪附在周亓諺耳邊說,熟悉的檸檬氣息散發著,寧瑪偷偷吸了兩口,有些饜足。

抱了一會兒,寧瑪想下來。但周亓諺低聲來了句:“你先別動。”

“嗯?”寧瑪不解。

“浴巾要掉了。”周亓諺隱忍,“我還沒來得及穿衣服。”

寧瑪憋笑:“那我把眼睛閉起來,你趕緊穿吧……”

周亓諺掐著寧瑪的腰,把她放下。寧瑪腳踩回了地面,但雙手依然環著他的脖子,她小聲在他耳邊吐氣:“其實……你穿不穿都一樣,剛剛掛在你身上這麽久,我全知道啦。”

“你知道什麽?”周亓諺溫言善誘。

寧瑪微微擡頭,呼吸噴薄著,意有所指:“知道你在想我。”

周亓諺含混而笑,摟住寧瑪的腰一用力,兩人比剛才還要更緊密的貼在一起。

這下是裝也不裝了。

周亓諺低頭輕啄她的嘴唇:“那你想我嗎?”“想。”寧瑪捧起周亓諺的臉,在他下唇咬了一下,故意說,“但今天不行哦,經期還沒結束。”

“嗯,那就親一會兒。”周亓諺不以為意。

“不要。”寧瑪把他推開,“當務之急你還是去穿衣服,現在還沒開暖氣,你這樣很冷的。”

周亓諺乖乖聽話,放開她轉身回房間。寧瑪看著他的肩背輪廓,穿的還是她新買的情侶款拖鞋,在木地板上發出柔軟的聲響。

來自觸覺、聽覺、嗅覺全方位的包裹,逐漸消解了這分別86天的生疏。

周亓諺去換衣服,寧瑪轉身打開冰箱,裏頭還有她上次儲存在裏面的一點菜。她大聲問:“周亓諺,你吃飯了嗎?”

“還沒。”聲音卻從寧瑪背後傳來。

寧瑪回過頭去,周亓諺已經披著外套走了過來,灰黑的薄羊絨,手感很好的樣子。

他從背後環住寧瑪,她正在淘米,旁邊是被搜羅出來的食材,胡蘿蔔、黃瓜、土豆,還有一袋鹵牛肉。

“你準備做炒飯?”周亓諺問。

“嗯。”

周亓諺把袖子挽起,從寧瑪手裏將玻璃碗接過來,說:“你去洗澡,我來做。”

寧瑪從善如流,讓位一旁,她擦著手,猶豫了一會兒說:“那你別放太多醬油,我不喜歡吃那種黑乎乎的炒飯。”

“好的寧女士。”周亓諺頷首,“竭誠為您服務。”

寧瑪拍拍他的肩,背著手蹦蹦跳跳離開。

於是,浴室暖風和廚房抽氣的聲音同時響起,嗡嗡運作。

等寧瑪洗完澡,擦著潮濕的頭發出來時,卻突然在走廊停頓了腳步。她看見氤氳的暖流在客廳沖撞,將頂燈籠罩得更加溫馨。也聞見沐浴的餘溫和來自廚房的香味交織——

此時、此刻,她好像真的在和周亓諺一起生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