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佛青 水上雅丹

關燈
第34章 佛青 水上雅丹

從東臺吉乃爾湖出發, 再開半個小時,就抵達了水上雅丹。午後的水上雅丹售票廳,竟然只有寥寥無幾的游客。

寧瑪從洗手間出來, 在空曠中,一眼看見那道懶散頎長的身姿。

她小跑過去, 兩根麻花辮在胸前撲騰,發間點綴的綠松石,像一汪亮眼的泉, 和水上雅丹這個地方相得益彰。

“你身體還沒恢覆, 我們就和在茶卡那樣,乘車到終點站, 走馬觀花看一看?”周亓諺詢問寧瑪的意見。

“嗯。”寧瑪擰開水瓶, 仰頭喝水。

寧瑪今天穿了一套柔軟的長裙套裝,淡淡的奶油冰淇淋色。在陽光下,有種與往常大相徑庭的美。

周亓諺一會兒想起, 寧瑪躺在純白的床單上,頭發全部散開的樣子。一會兒又想起, 剛剛在東臺吉的湖邊, 寧瑪的衣裙飛起的樣子。

像一只蝴蝶輕輕落在心上,扇動翅膀, 帶來驟然的浪潮效應。

“風寒感冒應該不傳染吧?”周亓諺沒忍住,朝她走近一步。

“什麽?”寧瑪轉頭看向身旁的周亓諺。

臉頰和耳尖擦過男人的嘴唇, 在大腦還沒反應那幹燥的柔軟是什麽時, 來自周亓諺的聲音與觸感同時擊中她的身體。

周亓諺咬住她的唇瓣,帶著沈淪的滿足和笑意:“就算傳染也無所謂了。”

這人怎麽隨地大小親!

寧瑪驚訝的聲音,被周亓諺用舌尖推了回去,只餘一抹無力的悶哼聲。

他吻得溫柔繾綣, 情比欲的成分多。他的呼吸讓大廳的冷氣失效,帶著灼燒感撲在寧瑪臉上,一下一下含啄挑弄,在寧瑪唇上若即若離。

他吻到寧瑪的眼神失去清明,在他離開之後,小姑娘的臉落在他掌心,往上擡起,似乎還想要追逐剛剛的感覺。

周亓諺笑她:“還要繼續?”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但嗓子喑啞,證明他也一樣想繼續。

周亓諺挽了挽寧瑪耳邊的碎發,逐漸自持:“這是在外面。”

雖然大廳裏幾乎沒人,還有景觀盆栽的掩映,但到底不禮貌,對寧瑪,對他人都是。

吻十秒,是極限了。

“況且……”周亓諺有幾分促狹的輕佻,“你感冒鼻塞,我怕你窒息。”

這是之前在瑤池,寧瑪對周亓諺半開玩笑的調戲,如今回頭箭開弓。

寧瑪接住這箭,瞪眼壯膽:“我才沒有鼻塞,是你不敢。”

“嗯,你沒有。”

周亓諺憋笑——還是不要告訴她,之前在車上,她因為鼻塞,睡到小呼嚕哼哼響,連張哥都聽到了。

寧瑪撇下周亓諺,先一步走出售票廳。她還是沒有打遮陽傘的習慣,高原長大的孩子,願意沐浴在陽光的恩澤下。

兩人排隊,坐上四面無窗的簡易擺渡車。

不論是順時針游玩,還是逆時針游玩,水上雅丹都是一個居中的景點。

大部分游客顛簸在大西北的無垠中,至此都是累到歇聲。大家靠在椅背上,似乎都已經習慣了手機無信號的日子,只看著外面發呆。

擺渡車行進雅丹地貌之間,比先前在公路邊看到的更加震撼。風蝕的雅丹體高矮錯落,湖水與荒蕪的鹽堿灘,共同構成冷色的異域之地,魔幻與孤寂並存。

“其實水上雅丹從07年才有的。”寧瑪說。

“這裏是柴達木盆地的腹地,原本和我們過來的路上看到的風景一樣,除了山包就是沙漠。是當年發源自昆侖的一條河,因為山洪爆發,淹沒了這裏,才變成現在這樣。”

寧瑪背著從路書上看來的介紹,眼見著風蝕巖後露出的平靜湖面,從視線中斷斷續續略過。

原本一個無人區,因為一場山洪而變成聲名遠揚的旅游區。而相似的自然變動,卻成為寧瑪被迫輟學的起點。

她不想說那是自然災害,因為那是人類的定義。對於這個地球而言,自然發生的一切都是正常的。

但她依然會感嘆命運。

寧瑪突然開口:“周亓諺,你應該不相信命運和因果這種東西吧?”

男人挑眉:“為什麽覺得我不信?”

“因為你看起來就很自信,也有條件自信。你的人生分岔口,不管怎麽選擇,也不會造成一個天一個地的結果。”

寧瑪趴在擺渡車門邊,一邊看外面,她說的很平靜,語氣毫無怨懟。周亓諺知道,她只是單純因為自然景觀,開始發散聯想。

而且,她說的是實話。家境給了他太多自由的空間。

周亓諺摩挲著自己斷指的疤痕:“其實我是信命運的。比如,還好我是在現在這個歲數認識你,而不是十幾歲時。”他頓了頓,“不然,憑你剛剛那番話,我一定會被你氣死。”

寧瑪這才意識到,她剛剛又犯了說話不過腦子的毛病,這聽起來確實有點陰陽怪氣了。

小時候,因為沒有同齡玩伴,甚至她的照顧者,也不是世俗性格的長輩,所以寧瑪的本性有點像山野裏的小動物。

後來在學校,包括外出打工,是她把一部分自己隱藏起來。外人評價起她,總要先回想一下,身邊是不是有這號人。然後再朦朧地隨口說,“啊,小女孩挺文靜挺內向的,不怎麽說話”。

但實際上,一個熱愛在草原上騎馬的姑娘,當然是有脾氣的。她也喜歡說話,只不過她的話,都絮絮叨叨的留給了大自然,留給牦牛和駿馬、留給花開的溝野、留給神山和湖泊。

和它們說話不用過腦,無比輕松暢快。

但她剛剛恍惚了,也許是路過的雅丹和鴨湖過於大自然,放眼望去看不到人類。又也許是,她對周亓諺逐漸不再設防,以至於她剛剛說話又沒過腦。

寧瑪張張嘴,想給周亓諺解釋什麽。

擺渡車就在這時停下,所有游客起身下車,把寧瑪提上來的一口氣堵了回去。

周亓諺和寧瑪,跟隨人潮一起下車,再一起登上一所木質小樓。

男人戴著墨鏡,寧瑪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咽了咽口水,期期艾艾問:“周亓諺,你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

寧瑪肉眼可見的委屈:“那你為什麽不牽我手……”

周亓諺氣音輕笑,牽起寧瑪的手,目視前方:“就是有點兒紮心。”

他果然還是生氣了吧。寧瑪立刻就想把自己的手抽離。

但周亓諺施加力氣,把她牢牢拉住。

“我說十幾歲會被你氣死,是因為青春期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特痛苦。”周亓諺和寧瑪,一起在木樓上俯瞰景色。

暗黃連綿的山巒包裹著藍灰的湖泊,在游客的喧鬧聲裏,有鳥類飛來飛去。

“但人需要睜眼看世界。在這趟出來之後,我才知道,自己固步自封了這麽久。以前的那些所謂的痛苦,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再提,也不想再把這東西當作創作命題,花裏胡哨端上桌。”周亓諺自嘲一聲,“但沒了那些,我好像忽然就空洞了。所以命運因果什麽的,我反倒希望自己能去相信,能有自己的信仰,挺好。”

說到這裏,周亓諺看向寧瑪。他的目光從群鳥競飛、浮光躍金,到她的發頂,再到她的眼睛。

他的眼神裏沒有初見時候的淡漠,也沒有促狹的調笑,只有站在十字路口的茫然。

寧瑪看了半晌,突然踮起腳,捧住他的臉:“可是沒有人的痛苦是淺薄的。”

她繼續認真地說:“你總是讓我不要妄自菲薄,你現在不也是嗎,為什麽要否認自己的痛苦?”

可能藝術家,大多在自省與自戀中反覆橫跳。只要語文尚可的中國學生,大概都背過稼軒的那闕詞——“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

周亓諺也不例外,這些天以來,這句詩總是在他腦海裏反覆出現。以至於他都忘記,從一開始,在那個明暗撲朔的洞窟裏,寧瑪就告訴了他答案。

“眾生平等?”周亓諺柔和地彎起嘴角,雖然是問句,但心底的積沙像那座45窟一樣,已經被寧瑪掃清。

“嗯!”孺子可教,寧瑪揚起燦爛的笑,視線裏灑出星星點點的亮光,像遠處的湖面一樣波光粼粼。

安撫好了周亓諺,寧瑪興致勃勃提議:“那我們去餵水鳥吧。”

“什麽水鳥?”

寧瑪往遠處一指,周亓諺挑眉無奈:“那是海鷗。”

“啊?”寧瑪懵了,“但是這是西北,是雅丹啊。”

路書上可沒寫這個。

周亓諺哭笑不得:“青海湖也有,你沒看到嗎?”

“可是它叫海鷗。”寧瑪著重念了一下“海”字,“好吧,青海湖裏也有海字。”

寧瑪被迫接受新的認知。

兩人從木樓梯一步一步走下去,咚咚空板的聲音傳來,和其他游客在階梯上狹路相逢。

離開小樓,唯一的遮擋物也消失。陽光照在荒漠上,遠處是死寂一片,更顯得水邊熱鬧。

海鷗起飛降落,從無數游客手裏覓食。鳥和人各取所需。

“我還沒看過海。”寧瑪感慨了一句,又問,“周亓諺,你說這裏的海鷗見過真正的海嗎?”

“知識盲區,抱歉我回答不了。”周亓諺噙著笑。

正巧不遠處,自助販賣鳥食的小窗口,有工作人員來補貨。

周亓諺替寧瑪指一條明路:“不然你去問她?順便買點東西餵海鷗。”

寧瑪說去就去。

工作人員一臉麻木的打工,說:“不是景區養的,可能是從西伯利亞飛來的吧,反正冬去夏來。”

寧瑪揣著一包鳥食跑回去,和周亓諺分享。

她抓一把鳥食灑向天空,湖面的鷗鳥全部撲棱飛起,白翅紅嘴,充滿生命力的競爭。

寧瑪說:“它們是遷徙來的。”

周亓諺懂她想說的,替她補充:“你也是遷徙來的。”

“嗯。”寧瑪笑瞇瞇。

“所以企鵝即使不會飛,也有自己的遷徙方式。”他也彎唇,看向寧瑪。

有海鷗突然降落,在周亓諺手心啄食,而後展飛至半空,揚風吹動他額邊的黑發。

寧瑪忽然覺得,她仿佛又從粗獷的西北,遷徙到了一處寧靜的港口。

寧瑪出神,沒留意手裏的鳥食袋子已經豁開,淅淅瀝瀝全倒進湖面,引來一大群海鷗,嘔啞撲來。

周亓諺眼疾手快,護著她後退。

寧瑪驚魂未定:“不愧是戰鬥民族飛來的鳥……”

周亓諺真的被她逗笑,扶額一會兒,然後問她:“還玩別的項目嗎?”

“還有什麽?”

“越野摩托車之類的。”

寧瑪回憶了一下,下車時瞥了一眼廣告牌,那價格……

“不了。”寧瑪拒絕的很幹脆,“我們直接坐擺渡車回頭吧,今天時間不多,我們還要趕到大柴旦去。”

說著她便挽起周亓諺胳膊,重新往小木樓走。

這裏是終點站,返程車也是一輛接一輛,寧瑪和周亓諺幾乎沒有排隊就坐了上去。接著車子一路返回游客中心,等兩人找到張哥的時候,張哥正蹲在墻根,和別的司機分西瓜吃。

“這就玩夠了?”張哥抹了一把西瓜水,憨厚笑意中又帶著點尷尬,“那走吧,我去洗個手,嘿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