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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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7 章

陸千景迅速鎖上房門,隔斷聒噪的“逆耳忠言”。

她費心費力綁架揍人,不就是要找杜懷月?

不過,她行事開始變得格外謹慎,不是為了避開江映,而是不敢四處招搖。

她才知道安王真的反了。此人一聲不吭,率領幾萬大軍開拔,浩浩蕩蕩一路高歌北上。

她看不見前線戰況,只知王城一日更比一日蕭條,驛站馬匹珍貴,盡數用來傳遞軍情。這下不止她等不到家中來信,城中平民都與外界斷了往來。

無法通信還不算難捱,冷不丁地,全城人好似都窮了下來,街上叫賣聲空闊寂寥,行人稀稀落落,白日看去,竟像一座鬼城。

她把釵環首飾全收入箱篋,每天一塊粗布綰發,袖子做短一截,無論怎麽看,都像是過得無比窘困。

她仍覺得自己渾身幹凈的樣子太招人恨了。

涼風吹來,烏雲蔽日,兩側羽翅般的瓦檐似被濃雲壓得更低,檐角灰黑,凝結成墨,一排暗紅的招幡在風中翻卷,三月暖春如墜寒秋,滿城一派肅殺。

對面街角湧出十幾個蓬頭垢面的人,衣衫破爛,灰慘慘一片。隊伍中男女老少將扶著走得極慢。這些天,不知是第幾次遇見,像是同一批,可人數相貌又微有差別。

他們是城中突然冒出來的乞丐,大家都這麽叫,可陸千景心知不是,哪有一家子一起去當乞丐,真正的乞丐根本討不起媳婦、生不出孩子。

他們一來,沿街鋪面沈默著收起貨物,身後窗框砸下,陸千景想起來意,她敲著窗子:“我要買炮仗。”

屋裏店家道。

“沒賣,又不是過年過節,哪來的炮仗?”

陸千景:......

廊下還掛著一串沒來得及收走的爆竹,紅彤彤的,像曬幹的辣椒,她左看右看,趁著沒人偷偷扯下幾粒,肩頭突然有人輕拍兩下,她驚得魂飛魄散,一轉頭,來人長著一張過分的尖臉,從眉毛到胡須都透著飄飄欲仙的秀氣。

她想把手掩進袖中,無奈捉襟見肘,不得不突兀地背到身後。

誰還不想在好看的人面前留個好印象。

“方殊?你怎麽不在藏春樓?”

方殊道:“出來轉轉,順便碰運氣。”

陸千景道:“什麽運氣?說來我聽聽。”

方殊看著爆竹:“撿錢,陸姑娘也缺錢嗎?”

這麽仙的人怎麽張口閉口就是錢。

陸千景道:“當然缺啊,錢都快被人霍霍光了。”

方殊一臉失望道:“呵,江映還欠我潤筆費,八百貫,最近找不到他,沒想到遇上陸姑娘,沒想到姑娘也......”他視線滑到陸千景手上,她顧不得藏爆竹,兩手捂住荷包,“多少!?”

八百貫,幾個破字值那麽多錢?

陸千景心頭一陣難受,回想當初,她能答應與李雲舒換親,有一部分原因是裴家的窟窿金山銀海都填不滿,江映雖然也沒錢,但至少不欠錢啊!

他真的不欠錢?

她怎麽那麽天真。

“你找他要去,不過他都快被人打死了,全身上下的錢全部拿來請郎中了,現在還躺在床上下不了地,您行行好吧,要不這錢就算了?”

方殊倒還有幾分良心,渾然忘了討債一事:“他被誰打了?最近城裏亂得很,陸姑娘也別到處亂轉,快些回去吧。”

陸千景無動於衷,畢竟□□鬥她都親眼看了幾遍,早已心平如水,“你給他寫了什麽東西要八百貫?最多三貫。”

她從荷包摸出塊銅板。

方殊萬般嫌棄地用指甲尖頂開銅板,道:“當然是稱讚美人,他人不在京城,但還名還是掛在翰林院,聖上要立新妃,他們便要應制褒揚,他自己寫不好,擔心被同僚比下去,所以花了重金求我代寫,你不知道聖上多在乎這位美人,要是這次能得聖上青睞,他一路高升,你不也跟著拿誥命,這點錢就別賴我了。”

江映給杜懷月花了八百貫!

陸千景腦門充血,額角突突直跳:“方兄,實不相瞞,他不是為了在聖上面前露頭,他自己也對那美人喜歡得不行,生怕他那點臭墨子文采折辱了美人。他要是還不起錢,你幹脆找人打他一頓得了。”

方殊死死盯著陸千景:“到底有多美!?”

陸千景低頭沈思,手臂忽被方殊扯住,雙腳不受控制後退,如絲的芳香撲鼻而來,宛如置身花海,她忍不住深深吸氣,再睜眼,黯淡長街剎那變得明媚。

“肅靜——回避——”

女子聲音如山泉擊石,清淩淩漾開。

沿途門窗紛紛打開,在烏沈的天幕下,仿佛萬千只蝴蝶雨後振翅,一個個腦袋從門窗中探出。

衣衫襤褸的人們也停下了,仰著頭,如炬的目光似在頂禮膜拜。

雕車四面懸紗,形若蓮瓣,車前駿馬開道,十二名婢女掌燈執扇、手提香爐,她們眉目靜好,姿態優美,恍若古老壁畫的窈窕仕女,車下人已然讓人挪不開眼,無人不好奇,輕慢裏的女子可是那九玄天宮的仙女。

議論如火燎蔓延。

“裏頭是誰啊?”

“聖上新封的娘娘啊。”

“剛從寶塔寺禮佛回來,可惜咱們沒看到。”

“她現在去哪?”

“月居宮,聖上下旨在咱們這新造的行宮,十幾日,千百個匠人同時修建,一氣呵成,專門給這位娘娘住。”

有風襲來,如瀑的紗幔掀開一角,陸千景俯下身子,拉著方殊:“這樣看得到。”

方殊扭著脖子:“她怎麽不高興啊?”

陸千景:“不笑就是不高興?”

方殊:“無怪乎有人願一擲千金博美人一笑。”

陸千景激起一身雞皮疙瘩,方殊沈浸在幻想中,“該如何讓她笑呢。”

“你信不信......要她笑也沒那麽難。”

我有辦法讓她哭。

陸千景捏緊手中炮仗,原來,杜懷月去了月居宮。

“螺黛描春眉,朱唇詠雪詞。霓裳舞瓊筵,烽火照宮闈。”

宮車過後,幾個孩子拍著手跑到街上唱起他們新學的小曲,童聲稚嫩,方殊笑道:“怎麽樣,我寫的。”

霎時,他臉色青白交錯:“誰改了最後一句!”

翌日。

紅霞滿天,黃道吉日,宜出行、宜逗美人一笑。

宜威逼利誘。

陸千景手攥鑰匙,月居宮的位置情形她都打聽清楚,這座行宮哪裏是新建的,不過是王府一座尋常別院,塵封數年,前幾日拾掇拾掇讓杜懷月住了進去。

不知怎地,在外頭傳成了時臨時抓來數千民夫、耗費萬金修築而成。

鑰匙是趙清如給她,行宮裏的侍衛全是王府的人,三瓜倆棗,充其量堪稱擺設。

她打開角門進入後院,如入無人之境。

四周碧樹沈沈,淒若幽谷。陸千景搓著胳膊,真的相信這是一座空置幾年的院子,她踏上芳草,對著地圖,心想去找主院最漂亮那座樓總是不錯。聽到窸窣人語,足下加快。

人聲從繡樓裏飄出,逐漸清晰,陸千景矮身藏進假山,火折一晃,點燃一枚爆竹扔到院外,碰一聲巨響,樓裏幾人尖叫,平覆後有人出來探查,只循聲找去,反覆幾次,樓裏侍女盡數離去。

侍女憑著直覺去找聲源,哪裏找得著人,半晌沒回,杜懷月終於推開窗子張望,陸千景把小指大的爆竹困在石頭上,點燃,用盡全力向上一拋,這一拋極有水準,爆竹恰好在樓上那人面前炸開。

驚呼聲後,陸千景轉身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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