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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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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6

卡拉爾是沐雪之前飼養員的創造者。

他回答眼前渺小人族的問題:“卡佩西亞啊,那裏的土地廣袤無垠,在紅月之夜前,曾是布魯赫家族親王的居住地。”

問問題的人族,即劉刻清,道:“布魯赫……沒記錯的話,上次紅月之夜就是他們最先挑起的。那現在住在那裏的是……”

紅月之夜是血族中的氏族之戰,上次紅月之夜距今已有千年,由布魯赫家族挑起,而最後的勝者卻是阿瑪爾帶領的梵卓家族。

“是一位毫無關系、曾經名不見經傳的血族,之前從未在哪個家族的侯爵中聽說過她的名字。”

卡拉爾是梵卓家族的一位男爵,地位不高不低,所以並不會表現得十分高傲。

尤其眼前的這位是新人類。

近幾十年來,新人類在族裏風頭正盛。

所以他還是認真回答了劉刻清的每一個問題。

劉刻清又問:“難道是阿瑪爾大人的新寵?傳聞說那位大人有些不同的愛好。”

卡拉爾答:“大家都這麽認為。曾有人見過卡佩西亞的那位,說她的相貌十分引人註目,和尋常血族不同,有一種別致的漂亮。阿瑪爾大人看上她也不足為奇。”

“你知道她的名字嗎?”

“赫拉。”

……

沐雪隱約聽見一些聲音,但眼皮十分沈重,難以睜開。

……

劉刻清的問題太過奇怪,卡拉爾疑惑:“很少有人見過她,但很多人都知曉她的名字,你竟然不知道嗎?”

劉刻清笑笑:“我才到這裏不足二十年,你們的文明太過龐大,我當然無法在短時間內了解完。”

即便這些突然冒出的人類擁有強大的武器,但面對他們依舊要臣服。

卡拉爾難免藏不住稍許高傲:“那是自然。”

“她醒了。”劉刻清並不在意他態度的轉換,轉而道。

……

叮叮哐哐的動靜讓沐雪清醒了些,像是鐵鏈和籠子碰撞發出的聲響。

她並不陌生,甚至對此有些應激。

體內傳過一陣熟悉的痛麻,不由分說地激活她的身體。

瞳孔縮小,眼睛卻瞪大。

映入眼簾的兩個人她很熟悉,正是之前的那兩位人族和血族。

刺激身體的那陣電流過去後,她顫顫巍巍站起來,微微呲牙,發出低低的吼聲。

卡拉爾和之前一樣在後面,劉刻清上前,對她揚了揚手裏的控制器,而後扯著她脖頸上的鐵鏈往外拉。

控制器,沐雪心知自己反抗不過,只得咬牙跟上。

已經入夜,三層高的黝黑房子外,銀輝灑落在地。

被月光照耀的草野竟比燃著煤油燈的室內要更亮。

沐雪還未透過窗戶往外多看兩眼,頸部的拉扯感就迫使她往前。

到達二樓後,諸多氣味一瞬間襲來,像是一二樓之間有一層結界,專門用來封鎖氣味。

獸人的味道、血腥氣與腐爛的惡臭味混雜,一瞬間湧來,沐雪忍不住皺眉。

嗅覺同樣靈敏的卡拉爾立即道:“這裏有許多你的同類,你的安全不會被威脅。我已替卡裏拉贖清罪過,就護送到這裏了。”

劉刻清擺擺手:“慢走不送。”

沐雪的視線跟著卡拉爾,想跟他一樣,長出一對翅膀飛走。

不過也只是想想。

卡裏拉,她記得之前的飼養員就叫卡裏拉。

這只吸血鬼為什麽要幫卡裏拉?

難道是幫卡裏拉把自己抓回去?

可是赫拉不是已經把自己買回去了嗎?

沒等她想清楚,劉刻清就拽著她往裏面走去。

朝月的那邊有許多扇門,根據間歇的粗重呼吸和低吼聲判斷,裏面全都是獸人。

沐雪下意識有些抗拒。

上次她被抓進籠子時根本沒有意識,這次讓她清醒著自己走進籠子,很難不抵觸。

她腳步才慢了片刻,身體便傳過一陣電流,登時讓她癱軟在地。

前面的人族轉身回來,擡腳踩上她的腦袋,也不言語,只是在地上碾壓。

沐雪悶不吭聲,咬緊了牙關。

相比疼痛,這種姿態更讓人屈辱。

隨後便是一陣拳打腳踢。

和飼養員卡裏拉一樣的不講道理,區別只是這個人族沒有出聲辱罵。

許久,在自己斷斷續續的呼吸聲裏,她發覺,其他房間裏的低吼聲消失了,只剩下一聲聲的呼吸,而那些粗重的呼吸在此刻,都不及自己的呼吸聲沈重、清晰。

她隱約意識到,這個人和卡裏拉的目的是不同的。

卡裏拉只是洩憤,而他是想要用自己震懾其他獸人。

這更讓人屈辱。

她咬緊牙關,緩慢從手掌中伸出尖銳的爪子。

在劉刻清下一腳踹過去時,她猛地擡爪,在他的小腿上留下了深深幾道切口。

趕在電流到來之前,沐雪靈敏騰身而起,低吼聲伴隨撲咬一同而去。

不出所料,這次的電流要更強烈。

愈發沈重而殘破的呼吸聲中,漸涼的月色中,她的吼聲越發低弱,眼神卻是從始至終的堅定而狠絕。

獸人從來就不是被上天眷顧的一族。

他們空有一身力量,卻不具備能正確使用這份力量的智慧,周轉於各族之間,哪怕傾盡全族智慧,徹夜思索,也終是常常落得被利用的下場。

千年前聖戰中被血族利用也好,如今的為奴也好,其下原因,每一只獸人都心知肚明。

哪怕他們只是想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安靜生活,但總有人不允許。

個體力量最強大的一族,也從來都是處境最淒慘的一族。

尤其近百年來。

沐雪其實想不通。

就像她想不通為什麽獸人族要群居、為什麽血族放著好好的動物不養,非要去抓他們、為什麽這些人又來抓自己一樣,她也想不通為什麽這個世界的生存之道那麽那麽艱難。

明明她的捕獵技巧已經很強了。

既然想不通,她便不再多想,只管往前撲咬。

躺著不動任人戲弄、侮辱,她反正受不了。

到最後,劉刻清幾乎是按著控制器不放,拖著她一瘸一拐往房間去。

沐雪動彈不得,身上的痛感也無比清晰。

但看著面前人族的姿態,她心裏舒服多了。

等門被震聲關上時,她哆哆嗦嗦低頭舔舐手背,而後趴在地上,仰頭透過那一扇鑄了鐵欄的窗戶,去看外面的月光。

一呼一吸之間,竟然有些愉悅。

明明挨了一頓毒打,還因為沖動惹來一些本不必受的罪,竟然開心?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想通了。

她打包票,在村子裏她算是脾氣溫和的那一卦了。

如果一個族群的人都這麽沖動,由著脾氣來,那麽總是被人利用似乎也很合理。

夜色越來越深,溫度越來越低。

沸騰的血液涼下去,疼痛越發明顯時,她更加深以為然。

因為她好像後悔了。

真疼啊。

睡也睡不著,她縮成一團,盯著眼前的地面發呆。

不知道之後會怎麽樣。

意識昏昏沈沈時,耳畔忽然傳來“篤篤篤”的聲音。

她一楞,往左邊看去。

“篤篤——”

像是隔壁的人在敲擊墻壁。

她狐疑著一點點挪過去,掀開堆在墻角的幹草堆,而後睜大眼睛。

貼近地面的墻角處,竟然被鉆開了一個小洞!

與此同時,這棟三層建築之外,劉刻清揭掉臉上的面皮,嘶嘶地抽著涼氣。

瘋子。他心中暗罵。

要想被人碰到,他必須把自己的世界線接到這裏。

這也意味著他暫時是這個世界的生物,會在這裏受傷。

思索間,遠處出現一個黑影。

張開嘴呼出幾口氣,眼前凝出白霧,他把薄薄一層面皮放到口袋裏,收斂情緒,表情變得沈穩而鎮定。

不一會兒,一只衣著華貴的吸血鬼在他面前降落。

尼勒輕輕梳理衣領與頭發,而後道:“有什麽事?”

劉刻清從口袋中拿出一個玻璃瓶,稍稍揚眉,示意他收下。

考慮到這些新人類的狡猾,尼勒盯著眼前裝著綠色液體的瓶子,遲疑了一瞬才接過。

劉刻清解釋道:“這種試劑的控制能力是最強的,淩駕於目前我們所擁有的所有科技之上,沒有任何味道。只要接觸到皮膚,就能鉆到血液中。”

說著,他又從口袋中拿出另一個稍小一些的玻璃瓶,舉到二人之間。

這個瓶子中的液體是透明的。月光落於其上,濺出幾點粼粼的光。

“這是控制劑,同樣註射到一個人的身上,這個人就能控制另一個人的行為。”

這是他去幾千年前找到聖庭中的魔法師後,做出來的最引以為傲的作品。

解釋完,他安靜看著尼勒,補充一句:“無視你們這裏的所謂魔力或者能力差距,哪怕是一歲的人類小孩兒,也能控制最強大的親王。”

屬於人類的深棕色眼睛與血族公爵的純正紅色眼睛對視。

片刻後,尼勒開口:“你需要什麽?”

劉刻清面上沒有任何變化,對他的回答毫不意外。

“把赫拉拖到後天晚上八點之後再來。”

在原本他和尼勒的交易裏,他只是讓尼勒把赫拉拖到明天。

但是現在他的腿受傷了,明天不可能好,並且他要做的事不能由別人代勞,所以只好再拋出一個餌。

“成交。”

劉刻清把控制劑遞過去,尼勒接過,對他微微一笑,伸手請他回去,算是稍微行了個禮,而後才離去。

同時不同地,目送阿瑪爾踩著臺階上去,赫拉收回行恭送禮的右手。

不久前,她決定來找沐雪,路上卻碰到了阿瑪爾。

分明此前她才剛與阿瑪爾辭別,從儀式祭陣中離開。

阿瑪爾卻又拉著她進入祭陣,開始一輪又一輪的測試。

為什麽?

眼前的樓梯拐角處,印著鎏金繁文、象征梵卓家族最高地位的漆黑衣擺在空中旋轉,消失在了視線裏。

赫拉轉身,離開這個僅有兩層的古老建築。

沐雪血液氣味的方向並沒有發生變化,這場臨時變故也許不是因為沐雪。

她壓低眉梢,眉眼間的煩躁又顯現出來,和傍晚回卡佩西亞時一模一樣。

傍晚時歸去,夜色濃郁時才出來尋人。

而她分明隨時都能通過氣味得知沐雪的方向。

並非不能第一時間去找,而只是不願意第一時間去尋。

說到底,沐雪於她而言不過是一個食物的提供者。

她也並非必須進食。

只是那味道太香,她有點想嘗嘗而已。

如果不嘗也沒什麽影響。

用無窮無盡的麻煩來換取可有可無的“進食”,值得嗎?

思緒飄回幾個小時前,糾結與掙紮如同沼澤般泥濘。

大概是心裏下了雨,粘膩的泥漿被沖刷,留下了一灘灘清水,混合著雨後的清香,讓人心曠神怡。

她這次沒有猶豫,展翅往某個方向飛去。

夜風一吹,甚至連那煩躁也陡然化作烏有,成了月光下勾魂奪魄的燦爛笑容。

彼時,沐雪看著從小洞裏塞進來的一團粗布,猶豫了幾秒,展開來看。

布料應該是對方從衣服上扯下來的,上面用血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

——你怎麽進來的

她想了一會兒,用爪子沾沾身上的血,也寫:不知道,你呢。

然後團團塞回去。

過一會兒,粗布又被塞過來。

——從諾蘭跑出來,被抓住了,你還被控制著嗎

諾蘭,沐雪沒聽過,聽名字像是某個血族的領地。

主動跑出來的嗎?

她稍微有些驚訝,如實寫:對。

——我有辦法能弄掉控制的東西,你聽嗎

這次沐雪就更驚訝了,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又看,最後寫了個“聽”。

等了好久,也不見洞口出現東西。

要不是聽見隔壁有細微的窸窣聲,沐雪就真以為對面是騙人的了。

她的呼吸一點點加快,等著對方的回覆。

雖然不一定要相信,但是知道總比不知道好。

——有個小片片在胸口裏,把它扣出來就可以了,我已經弄出來了,不知道你的跟我的在不在一個地方,在的話你可以試試,人形時,左邊鎖骨往下橫著放四個手指,那個地方的骨頭邊貼著一個小鐵片。你要是真想做可別沖動啊,外面好多人看著呢,就算沒被控制也跑不出去。對了,你如果有主人的話,說不定會來撈你,隔壁的前一個人就是下午時被主人撈走了

密密麻麻的字跡將粗布的正反面都寫滿,只留下一行空隙。

正當她猶豫著要寫什麽時候,裂帛聲傳來,隔壁的獸人似乎又扯下來一塊兒布料在寫。

沐雪倒是不擔心他會失血過多暈過去,只是擔心:這說得也太清楚了,像極了騙人。

她雖然不聰明,但是也不傻。

曾經同住一個村子的族人也沒這麽好心。

八成是不安好心。

沒等她想好要寫點兒什麽,洞口裏又塞過來一團布。

——我要走了,這罪誰愛受誰受

她看完,立即寫:去哪?

這次塞過去之後,隔壁傳來哢擦哢擦的聲音,似乎是幹草被踩斷。

“嗷~”

狼嚎聲從隔壁響起,是嚎叫,而非以威懾為目的的低吼,聽起來倒像是在呼喚同伴。

沐雪動腦子想了想,覺得對方可能不會再跟自己講話了,就壓低身體湊到小洞口邊,太多味道混在一起,沒能一時間分清哪個是哪個。

正努力嗅聞,另一頭忽然傳來清晰的腳步聲。

她停下動作,雖然有墻壁擋著,但還是往聲源的方向看去。

腳步聲越來越清晰,走過她的門前,最後大概停在了隔壁的位置。

“還跑嗎?”

是女性的聲音。

應答的是一聲低弱似犬的嗚咽。

“早這樣多好。”女聲又響起。

隨即是叮呤哐啷的碰撞聲,好像是隔壁的鎖被打開了。

沐雪睜大眼睛,隱約猜到了這裏是幹什麽的,以及隔壁的狼和外面的女性是什麽關系。

外面的女人和狼一同往外去,繼她們的腳步聲後,另一個聽起來年齡更小的女聲從遠處響起。

“諾蘭大人。”

“嗯,我帶走了。”

“當然可以,為您效勞是我們的榮幸。”

幾陣腳步聲後,附近又重歸於安靜,只有形形色色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沐雪想了一會兒,還是沒明白。

自己沒有逃跑啊,赫拉為什麽要讓人把自己抓起來?

想起許久未見的所謂“主人”,她神色有些怪異。

看看爪子下的粗布,她化成人形坐到枯草上。

二月的溫度不高,人形時肌膚又十分脆弱,更沒有厚重毛發的保護,幾乎是剛變過去的一瞬間,她的身上就起滿了雞皮疙瘩。

沒有衣服,也沒有披風。

她歪歪腦袋想了兩秒,神色更怪異。

赫拉總是記得給她蓋上披風。

她自己在獸人村時也沒這麽多講究。

衣服要拿錢換,錢要拿獵物換,而且衣服還容易被劃破,很麻煩。

所以除了一些必要的場合,她更習慣保持獸形。

赫拉給她買了很多套衣服,花了很多很多錢。

她捕獵一個月估計也換不到這麽多錢。

所以她不明白赫拉為什麽要把自己送來這裏,送來教訓嗎?

想不明白,她放棄思考,按照隔壁狼的說法,把右手放在左邊鎖骨下,找到小片片可能會在的位置。

用左手按住地方後,右手變成爪子抵在胸口。

如果那只狼說得對,只是黏在骨頭上,那她立刻就可以弄出來,也不會有危險,頂多流點兒血。

如果不對,也最多是流點兒血。

想清楚之後,指甲緩慢彈出,刺入皮肉。

她稍微呲了呲牙,還是有點兒疼的。

幾分鐘後,她把指甲蓋大小的東西放到眼前,把血肉抿開,露出裏面深綠色的鐵片,上面陳列著許多橫平豎直的細細紋路。

竟然是真的。

心知自己研究不明白,她把鐵片丟到枯草下面,變回獸形團起來醞釀睡意。

最後還是睡著了。

第二天沐雪是被隔壁的慘叫聲驚醒的。

就是昨晚跟她交流的那只狼所在的房間,換了新的獸人。

鞭子抽打和犬科慘叫的聲音不絕於耳。

她捂了捂耳朵,鼻腔哼出幾口濁氣,沒有睜眼。

不止她一只獸,其他獸人也被這動靜驚醒,其中幾只開始發出威脅似的吼聲。

沐雪依舊懶洋洋趴著,只恨自己的耳朵無法拒絕收聽這場鬧劇。

她想,被送來這裏,要麽是主人有病,要麽是獸人性情太沖。

加上她很了解自己的同胞,他們瘋起來可不管疼不疼的,迎著控制器死命撲咬的不會是少數。

別說低吼了,立刻跟血族打起來她也覺得正常。

外面的聲音雜亂得像是牛群被猛獸突然襲擊,那時候所發出的動靜。

其中還有聽不懂的非通用語傳來傳去,隨後趕來了更多持鞭的人,也多出更多揮鞭聲與慘叫聲。

鬧劇結束時已經將近正午,大概是大家都餓了。

沐雪開始懊惱自己昨天中午沒有把食物吃完,而是留了一些到晚上。

尾巴也沒力氣晃,蔫巴著垂在地上。

沒多久,她的房門忽然被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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