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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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15**

常引再出來時額頭上多了一圈紗布。

應沖看過劇情,知道這是常父無意間做的。

對於劇情中的人,那是一個又一個陰差陽錯共同導致的,但對於游離在劇情外的常引來說,那只是一個接一個、防不勝防的傷害。

被控制的是她,疼的也是她。

每每應沖看到這樣的角色時,冷硬的心腸都會軟上幾分。

被劇情左右本就是可悲的事情,除卻發膚之傷,皮囊下的那顆心更是千瘡百孔。

他們被迫任性、被迫驕蠻、被迫搞砸一切、被迫言不由衷。

倘若想法被劇情徹底改變,那也好,至少心不難受。

倘若徹底交出身體的控制權,那也好,如果心腸夠硬,還能置身事外,只作旁觀。

可惜,事實往往一個也不是。

他們有自己的人生,但在必要時刻必須配合劇情線;他們有自己的想法,但在必要事件上,他們的思想會被劇情線改動。

這種生活矛盾而痛苦,而偏偏,常引是其中之最。

應沖看得出來,她和文字中的“常引”天差地別。

哪怕劇情線稍微改動了她的想法,即便沒有了所謂的“思想自由”,她也能好過一點。

可惜,她的想法似乎沒有被改動,她大腦中所有神經元信號的傳遞,都來自她自己。

不然也不會差這麽大了。

書中的“常引”任性、敢愛敢恨,是個被寵壞的公主。

應沖擡頭看向眼前的常引,一個迷茫無助、沈默寡言的女孩兒。

劇情中有寫,李可凈留在了常家,常引是孤身一人出來的。

“你還在。”常引看到她,說。

應沖看著她的額頭嗯了聲。

她改變不了這些,只能問:“很疼嗎?”

“還好。”常引依舊盯著她,“我以為你會走。”

“嗯?”應沖納悶:“為什麽這麽想?”

常引終於錯開視線,她垂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為什麽不走呢……”她聲音很輕,近乎呢喃。

為什麽不走呢,為什麽要來呢。

如果只是尋常的任務,應沖並不會這麽浪費時間,不貪玩的情況下,她一般會開門見山說明來意。

但偏偏這不是尋常的任務,這也不是一般的情況。

她失去了空界,疑似被游隼踢了出去,甚至,她開始懷疑自己秉持了許久的信念(所有虛境中的時間想加,總時長在百年以上)。

她也有些……迷茫。

應沖想了想,也不再跟她賣關子了,語氣還算認真。

“因為我在尋找一個人。”

常引心跳加快,她在緊張。

應沖提了一口氣,幾秒後那口氣沒化作字音,而是從胸腔鉆出氣管,消散在空氣中。

她恢覆為調笑的語氣。

“其實我是從一百年後來的,目的是找到遺失在時空洪流中的……關鍵人物,我要把她帶回去,這樣才好跟老板們交差。”

說著她嘆出一口氣,“可惜啊,我的時間機器壞了,找到人也沒辦法帶她離開。”

常引楞了幾秒,覺得哪裏不太對,但又說不上來。

“是……我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應沖撲哧笑出聲。

“……”常引拉下臉,快步往前走。

“哎。”應沖在後面喊她:“但我真是一百年後的人。”

如果她不笑的話,可能會多點兒說服力。

常引信她才怪,腳步越來越快。

應沖笑瞇瞇盯著她的背影,又喊:“傳聞說,那個關鍵人物身懷神器,能夠拯救我們的世界。但是由於她太過強大,而她的世界太過弱小,所以無法容許她的存在。”

“所以我要在她的世界消滅她之前,把她帶到我的世界,這樣就能有一個童話結尾了。”

常引腳步慢了下來,應沖快步趕上,含笑問她:“你認識這樣的人嗎?給我介紹介紹?”

常引當然不會給她介紹,但常引讓她住進了自己的家裏,條件是如果找到了時間機器,要借她一用。

應沖慷慨大方地答應了,並且住得比房主都要隨意,是真真正正的“賓至如歸”。

住著人家的房,吃著人家的飯。(應沖試圖給錢,但常引沒要)

躺著人家的沙發,看著人家的電視。

一天兩天倒還好,但眼見著一周兩周,空界那邊還是沒動靜。

應某人皮再厚也禁不住這麽燙,時不時地提供一些“文本信息”,希望房主大人能過得好一些。

可惜房主大人不領情,既不接她的錢,也不接她的好意,跟那天下午一樣,任由自己成為一個提線木偶。

知道常引會被控制,還對常引經歷過的、要經歷的事了然於心。

就像應沖當時脫口而出“就你常吃的那家”一樣,她幾乎沒有隱瞞過這些事實。

常引不笨,肯定早就看出來了,但她還是任由自己被控制。

應沖不理解,於是在一個月後的周五下午五點五十,她抱著薯片躺在沙發上,盯著門口哢擦哢擦。

五十一分,房門被準時打開。

“晚上你得去酒吧,有人要給你下藥,李可凈要去美救美。”

說完,她又跟了句毫無感情的“怎麽辦啊(哢擦哢擦)。”

常引幹脆利落回答:“隨便。”

應沖:“……”

“你想吃什麽?”

常引轉頭就問,相比於她的“命運”,她似乎更在意眼下的晚飯。

應沖舉起手裏的薯片,“飽了,嗝。”

常引仿佛沒有聽到,“水煮魚片可以嗎?”

應沖立即倒戈,“可以!我要兩碗!”

常引淺淺彎了彎眼睛,給她點了兩份。

“晚上幾點?”

應沖腦子還算挺好使的,仔細回憶了一下說:“晚上七點二十你已經坐在酒吧了。”

“那應該七點就出門了。”常引嘟囔了一句。

“……”應沖默然,看來是打定主意再次接受控制了。

她也再次提出建議:“其實我可以幫你擺出對應的場景,只要那個場景出現了,就不用被控制了。”

“不用。”常引答得很快,語氣也挺輕松。

恰好她點完飯,擡頭看向應沖,眼中有些微末的笑意。

應沖眼前一晃,仿佛看到了四年前的自己。

*

“滴答——”

春雨總是毫無預兆。

雨水滴在眉骨上,帶著沁骨的冰涼劃過皮膚。

女生抵著身後的墓碑,沈默地仰望天空。

春寒料峭,她的衣著卻十分單薄。

眼角緋紅,不知是否因為受了凍。

黑色的衣服泛著掉色的白,像是被洗過很多次。

淅淅瀝瀝的雨水很快打濕衣服,便又顯出極致的黑。

襯得她越發白,蒼白。

雨落如撞珠,在這片屬於世界的嘈雜中,她顯得異常安靜。

忽而,單調的嘈雜中出現了一種別的聲音,是雨水擊打傘面的劈裏啪啦。

來了一位中年女人。

不久,雙重奏中又多了嗚咽聲。

落雨就如同黑夜。

夜色遮蓋視野,讓人放縱、聲色犬馬;落雨遮蓋聲音,讓人縱情嚎啕。

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沒過多久。女生也分不清。

一把傘撐在她身邊,她才意識到來了人。

“劈啪劈啪。”

有人踏著淺淺的積水而來,把中年女人接走了,而女人則把她的傘留在了女生身邊。

應沖盯著那把傘,過了很久才反應過來。

“聰聰啊,怎麽又不撐傘,辣麽大的雨內,看你淋的吧。”

“聰聰啊,婆婆看看,長這麽大了……唉。”

……

她呼出一口氣,白汽消散在水汽中。

天色已黑,夜色與落雨結伴而來。

“哎!應沖,你不是去朋友家玩兒了?咋淋成這樣!”舍友開門後嚇了一跳,忙喊:“小趙拿個幹毛巾過來!”

應沖下意識提起笑,擺手,“不用了,我們把傘丟了,故意淋雨的。”

沖出來的小趙翻了個白眼,又回去了。

“給你能的吧,感冒了看你還笑得出來不。”

應沖擡手摸了下,發現自己的確在笑。

舍友看她略發白的唇色,“真沒事啊?”

應沖還是下意識回:“沒事,忙你們的。”

她說著進了衛生間。

舍友探頭看一眼,小聲說:“我怎麽感覺沖沖最近不對?”

小趙往床上爬,“還好吧,她不一直這樣?要不你把我桌上感冒藥給她拿一板?”

“行。”舍友把藥放應沖桌上了。

應沖自己從來不買藥,衣服也總是很薄,夏天疊秋天的就是冬裝。

問就是身體好,但她們分明見她生病過。

人家自己不說,她們也不好多管閑事。

第二天,應沖把藥還回去了,笑著說:“沒事,咳嗽也不咳,留著下回流感你保命吧。”

看著她如常的笑容,她們不再多想。

只是覺得她們這位本就清貧的學神舍友,最近似乎更窮了點兒。

應沖為外婆買了一塊墓地。

她覺得自己等不到所謂的未來了。

她的魂飄到了另一頭。

在那裏,她還能看到外婆的笑容。

看到她嘮嘮叨叨,看到她想笑但又硬生生忍住,故作嚴厲地說自己,沒說幾句又忍俊不禁。

父母欠她二十一年的愛,外婆成倍賜予了她。

貧窮、饑餓、寒冷,這些現實的痛苦都被愛相抵。

她充滿了力量,足夠堅強、足夠樂觀、足夠開朗。

那份愛至高無上,就連餘韻也能讓她維持笑容與體面。

所以當它消失時,她感受到的不僅是現實的痛苦,還有幻想的虧空。

無論她再做什麽,外婆都回不來了;無論她再如何笑容燦爛,都不會有人為她的高興而高興。

這份鐫刻在她臉上的笑容成了最深刻的面具,一面讓她面對淒苦的現實世界,一面告訴她:愛你的人、你愛的人已經離去,你做的一切都再無意義。

姚玉是在外婆離世一月後出現的。

那時的應沖正處於極度的痛苦和迷茫之中。

姚玉觀看了她的前半生,給予她溫暖與關懷,並給予她了一個目標。

——一個使命,也就是意義。

應沖不知道為什麽而活,姚玉說:你可以為了他們而活。

應沖不能忍受缺乏愛和關懷的生活,姚玉會在她每次完成任務後撫摸她的頭發,並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應沖知道姚玉更重視游隼,對她只是憐愛。

但她不是三歲兒童,知道世界不是童話故事,這樣就夠了。

她進入了新的生活。

沒有貧窮與饑餓,擁有意義和動力。

姚玉是游隼的創始人之一,她當時在招收合適的人,進入執行部。

劉刻清、應沖,是她的學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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