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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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2

在被抓來鬥獸場時,沐雪就想象過自己可能會成為被圈養的寵物。

血族在豢養獸人,這傳言在獸人族群中流傳已久,近二十年達到鼎盛,也就是說自她出生起,就天天聽著這些話。

所以其實要更早,在她得知血族進攻村落時,就已經想過未來的光景了。

獸人永不為奴。

這是根植於獸人骨子中的信念,或者說,這是曾經根植於每個獸人骨子中的信念。

很不幸,她的一部分同胞被馴化了。

無論身心都沈淪於優越的生活中。

有族人說如果主人挑得好,甚至可以每天吃吃喝喝玩玩,什麽也不用做。

不打獵就會餓肚子?不存在的,有人上趕著把食物放到面前,還是他們無法想象的美味。

打不過對方一家子就會被欺負?怎麽可能,你的主人會把你保護得很好。

每天需要想的就是今天要玩兒什麽。

有不思進取的獸人這麽想,甚至主動投身於囚籠的懷抱。

但有好就有壞,也有不少血族以折辱獸人為樂。

不是一身鐵打的筋骨嗎?不是一身寧死不屈的意志嗎?

借助那些獸人們搞不懂的新東西,血族輕而易舉就能將他們的反抗鎮壓。

獸人單打獨鬥的能力十分強悍,無論對上精靈還是血族都不會落於下風,更不要說區區人族。

作為代價,他們的智商略低於其他種族。

因此,即便那些“在無形中鉆進他們軀體,能讓他們失去行動能力”的東西已經出現了幾十年,他們仍未想出兩全的解決方法。

被抓進籠子,或者自殺。

倘若運氣不好,對方是個一天到晚盯著你的變態,連自殺也做不到。

只需要對方按下按鈕,你就只能承受著劇痛,動彈不得。

獸人族以實力為尊,除了家人沒人會幫你,沐雪又是一個人長大,在村子裏勢單力薄,說完全沒想過遇到一個好主人,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但她更多也只是想一下也就得了,自己勉強還能過活,不至於淪落到搖尾乞憐的地步。

更何況誰知道對方會不會更兇?

那群吸血鬼一個比一個貪婪、自大,能有幾個好心的,沒被吸成幹屍都不錯了。

……

視野模糊,眼前的場景搖搖晃晃,像是吃了醺江果。

這種果子味道很好,但是吃完之後腦子暈暈的,看東西都能分叉。

已經分不清身上哪裏更疼了,頸間的鐵圈被人牽著,膈得她難受,只能跟著往前走。

皮肉的不適隨著生命力的流逝而遠去,意識便如同輕飄飄的羽毛,被風一吹,往碎片般的回憶上飄去。

沐雪想起她第一次摘到傳說中的醺江果時,躲躲藏藏好久才瞞過尾隨自己的那幾個同齡人。

又想到她第一次享用完整的獵物時,肚皮鼓鼓的幸福感。

還記得旁邊的獸人虎視眈眈,但礙於他的家人不在,他不敢上前。

哈哈哈真逗。

數不清的回憶像雪原上飄散的雪花一樣落在心頭。

她的意識有些恍惚。

春天要到了,還想著去看看山上的花田。

是一只精靈種的。

她們見過兩面,那只精靈兩次都沒有趕走自己。

她翠綠色的眼睛比遠遠望去的湖面還要漂亮。

意識流失的感覺她經歷過,大概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三四天沒吃飯,上一頓也沒有吃飽。

在村子裏時就拼命逃跑,舟車勞頓後又打了場架。

到現在還挨了兩頓堪稱是折磨的毒打。

獸人的身體再能造,恢覆能力再強,也扛不住這麽折騰。

“餵,不要裝,回去有你好受的。”

飼養員的聲音像是難抓、但美味的蛇,扭曲盤旋,沒有鉆進耳朵。

搖搖晃晃的身體最終還是跌倒在地。

飼養員連忙回頭看,見已經走過柵欄,沒人能瞧見,這才擡腳去踹地上癱軟的雪豹,罵道:“這才哪到哪,慣的你,讓吃不吃。”

雪豹的皮毛已經染上了斑駁的紅,她再聽不見他的話,也感受不到永無止境的疼痛與饑餓。

飼養員嘟囔著自己虧了多少錢,又踹她幾腳,才勉強覺得解氣。

他並不驚慌,似乎是見多了這樣的場景,不怕獸人死掉。

從口袋摸出一個手掌大小的方形木頭塊兒,按下表面突起的按鈕。

地上的雪豹猛地開始抽搐。

幾秒後,沐雪艱難地睜開眼睛。

肩膀又被踹了一腳,沈重的鈍痛遲了幾秒才傳來。

“起不起來?”飼養員手上捏著控制器,威脅道。

她已經沒什麽意識了,但痛與麻帶來的恐懼深深刻在記憶中,身體催促她照做。

蹣跚著向前,走過一個個被鐵欄擋著的窗邊,溫暖的光沿著窗的罅隙落在身上,她下意識看向窗外。

視線並不清晰,就連沈默的春日光景也變得暗淡。

但是,很溫暖。

微弱的光和暖讓她的軀體回溫,被逼迫喚醒的身體開始自主恢覆。

草野寂靜的綠色緩慢地向前移動,倏爾,兩抹金與紅映入眼簾。

沐雪楞了一下,認出她。

是第一天晚上那只奇怪的吸血鬼。

她沒有挪開視線,那只吸血鬼也沒有挪開視線,的的確確是在看她。

等對方的身影被墻壁擋住時,脖頸上傳來的拉力迫使她回頭。

喉間的血腥味突然濃郁了很多。

她想到那只吸血鬼的話:需要藥膏嗎?

需要。

“滾進去換衣服。”

飼養員的聲音讓她回神。

等候區到了。

身後的門被大力拍上,她腿一軟,臥伏在不染纖塵的地面上。

狹小但幹凈的房間被她身上的血與灰染臟。

歇了小片刻,她撐起身體恢覆人形,把衣服松松散散穿上,只系了領口一個扣子,腹前的衣角則用手捏著。

赤腳走出小房間,門口的飼養員隨意踹她一腳,罵:“臟死了,還要我打掃。”

她順著力氣跌坐在地上。

飼養員走進去,她一手撐著身後,慢吞吞站起來,借墻壁擋住自己,只留了一點身影能被裏面的人看到。

她裝作在低頭系扣子,飼養員回頭瞧了一眼,邊罵“真邋遢”,邊低頭清理她留下的血跡,讓這個偶爾會有幸被大人們光臨的房間重新恢覆一塵不染。

下一瞬,沒系上的扣子仍留在衣服上,領口的扣子被崩開,在空中還未來得及下墜,就被一條尾巴撞到,繼續向上拋。

它太小,無法被粗大的尾巴卷住,就算能被卷住不掉在地上發出聲音,要不了多久飼養員也會發現自己不見了,他只要按一下按鈕,自己就動不了了。

所以相比於穿過這條道,去往迷宮一般的鬥獸場內部,沐雪選擇調頭回那扇窗邊。

希望她還在。

腳掌碰到地面幾乎無聲,但帶起的風太急太重。

不過風晚一兩秒才會出現,這一兩秒足夠她沖到那扇窗前。

伴隨著飼養員憤怒又不敢揚聲的怒罵,她扒住窗沿,看到仍在原地的人後松了口氣,立即低低嘶吼出聲,盡力將前爪伸過鐵欄。

她的吼聲不足夠低沈有力,但要引起別人的註意並不難。

劇烈的疼痛和麻痹感在體內炸開,倒下之前,她如願看到了那只吸血鬼往鬥獸場走來。

——————

赫拉噙著意味不明的笑,身形化作黑霧越過窗戶,而後一瞬在走道裏凝實。

眼見著快不行了還敢亂跑。

飼養員按完控制器,看著“電流”把傷痕累累的雪豹擊垮後,這才松了口氣。

剛擡起腳,準備邊踹邊破口大罵,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這並非第一次,常有大人臨時相中某個獸人,直接進來這裏。

所以飼養員只是嚇了一跳,但並不是太摸不著頭腦。

他不動聲色收回腳,希望大人沒有看到自己的行為。

“大人,您……?”

眼前的人他沒有見過,但這身衣服他不會認錯,是千年前的款式,一覺睡到現在,至少得是侯爵吧?

想到這裏,他諂媚問:“您是對這只獸人感興趣嗎?”

赫拉沒有看她,而是低頭看著地上昏過去的雪豹。

飼養員見狀立即開始解釋:“大人您可別看她現在這樣,那是今天輸了,洗幹凈之後皮毛可是非常漂亮啊!”

見赫拉無動於衷,他更賣力道:“這是一只剛成年的雪豹,養她可是十分有潛力啊,剛來的第一天她可是贏了八號,當天不少大人都叫好呢!”

話這麽說,卻一字不提沐雪是什麽時候來到鬥獸場,生怕對方覺得還沒馴好。

張口就是:“她平時性格也溫順,非常適合圈……”

一個“養”字還沒說完,他的喉嚨像是被人黏住了似的,再也講不出一句話。

禁言術,還是十分古老的咒式。

飼養員心裏打鼓,眼睛卻亮起光。

這筆說不定能大賺!

然而眼前的一幕卻讓他楞了一下,這位大人怎麽……蹲下了?

對於貴族而言,這是幾乎不可能做出的動作。

赫拉的確蹲下了,她的姿態看起來沒有故作的優雅,但確確實實有幾分超脫的氣質,比血族刻進骨頭中的優雅華貴更讓人賞心悅目。

可憐的小貓臉上也染臟了。

她伸出一指,放到雪豹鼻尖那點幹凈的地方。

溫熱的吐息將指腹打濕。

真棒,還活著。

她又想。

當然,她對於冷掉的東西也沒興趣就是了。

沿鼻骨輕撥,雪豹的腦袋被挪動,眼睛輕顫,似乎要醒來。

赫拉提起一笑,嗓音溫和:“小貓,醒醒。”

沐雪的意識本就浮浮沈沈,不算徹底昏迷,加之身體也在恢覆,在耳朵被人撥動時,酥麻的癢沿著敏感的耳朵傳入腦海,挑動顫抖的神經,她緩慢睜眼。

湛藍的眼睛尚有幾分迷茫與混沌。

赫拉看著這如同琉璃珠的眼睛,心頭忽而升起了一股惡劣的趣味。

她提起幅度稍大的笑,語氣與之不搭,仍是溫和:“要喊主人嗎?”

原本是“隨你”的。

只是這雙眼睛太漂亮了。

沐雪的意識回歸,她怔了一瞬,眼中是明晃晃的錯愕。

那一天她分明說“隨你”!

赫拉將笑容的幅度再變大,語氣卻分毫不變,於是這份不協調就到了略顯詭異的程度。

“不願意嗎?真可惜。”

說完,她毫不留戀地松手、起身。

只是在二人都看不到的角度,起身時陶醉地合眼、提氣,讓芳香鉆入胸膛。

沐雪咬牙切齒,並不情願,但她沒有退路。

沒有地方會比鬥獸場再糟了。

她點頭。

還沒有來得及轉身裝作走遠的赫拉遺憾片刻,沒想到這麽快。

而後又輕盈地蹲下,眼角與唇畔都帶出笑,伸手揉按雪豹腦袋上方未曾被血跡浸染的部分,“乖。”

揉搓寵物似的力道從頭頂傳來,沐雪眼皮顫了顫。

她沒看清赫拉隨手遞給飼養員的是什麽,但想來也不過是金銀之類,而後飼養員千恩萬謝地把控制器雙手奉給了赫拉。

她控制著自己沒有看過去,怕自己忍不住一爪子揮過去,東西沒碎不成,自己又完蛋了。

“能起來嗎?”赫拉俯視她詢問。

她撐著身體站起來,踉蹌了兩下,但依然站穩了。

被解除了禁言術的飼養員立即道:“大人您不必擔心,她的恢覆能力也是獸人中的佼佼者!”

因為這裏的獸人太弱。

沐雪想。

跟群落中的獸人相比,這裏的獸人的確要弱一些,失去不少野性所附帶的強悍生存能力。

“你可以離開了。”赫拉的語氣還算是彬彬有禮。

飼養員頓了一瞬,“遵命,大人。”

隨即急促的腳步聲就響起。

赫拉不急不緩的步伐也在眼前邁開。

沐雪安靜跟上。

她似乎對鬥獸場內部也不熟悉,兜兜轉轉繞了一圈,半晌才走出去。

期間不少人類或是吸血鬼投來視線,並不算多稀奇,領著獸人離開的事情在這裏比比皆是。

他們只是疑惑赫拉的身份,衣著古樸,卻未聞其名,也未曾聽說過族群中有過異瞳的大人。

但衣著古樸而華貴,所以他們依然行了禮,恭敬喊:“大人。”

赫拉偶爾應,偶爾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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