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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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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3 章

廳堂無人,穿過耳房,雕花門大敞,東廂房正中擺著一幅巨大的山水屏風,屏風下是一方木塌,烏光油亮雕花藤蔓纏滿扶手,女子側坐著在榻上小憩,露出一點下巴。

外頭發出微弱的異響,她雙肩陡然聳動。陸千景能感受得到,放量極大的廣袖留仙裙下,那副身軀驟然繃得很緊。

女子狹促地轉過臉來,

碧玉珠串叮鈴砸落。

陸千景胸中一股笑氣噴湧,兩步跨上前。

美人三分皮相七分氣度,瑟縮著的人哪怕長得再美也沒了看頭,可憐望杏一個丫鬟,披了嬪妃的長裙,簪著搖搖欲墜的鳳釵,面無血色,整個人仿若丟了三魂七魄。

陸千景撿起珠串,屈著膝蓋雙手奉上:“怎麽是你啊。恭喜娘娘了?以後我在宮中也有靠山了。”

望杏哽咽,萬分崩潰:“小姐別打趣奴婢了,您能不能想個法子救救奴婢,我和我家小姐走散,那些人......那些人找不到小姐,非說我是杜昭媛,並不容我分辨,他們是好交差,奴婢怎麽辦。”

陸千景覷她:“這有何難,你別聽那些壞丫頭胡說,誰說你不好看了,我瞧你俊的很,進後宮一樣能當寵妃。”

天光穿透窗紙,被濾過一層,光線慘淡,望杏像個被穿透的幽魂。

“聖上見過小姐,等被他瞧見,還當小姐臨頭反悔,拿了旁人頂替。這可是欺君之罪!”

“聖上為何會認為你家小姐反悔?”

陸千景說不出是何滋味。

若她是皇上,發現換人,只會單純認為對方全家不想活了,犯不著替杜懷月找個“反悔”的解釋。

能想到對方反悔,一定事先在腦中做過諸多不安且自卑的預測。

一個皇帝,犯得著嗎,她心中嘀咕。

“這麽說聖上當真待你家小姐與常人不同,我還當他只是個色鬼,見個略有姿容的女人就饞的不行。”

見過幾位宗室妃子,陸千景深谙皇室選妃的標準,妖的不要、艷的不要,一派平頭正臉,有福相,不醜,但什麽姝容絕色想都別想。

世子妃、安王妃還有趙睿的妻子全是照著這個模板挑,妾室卻能按著心意來,但有長得三分合意,也不拘是誰,通通納入後院。

皇上後宮嬪妃甚多,也沒見他非誰不可,不過是搜集珍寶,每種類型都要來點。

“誒,我瞧你真不錯,跟你家小姐也有六七分相似。正好你家世不顯,朝臣最是忌憚外戚,若換成了你,聖上不必受臣子聒噪,聽我的,這個昭媛你好好當著。”

“萬萬不可!”

望杏道:“小姐方才問聖上是否待我家小姐不同,若無那件事,自然沒什麽不同,但偏生......偏生一次花宴。”

陸千景坐直了身子:“花宴如何?”

望杏道:“聖上不看重我家小姐容貌,也不重才情,最重要的,您也許還不知曉,”她壓低聲音,空氣神秘幾分,

“那次花宴,聖上與沈大人同行,我家小姐便是那時屬意於沈大人,沈大人又曾是聖上伴讀......您想想,如果有個什麽都比你好的人一直在你身旁壓著,您會作何感想。聖上自然是忍不了。”

陸千景眉頭亂跳:“除了受著還能如何。”

當然,皇帝不一樣,沈彥啟傷了他為男人的尊嚴,於是也被扔出京城,杜懷月......奇貨可居。

陸千景心頭忽喜,道:“好吧,我幫你。不過我身上沒錢了,找人是要花很多銀子的。”

*

從望杏手裏拿了一堆金銀珠寶,陸千景帶著蓄娘上路,先去尋回老楊,再出發去往青石鎮。

在十幾個宮婢的掩護下,杜懷月逃出行宮,卻不見了。混亂中只聽見“帶回去”,至於回哪去,多半回了青石鎮。

這個名字怎麽有點耳熟。

陸千景沒多想。

蓄娘卻猶豫:“小姐,我們還是別去了。”對上陸千景一雙霧蒙渙散的眼,少女神思飄忽,似聽不進任何勸說。她啞了聲,把一錠白銀放在楊非掌心,楊非眉開眼笑,收好藥箱跟著上去。

洪水已過,滿眼都是泥黃。

河流漫出河道朝四面八方流洩,淹沒了整個鎮域。渾黃的泥水積在平原上,仿佛一灘永遠不會褪去的平湖,稍高的樓宇露出個尖,幾條短窄的木船在水間穿行,船上人跳進水中,一小會又如魚兒一樣鉆出。

陸千景對深水有天然的恐懼,尤其渾濁臟汙的水。索性爬上矮山,茂密的山林後傳來一聲尖叫,女孩聲音顫抖:“你走開啊!”

接著也是稍顯女孩子氣的聲音:“我就看了,怎麽著,你在這亂耍,讓我們怎麽辦,都喝你洗澡水嗎?”

雨過的青天之上新月皎潔,叢林樹影幢幢,拂開東倒西歪的小樹,便見一片窪地,這裏的水比河水幹凈,小女孩站在淺潭裏,抱著衣服死捂住身子,又羞又冷,止不住咳嗽起來。

岸上草垛上站著個一般大的男孩,拿著細條條竹條亂揮,似乎想把人趕跑。

突然多出幾個陌生面孔,女孩一雙黑眼珠無措地看著他們。

陸千景有些意外,這個地方能逃的全逃了,怎會把孩子落下,便問道:“你們是誰家的孩子?怎麽還在這裏?”

男孩回道:“因為我們家在山坡上,沒有被沖垮,有幾個壞人總想把我們趕走,天天都來。”

女孩折起手臂抹淚道:“走了才好,走了才好,不知道為什麽留在這裏,又臟又冷,聽說城裏的大員外把自己家的地騰了出來。”

不會連喝的水都了吧,陸千景頭皮一緊,忽而不知自己所來為何,中邪了嗎?

不只是她,這夥人也中邪了。

“你爹娘為什麽不走啊?”

女孩搖搖頭,男孩仔細想了想,小臉板正:“祖宅不能丟。”

陸千景眼裏湧上嘲笑:“這有什麽不能丟。”

一團黑影撞來,她反手抓住刺來的竹條,沒使多少勁一把回拽,男孩幾步踉蹌撲在她身上,嚇得上氣不接下氣,她揪住男孩後領,“壞家夥,定是你想在這偷看姑娘家洗澡才不走的。”

男孩嚇得夠嗆:“大娘不要打我!不是我,我才不想偷看那個醜家夥洗澡,悄悄告訴大娘,是我哥哥撿了個山鬼回來,現在山鬼就住我家裏,哪能走掉。”

“......”

陸千景真想打人了,後腦一陣刺感,抓住男孩胳膊:

“你們住在哪?”

男孩竹條一掃,濕漉漉的樹叢後,幾簇火把光芒耀眼,幾個人沿著山路前行。

“喏,他們就在那,幾個壞家夥又來了,大娘功夫高,幫我打走他們。”

“......”

竹竿殺氣騰騰左右亂甩一通,風聲呼呼,男孩像只抖擻的公雞,靈活穿過高低交錯的斜枝,女孩穿戴齊整,也鉆了過去,陸千景狼狽跟隨。

幾戶幸運人家恰巧躲過洪水,仍倔強地立在山腰。他們伏在草堆後,男孩指著處竹條編成的柵欄,“我家。”

女孩指著另一邊:“那是我家。”

陸千景頭皮一緊,若非親眼所見,她怎麽都沒想到江映也在,還當起了惡人。

他的衣襟被水沾濕,身上陰沈的冷意浮游不散,宛如蒼涼深山中爬出的怨鬼。

他被堵在柵欄外,與院中人詭異對峙著。

“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們存的什麽心思,不就是看中這塊地,想占老子祖宅,是也不是?”

陸千景懵了,不僅是她,無人出聲,良久,才聽到熟悉的聲音傳來。

蒼白的臉神色肅穆,可惜是強忍怒意的嚴肅,聲音恍若霜打寒葉,每個字音都帶著棱角。

“無人想要你祖宅。容在下直言,這幾間房子雖然還在,然而也曾經洪水侵蝕,梁柱傾欹,墻垣坼裂,恐非久居之所。城中許多大戶都騰讓出宅院,撫臺大人體恤民情,特命爾等進城暫居,等水退幹凈了再回來。”

陸千景抓著枝葉,問男孩,“全因山鬼嗎?”

男孩搖頭:“不知道。”

“說來說去還不是貪圖老子這塊地!”

江映道:“何為祖宅?千百年來居所不斷變遷。誰又能說得清楚幾世之前的先祖居於何處,若你遷居別處,百年之後,兒孫便認你為祖,又有何人會探究始祖所居何處?”

“你就是看中我家的地!”

陸千景只覺那張側臉很快便要如被猛敲的冰塊,碎出一道道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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