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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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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 章

杜懷月擡起眼,眸中蒙上一絲憐憫。

世上因家人獲罪的難道還少嗎,蒙受無妄之災的人是值得同情,若全都因為看起來可憐而寬大處理,哪還有綱紀法度可言。

“法不容情,陸家殺人還妄圖勾結官員一齊隱瞞下來,實在不該。”

陸千景雙目赤紅,森然道:“若說害死一人就要全族償命,先帝興平十二年,杜冶主張把西北城五座州城劃給羌國,後來那五座城池裏的百姓如何了,都被羌國殺了。為什麽不把你們全家殺了以洩天下之憤!杜姑娘,我家是否殺過人有待斟酌,但杜冶做過什麽白紙黑字記得清清楚楚,兩國國書還在大殿裏放著。真是讓人作嘔。”

杜懷月的唇看上去很艱難地抽了抽,劃五城換取邊境安定乃是先帝旨意。

此舉引得民怨滔天,祖父遠赴羌國遞交國書是替先帝背了罵名,否則如何能加封太傅、榮歸故裏?

杜冶畢生清正,一點虛銜如何能彌補他受損的名聲。種種怨念湧上心頭,再也克制不住,手臂顫動,猛得指向陸千景,“那也是先帝的旨意,你不懂朝政,如何敢肆意詆毀先帝!”

“啊——”

叫聲慘得聽不出原本的音色。

陸千景瞳孔急劇縮小,回過神來,手早已攥住刺過來的手指。

她是來為陸家求一條生路,既然別人早給他們定了死罪,道歉沒用、求饒也沒用......那她爛命一條,還有什麽可怕的。

捏在手中的指頭何其無助,好像比樹梢剛抽出的嫩芽還脆弱,她剛使了點勁向後折去,淒慘叫聲已從杜懷月口中溢出。

很疼嗎?

她還沒用力呢。

陸千景放松一點力道,表情既不狠厲,也不瘋魔,神色依舊稱得上真摯。

“我帶了紙筆,你現在馬上給皇帝寫信,讓他不要再為難陸家,否則......”

手指就要斷咯。

她喉嚨頓啞,樹叢後的面孔一閃而過,她渾身直冒冷汗。

是望杏。

望杏還在遠處等杜懷月回去,有點距離,但完全能看得清雙方的動作。

她還沒天真到認為望杏完全偏向她,如果望杏看到自己主子被人欺負,跑過來一起對付她,或是出去四處嚷嚷她揍了杜懷月,她可就完了。

“松手!”

杜懷月驚恐地看著她。

陸千景臉眼睛一閉,補上一只手。

兩只手同時握住杜懷月。

如果從遠處看,一定會誤以為這是一種虔誠、祈求的姿態,就像小心翼翼地、雙手捧住神祗的衣擺那樣。

她臉現玩味,揚聲道:“杜姐姐,求您饒了我吧!從前是我不對,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不要和我計較了!我給你跪下了!”

說罷雙膝一軟,好似要跪下,而手上攥著的勁一點沒松。

杜懷月又疼又怒,半個身子不得不跟著低下,用另一只還能活動的手去推陸千景,可惜徒勞無功:“你要幹什麽?還不快起來,啊!”

“啊——”

陸千景的叫聲更大,在開闊的園子上空回蕩。

震天的喊聲讓杜懷月徹底楞住,她一根手指被人控制,想要掙脫,卻疼得更加厲害,整個身體都無法自主,完全任人擺布。

一不留神,就被陸千景轉了個彎。

陸千景勾唇一笑,“杜姐姐,要不要馬上在這給你家陛下寫封信?否則下場可不是群臣非議,而是斷了根手指,你的手指還挺好看的,會彈琴會作畫,也不知道那些蠢貨禦醫能不能治好。”

她的目的從來不是傷人,如果杜懷月能就此作罷,她也會停手。

“你松手。”

“放了陸家我就松手,我說了,放了陸家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下跪求饒多沒意思,你想把我推進河裏也沒問題,說不準我一著涼,生場病就死了。”

她說著,一邊往後扭了扭頭,杜懷月這才發現陸千景此時已背靠河流。黑沈的夜幕下河水辨不出深淺,靜靜反著清亮的幽光。

陸千景依舊笑容滿面,“指頭要是斷了,我猜禦醫肯定治不好,畢竟他們似乎連失眠都不會治,把你越治越清醒了,你怎麽不早點來找我,我會啊。”

杜懷月臉上本就沒多少血色,手指更是像要斷掉一樣,她忽然覺得她對陸千景太寬容了,和這樣的人永遠講不通道理,她想把手指拽出來,卻被人拉著向前。

眼看逼近水岸。

淺灘被人攪動,水聲淩亂作響,像是踩碎了什麽東西。

陸千景踩進了河邊濕軟的淤泥裏,鞋子被淺水漫濕,她低頭看了看河面,驚慌失措地尖叫:“杜姑娘饒命啊,我真的沒想害過你!”

喊過完這一聲,她驚惶的調子忽小下來,鎮定無比,像耳語一樣:“杜姐姐,最後一次機會,你到底,要不要放了陸家?”

杜懷月眼神渙散,似已被人嚇暈,驟然聽得“最後”二字,不知怎的醒過神來,定睛一看,她的處境遠比陸千景要好,要墜入水裏的人分明不是她。

正好指上的痛感少了許多,她猛地朝前推去。

陸千景卻是沒退,順著杜懷月的力氣一拉,勁道猛烈十倍,身子一閃,自己摔回了岸上。

水聲嘩啦作響,鏡面被打破得四分五裂,砸進水裏的人不一會從水下鉆了出來,很快又低下去,反覆幾次終於把頭完全露了出來。

陸千景雙手抱著膝蓋蹲在地上,她方才踩在水邊的一下,已知這是一個坡度極緩的漫灘,卻沒想過,她都把杜懷月摔得那麽遠了,還是在淺水處,粗略一估,才勉強沒過腰部。

她心裏劃過厭煩,這麽淺的水都能嗆好幾口,笨死了。

“小姐!小姐!”

望杏終於狂奔過來。

一聲聲驚懼的尖叫吵得陸千景耳朵生疼。

要不把她一起弄下去算了。

卻見望杏跪下:“李姑娘,求您不要跟小姐計較,她不是有意推您下水的,您能不能幫我救她上來!幫我一下。”

陸千景忽地笑了,半邊臉上波光破碎,霎時布滿邪氣。

“好啊,不過下面太黑了,你在岸上等著,我下去。”

望杏淚流滿面:“多謝姑娘,多謝姑娘。”

陸千景一手撐著下巴,饒有興致:“你這麽為你家小姐著想,真是個好丫頭。”

真是好丫頭。

忠心得只會站在幹岸上看,裝幾下都不會,真怕一塊和她走進水裏。

不過每個人都惜命,這有什麽錯。

等到漆黑的水鬼掙紮著靠近,陸千景朝水裏走了幾步,水過腳踝,她彎腰遞出一只手,水裏的人一把抓住她,沒有片刻猶豫。

陸千景仍是拽這杜懷月一指,強行把她逼停,撩開覆在她耳上的頭發,用極低的聲音道:“杜姐姐別亂動哦。我是讓你把我推進河裏,你怎麽自己掉進去了?水冷不冷啊?你答應放了陸家,我就讓你上來,他們總說你身子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是再泡久一點,可能就要病死了。”

杜懷月冷得直打寒戰,突縫驚變,在河水裏艱難爬了幾步就已精疲力盡,水沒過她的身子,破布一樣伏著。

陸千景也不心急,杜懷月是眾星捧月的才女,有點文人風骨,一身傲氣不是能輕易折斷的,她突然覺得自己手上的籌碼多了一些,得寸進尺提要求道:“杜懷月,你放了陸家,再求我,我就把你撈起來,如何?”

“不說話?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的命沒有我家人重要,不過的確如此,隨你怎麽想。”

水裏的人還不回答,陸千景蹲得腿有些麻了,正想松手站起來,肩膀突然被什麽人碰了一下。

“阿景,你們在做什麽?”

陸千景一楞,身子被人碰到,原也沒被撞得很厲害,但蹲得太久,驚愕之間歪到一旁,無聲無息地跌坐到了水裏,掌心下的河沙隨著河水流空,很快又有新的一堆填補進來,粗糲的摩擦讓她找回些理智,心裏有個聲音瘋狂質問。

你真的想要她死嗎?

為什麽那麽長的時間不把她撈上來。

她坐在水裏,默默看著江映把杜懷月從水中拖出放到岸邊,望杏哭著撲過去,“小姐,小姐你還好嗎!?你說句話啊!!”

陸千景盯著這對悲慘的主仆,控制不住顫聲大笑,陰森的笑聲震得望杏不敢出聲。

“阿景?為什麽要把她推下去!”

“別這麽叫我,你怎麽來這的。”

望杏一直在這,能有誰去通風報信。

她隱約有些懂了,這裏看似只有他們幾人,其實婆娑的樹叢裏不知藏著多少眼線,她們一直被人尾隨。

她被人咒罵的時候他不來,她被人推到岸邊他也不來,等杜懷月落水,他倒是比誰都快。

“讓開,你別管我的事。”

江映被她一手推開,又走過來重新再她身邊蹲下,語氣中含了怒意:“你知不知她都要死了。”

他的聲音震得陸千景耳中嗡嗡作響,她心中越來越陰暗,死了又如何,與他有什麽關系。

“誰讓你救她!”

江映眼裏閃過一抹錯愕,隨即滿是不可置信,他抓住陸千景一只胳膊,厲聲道:“先起來。”

陸千景仿佛完全聽不到,眼裏只看得見躺在水邊的浮屍,不還是沒死嗎,“你急什麽,她死了就死了,和你有關系嗎?”

“真的是你推下去的?越來越不講道理,都要殺人了還哭,起來。”

陸千景撥開他,濕了的碎發黏在鬢角,一張臉更尖更冷。

“她活該。”

江映冷冷道:“那也不能這樣亂來,是誰讓你害人,趙清如嗎?她真是厲害啊,讓你做什麽你就聽,要你殺人都沒有一點猶豫?我真的看不出來,你什麽時候變得......”

“我怎麽樣?”陸千景只覺得雙手發抖,雙眼辣得生疼。

“原來還當你是脾氣壞些,現在人都敢殺,真的是......到現在還覺得很對?不哭了,先回去好不好?”

江映定定看著她,心突然疼的痙攣,像是鈍刀慢銼。

他為什麽不多想一下,為什麽要繼續刺她。

陸千景抹了把臉,臉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幾道淚痕,她怔怔地想著,是啊,她哭什麽,現在無論怎麽看,她才是要殺人的狂魔,居然還有臉哭,簡直荒唐得不行。

但她真的難受到了極致。

強撐著她來王府求情的唯一理由是陸家無罪,好像這樣就永遠有轉變的可能。

原來無罪也能變成有罪。

“走開!走啊!”

她喉嚨裏發出瘋子一樣的怒吼。江映眼睛似乎布滿血絲:“行,行,既然喜歡那就繼續留在這裏。”

他一手把人撈起想放在膝上,陸千景奮力狂掙。

望杏突然調轉過來,驚恐地看著少女從男人懷中跌落。

他居然真的把她丟進水裏!

“江大人,江大人,你為什麽不問問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她是你妻子,你就這麽想讓她去死嗎?你明明知道她從小身子就不好,生點病都可能沒命,江大人,枉我從前還覺得你和那些人不一樣!”

“李姑娘,你說啊,事情根本不是這樣的!”

陸千景怒道:“有什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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