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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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5 章

聽到這話,江映立刻反應過來,轉身一壓而下。混亂中,筆尖不知掃到何處,臉上劃過一線冰冷,墨香逸散,他心念一動,伸手朝陸千景臉上摸了一下,指下皮膚猶如雪緞,瞬間把墨汁吸得幹凈,再想擦去,卻擦不掉了。

墨水在白皙的臉上格外刺目,目光忍不住下移。

“你先陪我去買狗鏈。”

陸千景支起腿把人踢翻,攏上前襟。

透過熹微晨光,少年蒼白的臉帶了酡紅。

怎麽會有人這麽不要臉啊。

她一言難盡地穿好衣服,警告看江映一眼:“我真的有事,你別跟著。”

江映撿起筆,背對著她端坐:“放心,我沒空。”

*

熱鬧的大街上,一人身形頎長,錦袍華服,手提一柄寶劍,在行色匆匆的人流中,格外氣定神閑。眼看太陽升到了頭頂,他還在街上晃悠,街邊鋪子貨品琳瑯,他也不瞧,行跡萬分詭異。

“公子,要不要來點薄荷水?又涼又甜,不收你錢。”

街邊傳來一個女人的笑聲,有人開了頭,接著更多的問候砸來。

沈彥啟笑著回絕,繁華的長街人頭竄動,他還是沒看到江映。

許是曬了半日,眼前有些花,一張俏麗面容撞進眼簾,視線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抓住,他看著她像一只玩累了的白鳥,一路穿過枝叉,在巢穴邊停下。

少女哭得梨花帶雨,頂著一頭松散的鬢發,臉也沒洗幹凈,手指緊緊抓住他胳膊,借著他的力才勉強站穩。

“千景?你怎麽來了。”

他們這是做什麽,又合起夥來戲弄他?

沈彥啟心下警惕,他壓抑著情緒,逼自己用最險惡的心思來揣測這兩個人。

安王隨時可能起兵,軍情如火,刻不容緩,到了這個時候,江映還能拿他來開玩笑?

陸千景哭得太慘,好像完全忘了他們上一次是怎麽分開,她抓著他的手,哆嗦的指甲微陷進手背:“沈大哥!”

沈彥啟呼吸停滯,竭力平靜註視她,想從她眼裏看出一點作弄人的意味,可惜她哭得快沒人樣,他把“又玩什麽花樣”咽會腹中。

“江映呢?”

陸千景仰起頭,眼中淚光點點:“我正想問你啊,他白天不見人,昨晚也不回來,我找到你了,那他去了哪?你別替他騙我,他是不是去藏春樓找女人了?”

沈彥啟心中又驚又疑,腦中一瞬劃過很多可能,江映被安王扣下了?還是和他一樣與安王的眼線起了爭端,被人打死了?

不對啊,說好他繼續留在城中,若城中有變,也好隨時傳遞消息。

在安王眼中,江映應當乖順得很,何來沖突一說。

沈彥啟當下不敢掉以輕心,“他真的沒和你在一起?”

陸千景搖頭:“沒有,他們都說他和你在一起,你們兩個是不是狎妓去了?這些天你們幹了什麽,都和我說清楚。”

撒謊,果然還是在戲弄他。

沈彥啟嗓子一陣幹啞,最終還是決定提醒她:“陸姑娘,何來幾日,我們前天才見過。”

陸千景哽咽道:“那昨天為什麽他不在,一大早就不見人,晚上也不回來,你說他去哪了!”

沈彥啟不知該嘲笑還是感慨,嚴肅道:“千景,一天而已,這都不行嗎?不過......也可能真的去藏春樓了。別鬧了,我們還有很重要的事,昨天他去了哪裏我真的不知道,等事情結束,他自己和你解釋。”

陸千景神色一冷:“他除了騙我還會做什麽?你和我說清楚。”

說著,陸千景連拖帶拽,把沈彥啟拉進一家茶樓,又一路拖上雅間。沈彥啟隨著她走,微有思索,手腕上一處穴位被人死死按住,如果是個力氣相當的人,定能按軟半邊身子,但陸千景手指細弱,完全失了這個手法應有的功效。

當然,她更可能是無意碰到此處。

進了雅間,陸千景到滿茶水:“沈大哥,先喝點水吧,外頭太熱了,對了,你會怎麽在這。”

沈彥啟道:“我也是在等江映。”

“又準備去哪裏鬼混?”

一杯飲盡,沈彥啟神色微凝,他忽然發覺陸千景不哭了。

少女面無表情地端坐在太師椅上,抱著手臂冷冷看他,仿佛剛才淚流滿面的另有其人。

清風吹入雕窗。

她白皙的臉漸與天邊白皙的雲層融成一片。

“沈大哥,你還聽得到我說話嗎?”

“你......”

沈彥啟搖晃著勉強站起,天旋地轉,在前傾下去的一剎被一雙手穩穩托住。

那是一雙很軟的手,正緊緊環在他身上,很努力地抱住他,而她的身子正向後倒,腰慢慢彎折。

眼前一片朦朧,身體嚴絲合縫貼在一起的感覺卻無比清晰。面前的人身段玲瓏,如山巒一樣起伏。

一縷清香繞來又散開,最後的清明隨之逝去。

她是誰啊。

他突然沒了掙紮的念頭,全身的力氣都卸在了她身上。

“啊。”

陸千景痛呼一聲,坐在地上揉著腦袋,看著地上的躺屍發愁,諂媚的的聲音從門外飄來。

“喲,幾位客官,真是不巧,最好的這間已經被人訂走了,要不再看看別的?”

雅間的門被人猛砸一拳,碰一聲震天巨響,整座畫樓都顫了一下。

陸千景重新把沈彥啟拖到椅子上,戰戰兢兢看著門板。

什麽人啊,真是缺德。

廂房又不是他的,想要就快點來訂啊,訂不到砸人家店鋪算什麽。

陸千景腦中閃過幾個兇殘的彪形大漢,天還沒黑就喝蒙了,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江映手背砸出幾道血痕,目不轉睛盯著門看,手指劇痛翻湧,順著筋脈傳入心肺。

厚重的門板紋絲不動,浮雕上怒放的花卉仿佛在嘲笑他不自量力。

天剛亮她就起床,煞有介事警告他不許尾隨,竟然是來找沈彥啟,他才應該把她鎖起來,哪都不許去。

安王看他的眼神已從半信半疑完全變成憐憫,試他忠心的意思都沒了。

這是不是能算作一樁意外之喜?

“不進去看看嗎?”

江映抹了把眼睛,眼下多了兩條血痕:“王爺,再等一等,他們很快就會出來。”

安王神色覆雜地看他,嘴角在笑:“這麽相信她?依我看,你沒一樣比得過沈公子......罷了,不說你了,該怎麽辦你自己心中有數,看來時間不會太短,本王就不和你等了。”

安王搖著頭走遠,消失在旋梯上。

“把門打開。”

江映對店家道。

“這位公子,這樣不好吧?別的客人還在裏頭呢。”店家搓著手,隱約猜出發生了什麽。

江映手指著門,整條胳膊都在發顫:“你家破店什麽生意都敢接?裏頭是我老婆,我老婆!不開門,信不信我讓人把你這座樓拆了!”

咆哮聲如野獸嘶吼,餘音回響,身後幾個官兵握住刀柄,只待拆樓。

“大人,快些吧。”

四周人頭攢動,朝聲源看來,激動的竊竊私語嗡嗡不止。店家被人吼過一通,面無怯色,故作難為情,十分扭捏地掏出鑰匙,邊解鎖頭邊好意勸說:“公子別生氣,千萬別生氣。”

“他們人呢?”店家驚呼,張望的姿態更加急迫。

門打開,哪裏還有人,剩下半盞的茶水、挪了位置的椅子卻看得出的確有人來過。打開櫃子,也不見人。方才還矜持看熱鬧的人徹底坐不住了,好心過來支招,“你剛才喊那麽大聲,他們肯定早跳窗逃了!”

“還不快去找!”

身後幾個官兵提劍去尋。

江映撿起地上落下的絲帶,緊緊捏在手裏。

*

陸千景連拖帶拽,扯著沈彥啟穿過一條長長的地道,手上的人遠比想象中沈重,來到門前已是氣喘籲籲。

這是一扇與王府密室相同的人面門,轉動機關,蒼白的手從門中轉出,她勾了勾食指。

大門洞開,她望著幾片木板拼成的床板,沈沈吐出一口氣。

她把沈彥啟推到床上,來不及平覆氣息,從床底摸出麻繩,在沈彥啟腕上纏繞幾圈,把另一頭綁到床腳上。

剛心滿意足地拍手,沈彥啟轉醒,猛地翻身從床上坐起,立刻被繩子拉回,重重摔了回去。

那一下,陸千景聽著都疼,“沈大哥,別亂動哦。”

沈彥啟目眥欲裂,手腕用力扭動:“千景,你在做什麽!還不把我放了。”

陸千景困惑道:“沈大哥,你到底有沒有腦子啊,我剛綁了你怎麽可能會放?你放心,我不會對你做什麽的。我覺得你這人還挺好,不想讓你跟著挨揍,你老老實實在這住上幾天,會有個非常善良的姑娘來照顧你的。”

沈彥啟氣極反笑,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麽。

“別鬧了啊,快把我放了,江映沒有去青樓。”

陸千景揚起笑容,眼底血絲遍布:“你知不知道,昨天他做了可惡千萬倍的事,我早晚要把他揚了。雖然你也可恨,但比姓江的好一點。對了,你是什麽時候和杜懷月鬧掰的。”

她恍惚記起,杜懷月一開始是要和他成親。

“夫人?您怎麽來了?這個人是誰啊?”

陸千景嚇了一跳,這個地方怎麽還會有別人。

轉過頭,一個死白的青年正在看她,可惜太矮太瘦,像個披著衣服的骷髏,否則能說得上一句不錯。

好在,嘶啞的嗓子讓人過耳不忘。

“你是......老楊?你怎麽在這。”

楊非不是死了嗎?不對,被江映從亂葬崗拉回來了,居然藏在此地。

陸千景閉了閉眼睛,忽地崩潰,她命怎麽這麽差,千挑萬選選了個別人的地盤。

“你一直在這嗎?”

老楊道:“地底有幾間密室,我一般不在這裏,聽見有動靜才過來查看,夫人,勞煩告訴大人,屍體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動手。”

陸千景一陣惡寒,“什麽屍體,沒事不要來煩我。”

沈彥啟突然叫她:“千景,太緊了。”

“什麽?”

“繩子,你給我松松,我不跑,你這樣勒我,氣血不通,過幾天手得斷掉,你也不想一輩子......”

老楊附和:“是啊,纏得太緊,到時候兩只手都是烏漆漆的,和死屍一樣,裏頭的腐氣貫通全身,侵襲五臟六腑,人也會死掉。”

陸千景猶豫半晌,小指艱難地刺進繩中。

麻繩和皮肉之間幾乎沒有任何剩餘的空間。短短幾句話的功夫,沈彥啟的手腕已被壓出觸目驚心的痕跡,鮮艷得像是要溢出血來。

她戒備地看一眼沈彥啟,低頭松綁,打算重新纏一遍。

只要沈彥啟自己解不開就好,麻繩剛有松動,繩下那只手忽地翻轉,手腕霎時被人攥住。

骨頭疼得像要被人捏斷,陸千景眼中迸出兩滴眼淚,太丟人了,她竭力讓自己冷靜,相掙間,纏在粗腕上的麻繩逐漸松垮,落到了地上。

沈彥啟突然松開手,陸千景果斷想跑,一條手臂猛地橫壓在胸前,劇痛遍布全身,她坐都快坐不住了,尚能勉強平衡,一口氣喘不過來,身子癱軟下去。

肌膚相碰的一剎,她感到身下的肌肉瞬間緊繃,心跳如擂鼓一樣擊打著她後背,很不好受。

“沈......”

陸千景搖著頭,口鼻被人捂住,不一會意識昏沈。

“啊!”

“不要叫。”

沈彥啟瞪著楊非,“回你原來的地方。”

楊非老鼠一樣逃竄。

沈彥啟讓陸千景靠在自己身上,解開另一只手上的繩子,換了個姿勢把人橫抱於膝,正要站起,突然覺得不對。

他要這樣抱著她出去?

把她抱去哪裏。

但不能想太久,等人醒來又是一陣麻煩,不知道她對他會不會又打又鬧......他看向四周,密室再無第三個人。

懷中似乎還是空空蕩蕩,她的骨架怎麽那麽細,手腕如此,身子也是,好像要環上幾圈才能抱緊,他忍不住收緊手臂。

懷中的人不舒服地皺了皺眉。

“別怕,很快出去。”

如果讓江映看到......讓他看到又能如何。

門板突然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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