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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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小巴車跑向山路,路程崎嶇顛簸,李紅砂坐在靠窗的位置,被顛得睜不開眼。

回來路上沒功夫墊點兒吃的,她現在胃裏很空,聞到老車座墊上的汽油腥臭味,開始反酸。

車在包頭村村口停下,李紅砂隔一張紙拉開小巴車的箱門,提了行李箱出來。

撚了撚手指上的灰,她拉著行李箱到路邊垃圾桶旁幹嘔。

嘔半天嘔不出個什麽,喉嚨又幹又澀,更難受了。

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李紅砂聞到空氣裏飄來陣香氣,像清蒸魚的味道。

肚子配合地叫了聲,她尋著香味過去,拉著行李箱拉桿,停在一家農家樂門口。

名兒還挺應景,就叫“蠻香農家樂”。

院壩裏擺的桌椅坐滿了人,門口停了不少車,應該是來這裏旅游的。

包頭村從村到鎮,市裏派下來的幹部都靠這裏的青山綠水搞旅游業。這裏的經濟作物是茶樹,但也有人種莊稼,交錯的田埂是一道城裏少見的風景線。

李紅砂沒想到回老家了,也能看見這麽多人。

一時饑餓又能忍了。

她拉著行李箱轉身,準備直接回家。

“幾位?”身後傳來道聲音。

李紅砂沒回頭,不知這聲兒是問自己的,只顧著拖行李箱往前走。

一股大力拉住拉桿,把她的行李箱扯了過去。

她回頭,男人站在烈日下,抹了把額頭上熱出來的汗:“幾位?裏面還有位置。”

李紅砂在開了空調的角落裏坐下,喝了杯解暑的麥茶,都沒想明白自己是怎麽被拐進來的。

也許是她太餓了,也許是男人太強硬,汗衫下勃發的肌肉看起來太唬人,她一個沒考慮的楞神就回應了:“一位。”

男人領她進來,找了最涼快的位置,先給她上了免費的麥茶。

甜卻不膩,入嗓潤得很。

搞旅游業的村裏不缺農家樂,偏偏一路過來,就這家生意最好,不知道是營銷還是菜好吃。

或者,剛才那個男人用攔她的方式,強硬地拉來了所有客人。

正是忙不過來的時候,她這裏的菜卻很快上了。

巧的是每次端菜來的,都是把她唬進來的那個男人。

李紅砂沒仔細看他的樣子,只覺得他渾身是汗的身體靠近太熱,每次上菜她都往空調的方向躲開了。

她就點了一份清蒸魚、一道紅燒茄子、一碗紫菜蛋湯。

沒點太多,她一個人,多了吃不完。

農家樂一道菜的分量也大,剩下可以打包回家吃。

老家的房子很久沒人住了,收拾大半天,她晚上泡面的心思都不會有。

李紅砂嘗了塊清蒸魚的白肉,蘸了湯汁放嘴裏,一點腥味沒有,汁水酸甜,好吃得叫她瞪大了眼。

怪不得這麽多人呢。

菜果然沒吃完,叫了拖地的大娘拿盒子過來打包,結果送盒子和口袋來的,又是那個唬人的男人。

李紅砂伸手要接他手裏的東西,被他躲開。

男人動作很快,利索地給她把飯菜裝好,用紙巾擦掉邊緣的油漬再用蓋子蓋緊,口袋打了個漂亮的結,他拎著遞過來問:“好吃嗎?”

大概是開餐館的例行詢問。

李紅砂接過低著頭:“好吃的。”

她要去拉行李,更靠近過道的男人卻先一步伸手幫她提了出來,動作自然得像他自己的行李箱,服務周到地把她送到門口。

李紅砂不得不擡頭道謝,不然不禮貌。

她回鄉之前一直過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日子,對著空白的稿頁發呆,倒也沒忘了與人交流的基本禮儀。

鄉下幾步就會遇到認識的人,她可不想被人嚼舌根。

擡頭說謝謝,這才看清男人的眉眼。

是城裏男人不會有的那種。眉濃唇厚,骨相俊秀,古銅色的皮肉貼在這副好骨相上,卻偏山野的奔放粗獷。

個子又高又大,往那兒一站像一棵枝幹橫生的大樹。

李紅砂瞧一眼,謝謝出口就不敢再說話了。

男人渾不在意,擺了擺手回店裏了。

李紅砂這才看見他手上有道口子,泛出紅肉,沒有血,但皮開肉綻總是嚇人的。

不知道被什麽利器所傷。

她搶過行李箱快步離開。

一到老房子,李紅砂沒急著擦拭落灰的家具,先打開筆記本電腦,在上面敲敲打打。

列一個標題:《黃昏有白骨》。

再寫一個綱要:一家開在山裏的農家樂,有一位沈默寡言的老板,他收留每一個在山裏迷路的人。收一點小錢,做一桌好菜。做好事不留名,只需要顧客們藏好他的秘密——每天清早,老板都會踩著山路往深山裏送骨頭。

森森白骨埋藏於青山之下。

發現之人死於黃昏。

敲完最後一個字,李紅砂呼一口濁氣。

靈感的繆斯來的時間總是莫名其妙,好歹下個月的稿件方向有了。

李紅砂再擡頭,落日在山頭,綠水青山,金山銀山。

真好。

她終於落得清靜。

老房子是奶奶留下的青磚瓦房,年前翻修過,翻修後奶奶就被她爸媽接去城裏住了,一直沒回來。

房子在原有的基礎上翻修,不破只舊,落了好些灰塵。

李紅砂給家裏人打去電話報平安,又問老房子那些沒用的舊布放哪兒了。

依著奶奶的話在二樓的衣櫃裏找到幾塊孝布,把它們撕成幾條,當抹布。

吃席送的那些毛巾,奶奶是不讓用來當抹布的,老人家舍不得。

叫李紅砂晚上洗澡的時候,可以選根好看的用。

但李紅砂也用不慣席上送的毛巾,她皮膚嫩,那些毛巾不是太糙,就是假滑。

老家的燃氣費、水電費,爸媽每個月在手機上交著走的,浴室熱水器打開燒一會兒就有熱水。

李紅砂先把一樓的臥室收了出來,光一間屋子就擦黑了好幾塊孝布。

她搓不幹凈,幹脆洗得擰不出汙水,就幾張疊一起用。

收拾幹凈一樓,李紅砂渾身是汗。

抹了下額頭,劉海往上飛了起來,她錘著酸疼的腰起身,滿意地環顧幹凈整潔的堂屋。

也沒什麽難的。

家裏人不大樂意放她回老家,說她適應不了。

那是有山的地方,好容易一家人拼搏努力,在城裏買了房,她又考上京北市最好的大學,哪有再走回山裏的。

奶奶勞作幾十年,也跟爸媽一個意思。

李紅砂走前,奶奶不放心地拉著她的手說,包頭村的山不高,但讓包頭村的孩子翻出去,也不容易,別回去吃苦。

她抽了手。

又不是回村裏種地,她能吃什麽苦?

李紅砂大學讀的漢語言文學。當初京北和京華兩所大學想要她,可當她真選了京北大學,進去一讀,又沒那麽輕松。

文學素養比她好的同學比比皆是。

室友有個跟她一樣愛看小說的,人早簽了她一直想簽,卻簽不上的網站,畢業後又加入京北的作協。

李紅砂卻只能守著一個小出版社過活。

這家出版社主打懸疑作品。

把她的懸疑小說當作救命稻草供著,還專門安排了一個助理跟她對接。

是不是救命稻草,李紅砂不清楚,但她從宿舍寫到社會,懸疑小說快成了壓死李紅砂的最後一根稻草。

醫生說她輕度抑郁和被害妄想的時候,她還沒意識到,不出門,看誰都像殺人犯這兩件事,是有毛病的。

她看著診斷單,只問了醫生一句話。

“你可以靠催眠嚇死一些精神岌岌可危的病人嗎?”

這話除了她自己,誰聽了都覺得她有毛病。

於是父母和奶奶都放她回老家了。

醫生說不要強求病人去社交,要等她自己出來。

治病是一個漫長的自愈過程。

李紅砂躺倒在臥室的床上發呆,累了一天,路程顛簸,頭還疼,按理說她該沾上枕頭就睡的。

可她偏偏睡不著,很精神。

外面日頭正好,越過墻頭攀爬上臥室的窗,視線落到的地方,有一個高聳的黑影。

那黑影像一碗流動的墨,在白墻上游走,將不大的臥室包裹了大半。

黑影頭部凝聚出一把彎刀,猶如奪命的死神,朝她刺來。

李紅砂醒了。

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還做了個噩夢,把手伸進衣服裏一摸,滿背的冷汗。

她停藥有段時間了,狀況在變好,也不想再去碰帶回來的那些瓶瓶罐罐。

外面的景暗了,耀眼的太陽落了坡,屋子裏也難見點兒霞光。

李紅砂縮到床邊去開燈。

開關按了幾次,沒反應,應該是炪了。

院落的大門被人敲了敲,李紅砂狐疑,她剛回來,能有什麽認識的人來拜訪。

她穩坐床邊,沒立刻去開門。

門又被敲了兩下,傳來個大娘的聲音,爽朗熱情:“方菊在嗎?我給你送了點兒菜過來,你開開門!”

方菊是她奶奶的名字。

李紅砂穿上拖鞋,邊應著,邊過去開院落的大門:“我奶奶沒回來。”

門一開,不只大娘一個人,她後面還站著個健碩的男人。

白天那個。

真巧,李紅砂不作聲了,視線落在他手上。

大娘站的位置剛好掩住那道口子。

“紅砂啊,你奶奶沒跟著回來?”大娘把飯盒塞她懷裏,顯然是熟悉她的。

李紅砂抱住飯盒,瞇眼認眼前的婦人,沒多少印象:“沒,我一個人回來的。”

大娘哎喲一聲:“你一個姑娘在老家多不容易,有事就來隔壁敲門。”

“你怕是忘了,我是你劉姨,跟你爸爸一輩兒的,和你奶奶關系好得很。你小時候在這邊過年,我還給你餵過飯。”

大概全世界的阿姨套近乎都是這樣。

李紅砂想不起那些記憶,站門口有些無措。

秉著上一輩人的關系,女人關切地問她:“家裏有沒有缺的?我這邊給你拿過來。”

李紅砂搖搖頭。

她又問:“是不是燈壞了?我過來聽你按開關好幾次。”

這回李紅砂點頭了,她不知道臥室裏的燈泡是卡口還是螺口的,回來下車看見的五金店沒開門,也不清楚村裏還有沒有別家的五金店還開著。

而且她剛睡醒,身子骨都是軟的,不想做換燈泡的事,燈泡上的灰也沒擦。

但是晚上沒燈又不行。

劉姨推了兒子出來:“這是我兒子夏達海,修東西厲害得很,讓他去幫你看看。”

李紅砂猶豫了下,換個燈泡而已,倒也用不著厲害的兒子。

男人被推出來,停在她面前也沒動。

黑沈的一雙眼壓在她頭頂,李紅砂鬼使神差地開了口:“那就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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