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關燈
第 6 章

夏父看他一眼,又轉頭看魚,盯著幾條活蹦亂跳的活魚嘆了幾口氣,擺一副高深莫測的姿態。

仿佛下一秒,他就能說出“李紅砂實則跟他沾親帶故”這種駭人的話。

這事兒放鄉下不稀罕,村尾有家不常出來見人的夫妻,就是表哥娶了表妹。

他媽跟方奶奶關系那麽好……

夏達海不敢想,被夏父嘆得緊了頭皮:“你要沒別的事,就幫我把火燒起來,我去給紅砂送魚。”

拎著魚走了沒幾步,夏父在他身後幽幽掀唇:“當年啊……”

成功讓夏達海住了腳,眉頭一跳,轉頭問:“當年怎麽了?”

夏父在他看過來這一瞬,神情恢覆正經:“當年你臍帶繞頸,還是紅砂她奶奶救下的。”

別看夏達海現在生得人高馬大,身強體壯的,他以前居然是個不足五斤的早產兒。

夏家那會兒錢不多,劉女士懷孕沒吃過多少好的,夏達海就在劉女士肚子裏孱弱地活。

那年村上有人養羊,為了給妻子補身體,夏父拿了幾個雞蛋帶劉女士上門去討羊奶喝。

不成想等人擠奶的時候,劉女士被一只小羊沖撞,動了胎氣。

送去村上衛生所,醫生說嬰兒臍帶繞頸,這裏接生不了。

臍帶繞頸的嬰兒接生時間拖長了,要麽嬰兒僥幸活下來成一個傻子,要麽直接缺氧死在媽媽肚子裏。

如今的包頭村雖然到晚上依然沒有通行的交通工具,但至少能想辦法在手機上打車。

那個年代,到了晚上,找不到車就真沒法子。

夏父焦急地打電話到處求人,看有沒有人能搞到車送他妻子去鎮上的醫院。

但那會兒哪那麽多有車的人,有自行車的人家都算富裕的了。

是紅砂的奶奶方菊來送紅雞蛋的路上,聽說他的麻煩,自作主張地搶了村長家的三輪車,一腳一蹬地給他們送過去的。

半夜蹬車的途中,碰上換崗回家的警察,然後才坐上帶四個輪子的警車,被人及時送到鎮上的醫院。

值班的老醫生恰好是從市區大醫院退下來的,有過這類情況的接生經驗。

夏達海這才撿回一條命。

當年的路可不好走,方菊咬牙硬蹬,再蹬個幾裏路都不用警察送,她自己就把他們送到醫院了。

“所以你要只圖紅砂長得好看,”夏父講完過去,對他警告道:“我勸你別去打擾人家,咱不能恩將仇報。”

夏達海從來沒聽父母提起過當年的事。劉女士對李家的人熱情,他一直以為他媽就是這麽個性子,方奶奶又是個好人。

但為此把他想追李紅砂的心,說成光看臉未免太決斷,可硬要他講個跟外貌無關的理由,他也找不出來。

夏達海上學成績不好,讀了書也文化低下,說不出高雅的話來美好他的心動。

“不會的。”他的手慢慢摸向心臟的位置,“我一看見她,一想到她,就這裏酸。”

又酸又疼,他怎麽舍得。

好比莎士比亞,還是那誰,反正是個白鬼寫的叫《聖經》的玩意兒裏面,說的夏娃和亞當。

李紅砂就是他的夏娃,一見到就骨頭疼。

不比劉女士一直想讓夏達海給李家當上門女婿的想法,今天夏父才算真正同意了兒子去追李紅砂。

當初夏達海安穩出生,他是想讓夏達海認方菊做幹媽來著。

要是成了,夏達海今天就是李紅砂的叔叔了。

但這話說出來,他兒子怕是要炸。

夏父聽他扮矯情的話,笑話他:“你就不是搞文藝的料,講那話。”

“我懷疑就是你小時候缺氧久了,長大才沒讀書的腦子。”

數落起兒子,夏父跟劉女士一樣不留情面。

數落完又嘆口氣,不知道是嘆給誰的。

“不過傻人有傻福,你小時候就相中了好媳婦,長大眼光也沒變。”

夏達海攥緊套魚嘴的粗繩:“怎麽說?”

夏父在地上撿了根野草戳水桶裏的魚:“小時候帶你去李家拜年,還沒給人磕頭呢,剛進院兒裏,你一眼就瞧中站槐樹下看窗花的紅砂。”

“把老子手一掙,上去就咬住紅砂的臉蛋兒。還挺會挑,專咬人長了痣的地方,留豁大一圈牙印。”

夏達海面生赧意:“紅砂呢?她是不是討厭我了?”

“那倒沒有。”夏父扔了野草站起身,仰天回顧過去,“紅砂一個勁兒地哭。她小時候愛哭得很,你不安慰就罷了,還偏要像個地痞土匪,拉住她胳膊不讓她跑。”

“說什麽……咬過一口,就是你的了。”

那是劉女士偷吃夏達海零嘴時常唬他的話,沒想到會被這小子用到這上面來。

“紅砂被奶奶抱去哄。哭過後以為只是你當下餓紅了眼,聽了你道歉,就原諒你了,還拿自己的糖給你吃。”

夏父講完過去,想轉頭看兒子的反應。

偏頭過去,院裏哪還有人。

夏達海早跑了。

拎著魚敲李紅砂家的院門,夏達海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著。

鐵栓發出生銹的摩擦聲,門拉開,他把魚遞出去:“給,殺好了的。”

李紅砂不敢碰滑溜溜的魚身,擦過他粗大的手指,扣住繩圈接過:“謝謝,麻煩你了。”

夏達海把手垂回身側,蹭了蹭褲腿。

李紅砂盯住死魚的眼睛,眼青眼白,了無生氣,泛著腥味,忒嚇人。

看一眼就不想看了,目光往前移,落在夏達海身上。

他似乎是一到家,就去給她殺魚了,衣衫沒換,濕漉漉地貼在他身上。

往上,兩胸之間沾了一點兒粉紅的血漬。

李紅砂眨眨眼,說不清自己的想法,想問就問了:“除了魚,你還會殺別的東西嗎?”

夏達海正望著她眼尾下的小痣出神,聽見她說話,先楞了下,腦子再過一遍,他下意識撒謊:“只會殺魚,農家樂裏有專門處理這些的幫廚大哥。”

夏達海不願李紅砂因為殺魚的事,害怕起他來。

他們小的時候,他咬過她一口,估計在她心裏,他就是個兇殘的莽漢。

事實上李紅砂根本不記得小時候的事,她那會兒才多大,還不是記事的年紀。

夏達海對她來說,就是同鄉的陌生人,因為上一輩的關系,這幾天才相知相熟。

李紅砂聽了他的回答,心裏湧起股微不可察的失望。

她也說不上來這點失望源自哪裏。

一直觀察她臉色的夏達海註意到了,紅唇微掀,亮出一顆犬齒,舌尖緊張地掃過齒尖,潤過幹澀起皮的唇:“我,我以後可能會學。”

他不敢太篤定,萬一她不是因為他不會殺魚以外的東西失望呢。

李紅砂怔楞,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你快回去把衣服換了吧,雖然是夏天,但一冷一熱容易感冒。”

牙齒咬住唇內的紅肉,下了點兒勁才把高興到冒泡的心情壓了下去。

真好,她在關心我。

“我也要回去把魚放冰箱裏。”

夏達海自動忽略了這句:“好,你快進去吧,外面熱。”

關門那刻,李紅砂想起件事兒,把只剩道門縫的木門猛地拉開。

夏達海還沒走。

李紅砂頓頓,覺得這個問題問出來很沒道理,就用鞋尖踹了踹木門的門檻,把決心踹出來:“你……”

夏達海的唇角被一股力量慢慢牽起。

“今天晚上會洗澡嗎?”

笑容僵在臉上,神經質地抽了抽。

夏達海回到家,一如往常地生火做飯,吃飯洗碗。

劉女士和夏父都感覺出他的不對勁,但知道他下午去了紅砂那兒一趟,不對勁多半跟紅砂有關,他們就沒管。

到了今天洗第一次澡的時候,夏達海蹲在浴室裏,看了圈家裏的洗浴用品,琢磨李紅砂問的話。

你今天晚上會洗澡嗎?

他擡起手,朝身下嗅了嗅,沒什麽味兒。

但聽說養狗的人聞不出來狗味,是不是養雞鴨魚豬的人也聞不出來雞鴨魚豬的味道?

夏達海不洗了。

他換了件衣服,去菜市場的幾家超市裏轉悠。

到辦過會員卡的那家超市,員工向他推薦了一款剛進貨來的沐浴露,說很適合他這類人。

“十六合一呢,不只能洗頭洗澡,還能刷牙、洗碗、洗衣服……”

夏達海不管這些,他不耐煩地打斷推銷:“好聞嗎?”

他就這一個問題。

員工打開了瓶蓋:“你聞聞。”

夏達海買了這瓶十六合一回去,他聞過了,味道很清新,是淡淡的薄荷味,但又沒薄荷那麽辛辣。

就像紅砂送給他的薄荷糖。

這個瓶子背面,也寫著他看不懂的外國字。

李紅砂晚上還是吃的泡面。

她能做點兒小菜,但根本沒做過魚。

況且那麽肥美的一條魚,恐怕有三四斤重,就算她會做,一個人也吃不了。

農村的人可能會把菜放冰箱端個幾天,直到吃完。

李紅砂最多凍兩天就不想吃了。

不僅會膩,還容易鬧肚子。

隔壁飄來菜香的時候,她甚至不恥地想,要是每到飯點,她就是劉姨的女兒就好了。

這樣就可以隨便吃別人家的菜。

李紅砂虛弱地趴在床上,高估了自己對泡面的忍受力。

挺香的泡面,她竟然吃兩頓就膩味了!

倒是一點兒沒想起,搬家前在城裏,她借口忙已經連續吃了三天的泡面。

電腦的光就在腦後亮著,她一點兒“上班”的想法都沒有。

閉目養神好一會兒,對面的水聲穿透白墻落進她耳朵裏。

嘩——嘩——

像風吹過一片薄荷田,葉子相撞奏出世上最和諧的音調。

李紅砂的動力在這點兒聲音裏漸漸恢覆。

她轉過頭,側臉枕在手臂上,用一只手慢悠悠地敲字。

他將殺戮看作朝聖,尊重又虔誠。

動手前,農家樂會被一股淡薄的熏香縈繞,那是木質香,是森林的芬芳。

靠坐在浴桶裏,掬一捧清水,他看著晃蕩的水,像是飲下了一只動蕩的靈魂。

夏達海洗澡頭回用上了女人愛用的玩意兒,據賣東西的人說,這個叫浴球,搓澡用的。

打上沐浴露後,用這個從頭搓到尾,能把縫裏的泥都搓幹凈。

夏達海不信這玩意兒能有這麽厲害。

但他還是買了。

也許紅砂洗澡也會用它。

搓了一遍淋水,身上不滑,但頭一次用沐浴露,夏達海總感覺沒香皂洗得幹凈。

擡手聞了聞周身的氣味,十六合一的薄荷香還沒留在他身上。

夏達海擰開水龍頭,往沐浴球上倒十六合一,洗第三遍澡。

他在浴室裏快待一個多小時了,門外劉女士在心疼地拍門。

“你洗什麽東西洗這麽久!水不要錢啊!”

夏達海充耳不聞。

他只想洗幹凈,洗得沒有汗,洗得香噴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