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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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10

說實話,沐雪覺得自己在獸人裏還算聰明的。

但她確實沒搞懂赫拉。

之前邀請她進食,明明都咽口水了,但是卻不吸血。

剛剛一會兒說自己沒哭,一會兒又說吸血鬼不會哭但是會傷心。

她琢磨了好一會兒,還是覺得赫拉其實不太開心。

也許“讓一個悲傷的人講出自己在哭”是一件強人所難的事。

這麽想著,她去外面摘了幾束漂亮的花朵,又翻出幾件有趣的木制品小玩具(之前從鎮上買的),最後捎上杯子,揣著一懷物件往樓上去。

手和尾巴都滿了,她用只能用腳尖踢門(很顯然某只小雪豹忘記了自己可以講話)。

赫拉能聞到她的氣味,很快就開了門。

“這些東西給你,別傷心了。”沐雪從一摞東西中艱難鉆出腦袋,一邊說,一邊先將尾巴卷著的花送過去,等空出尾巴,再搭配著手把懷裏的一堆小玩意兒挨個拿出來。

她只顧著從木頭山中翻東西,既要平安拿出來,又不能把別的東西帶掉,是一件難事。

所以也就沒註意赫拉的神情。

不過赫拉的表情其實沒什麽變化,沒有驚喜、沒有意外、沒有感動。

她機械地接過色彩鮮艷的花、做工精致拼裝完美的木頭假山、木頭太陽、木頭月亮、木頭樹木……

等沐雪全部扒拉完,懷裏空空一身輕松時,赫拉旁邊已經浮起了一片黑霧,黑霧代替她托著這成堆的玩意兒。

沐雪拍拍手上零星的木屑,深深松了口氣,舉起手中最後一個杯子。

“都給你,你要吸血嗎?我弄到杯子裏也行。”

赫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垂眸盯著手裏的花朵,像是在打量花的品相。

她的睫毛擋著眼睛,沐雪也看不清她的眼睛,只好略帶忐忑地問:“你不喜歡嗎?那你喜歡什麽?我去找給你。”

“嗯~”赫拉出了一個單音節,音節拖長、尾音上挑,是否認的意思。

“可以嗎?”她擡眼看向沐雪,“不用杯子,咬上去會有點兒疼。”

沐雪先是松了口氣,而後毫不猶豫點頭,一邊說“沒事”,一邊拉下領子露出脖頸。

她印象裏吸血鬼好像都是咬這裏。

其實是可以咬其他地方的,但赫拉的目標的確是她的脖子。

她把沐雪帶進房間裏,用尾巴卷住手中的花,雙手按著沐雪的肩膀摩挲片刻,而後緩慢低頭湊過去。

沐雪倒是不覺得有什麽,不說什麽身份不身份主人不主人的,本來就是她給赫拉血,赫拉給她吃給她住。

尖銳的獠牙接近肌膚時,她隱約能感受到森寒之感,轉瞬又被溫熱的吐息覆蓋。

“謝謝。”



謝什麽?

她正心想著,屬於吸血鬼的獠牙就刺入了皮膚。

吮吸的動作帶走她體內流淌的血液,肌膚被口腔覆蓋的濕熱感只有一瞬間,隨後就是疼痛。

她輕輕吸了口氣。

肩上的兩只手都挪開,赫拉的左臂環攬她的身體,手按在她的脊背上,將二人的距離拉近為零,另一只手則輕輕覆在她的後頸上,手心散發出綠色的微光。

綠光覆蓋的地方出現了暖暖的溫熱感,脖頸的疼痛隨之消失。

不僅如此,沐雪還聞見一股非常清新的味道,像是晨間的森林。

很久沒有聞見過這種氣味了,她下意識吸吸鼻子,想卷入更多空氣。

陷在脖頸裏的獠牙拔出去,在幽微綠光的撫慰下,血洞很快愈合。

赫拉依然輕輕舔舐著,不想浪費任何一滴血液。

這麽快?沐雪疑惑,她能感受到赫拉的獠牙在輕微顫抖。

“喜歡這種味道嗎?”奇怪的吸血鬼問她,“森林的氣味。”

赫拉沒有挪開手,綠色的精靈力依然在流淌,所帶來的清新味道也還在。

“喜歡,很好聞,上次也有。”沐雪還是疑惑:“你好了嗎?這麽快?”

她都沒感覺自己的血液流失多少。

赫拉站直,輕輕嘆氣,“可以了。”

話是這麽說,可怎麽看都不像是可以了。

沐雪皺眉,將攢了很久的奇怪表達出來:“怎麽像是我追著讓你吸血呢?你才是吸血鬼吧。”

她歪歪腦袋,直直看著赫拉,盡管赫拉稍微偏開了視線。

“我覺得吸……進食,你明明很喜歡吧,為什麽總是不接受呢?”

赫拉飄開的視線落回去,察覺到她的認真,回答:“喜歡並不代表要去做。”

沐雪不理解,喜歡、也能做到,那為什麽不做呢?

“因為也是精靈,所以不能吸太多血嗎?”

赫拉微微垂頭看著她,“……是。”

看著她湛藍的眼睛,裏面純粹而清澈。

赫拉的瞳孔開始顫抖。

她想說真話,可坦誠能帶來什麽呢?再一次的利用嗎?

也許小雪豹十分真誠,她也能感受到沐雪和她之前遇到的人不同,至少和那些血族不同。

她對自己應該沒有圖謀吧。

……應該吧?

她又想起晚上那些人的嘴臉。

還保持什麽體面呢?直接把自己鎖進祭陣不就可以了嗎?

可貪婪與圖謀幾乎呈在明面上,所謂的體面分明也不體面了。

為什麽還披著一層層讓人作嘔的皮囊,做著一些讓人作嘔的事情呢?

剝奪了自由呼吸的權力,卻又抓著自己的脖頸說:看,你可以呼吸。

所有人,所有種族的人全都是這樣。

想法流轉一圈,她察覺到自己又開始犯病,眨眨眼把想法壓下去,提起笑容說:“嗯,對我有影響,所以這樣就可以了。”

沐雪眼睜睜看著她垂下視線,沈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睫毛不斷眨動,最後忽然提起笑容說這些。

“……”

“你把我當傻子嗎?”

她是真的好奇、疑惑,也想要幫赫拉。

幫她開心起來,幫她不要傷心,幫她滿足食欲。

小雪豹的人形很清秀,尤其是一雙眼睛,讓人挪不開眼。

她的頭發有點兒亂,自己也懶得整理,隨便扒拉開不擋眼就行。

赫拉開始動搖,因為她本就想示弱,只是從沒有機會。

“只認識了十幾天,就趕著讓我利用你,不是傻嗎?”她問沐雪,也問自己。

沐雪當然猜不到她是在自我質疑,聞聲認真思考,回答:“可是認識十幾年的人也只會搶我的食物,而且為什麽要說利用,我只是想幫你啊,讓你不再傷心、讓你吃飽肚子。”

沐雪對答如流,但赫拉知道自己答不出來,或者說是……難以啟齒。

可能是因為赫拉一直都很奇怪,也可能是因為赫拉的表現太明顯,根本不像是她說的那樣。

還可能只是因為沐雪的確將她放在了重要的地位,至少是高於“自己血液”的地位,所以她又問:“你到底想不想?”

她問的是想不想繼續進食,落到赫拉耳朵裏就成了別的。

沐雪看著她又開始頻繁眨眼,離得近,喉骨的滾動也看得一清二楚,她實在不理解赫拉在糾結什麽,也沒耐心了,幹脆擡手壓著她的腦袋,把她按到自己脖頸上。

反正赫拉力氣那麽大,真不想會自己掙紮開的。

可強大的血族沒有展現半分抗拒,堪稱乖順地從了她的動作。

獠牙緩慢鉆出,像是試探一般在肌膚上滑動。

但沐雪知道她不是在尋找合適的下口地,而是還在猶豫。

所以她又按了一下赫拉的後腦,獠牙被迫刺了進去。

刺痛只有一瞬,赫拉匆忙擡起手蓋在她後頸上,精靈力再次流淌而出。

感受到血液的流失,沐雪松了口氣。

怎麽這麽費勁呢。

腿忽然被碰了碰,她低頭去看。

生機勃勃的藤蔓從磚縫中鉆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蓬勃生長,新生的葉子也搖搖晃晃,試探似的碰著她的腿。

她睜大眼睛。

下一瞬,植株生長的速度驟增,數量也變多,轉瞬就將她包圍。

仿佛再次置身林間,有點兒久遠的、她懷念的森林。

伸手去碰,藤蔓主動湊過來纏住她的指尖,上面的葉子晃晃悠悠像是在哆嗦。

她彎彎眼睛,想去跟它們玩兒,不過考慮到肩上的吸血鬼,將興奮先往後放放,只用手指跟它們玩耍。

良久,吸血鬼拔出獠牙,和上次一樣輕輕舔舐。

沐雪生怕她又犯毛病,下意識按壓她的後腦想讓她繼續。

畢竟後面的精靈力一直在治愈,沐雪沒有任何不適感。

赫拉連忙收起獠牙,稍微擡頭,只是下巴連同喉嚨被按在了沐雪的肩上。

“真的好了。”她輕笑。

沐雪半信半疑,掰著她的肩膀把人推開,放到眼前看了又看,沒看出什麽不對勁。

最後又看看赫拉的眼睛,發現顏色沒有明顯的變化後才放心,“眼睛的顏色也沒變,吸血有影響果然是騙人的。”

“不算騙人。”赫拉眨眨眼,“只是要很多很多,才會出現明顯的影響。”

她摸著下巴想了想,說:“大概得有一條河那麽多的血吧。”

“啊?!”沐雪低頭看看自己的身板,“那你把我吸幹也差得遠了。”

沈默幾秒,她忽然想起來赫拉眼睛的變化,有點不太相信地問:“那是有人讓你喝了那麽多血嗎?”

她指指赫拉的眼睛,“才變成這樣。”

想到這裏,她忽然睜大眼睛,懊惱:“所以你是真的不想再吸血了啊?”

“不是。”赫拉失笑,想了想說:“沒有用過其他人的血。”

“?”沐雪疑惑。

赫拉稍微彎腰跟她平視,含笑道:“雖然不確定是為什麽,但大多數人的血我聞著都是難聞的,這也是我去找你的原因,當時剛睡醒,心血來潮想要試一下進食。”

“那你再之前不會餓死嗎?”沐雪發起真誠的提問。

“……”赫拉微笑,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心口,“不會,有別的原因。”

沐雪順著看過去,她一想也是,赫拉的確很特殊。

赫拉則是順著她的目光,最後看向自己的指尖。

視線原路返回,落到沐雪眼睛上,她問:“不會想知道具體的嗎?”

“想啊。”沐雪的目光上移,也落到她的眼睛裏,“但是你都這麽說了,不知道也無所謂吧。”

她退開一步,蹲下去看鉆頭縫中的根系。

“你好像在為此困擾,我也沒那麽好奇。”

剛說完,她就感覺被人從後面抱住了。

“你怎麽這麽喜歡抱人啊?”她動不了,無奈說。

“不喜歡。”後面的吸血鬼又開始說一些自相矛盾的話。

“……”沐雪本想讓她放手,想了想作罷。

她本來就想讓赫拉高興起來的,喜歡抱就抱吧。

過了好一會兒赫拉才松手,附言:“好香。”

“……”這下子沐雪不罵她都不行了,覺得香還一而再再而三拒絕進食。

然而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該怎麽罵,只憋出一句:“……毛病。”

赫拉笑笑,照單全收。

“我的血真的很香嗎?”她這麽說了,沐雪忽然想起來,自己聞了聞自己,也沒聞出什麽味道。

赫拉認真點頭,“你在鬥獸場,我在卡佩西亞就能聞見。”

沐雪:“?”

她一下子轉頭盯著赫拉,“認真的?”

那可真是隔了十萬八千裏,就算吸血鬼對血液的味道很敏感,也不至於這樣吧?

赫拉再次認真點頭。

沐雪開始懷疑人生了。

“我的血……”她想了一會兒,嘟囔:“也算是特殊吧,但你的嗅覺會不會太敏銳了。”

赫拉想問怎麽特殊,但看她神情似乎不太想提,就沒有問。

“你好了嗎?”沐雪的確不想提起這事兒,想想就煩,所以轉而問:“還難受嗎?”

她那副眼巴巴去玩兒的樣子也太明顯了,赫拉笑著點頭,放她自由,“去玩兒吧。”

沐雪當即離開房間。

她的氣味太分明,赫拉只靠嗅覺就能得知她的方位,聞見氣味中的細微差別後笑了笑,想:這麽喜歡獸形啊。

不出一會兒,一只小雪豹擡爪子推開房門,探頭沖她叫喚了一聲。

“進來吧。”她慢吞吞整理著一堆木制品。

雪豹歪歪腦袋,就放開手腳去攀著藤蔓與植株玩兒了。

當然,她小心收著爪子。

等她終於爬到已經有一人高的植株上面後,背對著她整理東西的赫拉提起笑。

“嗷?”

伴隨著雪豹的驚訝聲,植株托著她從窗戶出去,最後落到外面的草地上。

短暫的驚訝,以及更多的興奮。

赫拉在窗邊看著她,讓草地上長出更多的植物與花,而後才靠坐在床上,把一直用尾巴卷著的花拿到手上,放在眼前打量。

不是隨處可見的品種,都很漂亮,大概是她專程找來的。

為了什麽呢?

赫拉微斂眼睫,卻沒忍住揚起一個幅度不大的笑。

只是為了讓自己不要難過嗎?

好新奇。

正巧,沐雪送來的木制品裏有一個方方正正的容器。

她把花放進去,丟了一個魔法陣,逐漸走向枯萎的花重現生機。

就如同卡佩西亞中不見天日,卻生長繁茂的草木與花朵。

只要她還活著,她的魔法陣就還在,這些花就也活著。

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她戳戳心口,想讓“心臟”也感受到現在這份幸福。

可別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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