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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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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3 章

是啊,還有李貞。

一個趨利避害的人,他靠得住嗎,陸千景想得頭疼,眉梢眼角毫無生氣地耷拉著。

江映不知什麽時候爬上了床,狹長的床榻多出一個人,她習慣性地朝裏縮了縮身子,本想給他騰位置,卻發現她一動,他就停下,不進不退地跪在兩臂之外,小心窺視著。

她拍了拍身旁,那人就四肢並用飛竄似的爬了過來。不一會,身子被人緊緊纏住,她心裏奇怪,怎麽會有人抱時喜歡把腿一起用上,且不論雅不雅觀,只說她的重量幾乎全壓在他身上,很舒服嗎?

“你一回李家,他們就建了新園子,修園子也罷了,還請了小半朝廷的人赴宴......他想撇清都沒用了,誰還不知道他收了陸家的錢財。李貞做到這個位置,總會有幾個政敵,他不可能讓人輕易抓住自己把柄。”

陸千景心覺這個理由仍是牽強,李貞實打實的潑皮無賴,足夠討厭,不過好歹是個侍郎,也十分看重仕途,他根基比陸家穩固不少,許會有幾分用處。

這樣的推斷姑且讓她稍稍鎮定,哪怕心頭仍是愁雲堆積,也不至於像前幾日那樣,哭泣到寸步難行。

海棠花朵雕零,變成一顆蔥翠的碧樹。青青還在樹下枯坐,手撐著腦袋,無所事事地看著過往行人。

陸千景遠遠望見這尋常又心安的一幕,終是放下心來。這些時日,她變得非常敏感,看到青青安然無恙就會無盡聯想,在她直覺中,陸家人也是這般好端端的,過著日覆一日、平淡如水的日子。

“他們真的沒事了。”江映道。

“嗯,那我可以回去了。”

“一定要回去嗎?”

“回去,如果陸家沒事,我也會好好的。”陸千景把後半句壓回腹中,如果陸家完了,那她肯定不會獨活。

她觀察江映神色,他好似也在強裝鎮定,他被安王看著,走不開,因此也不再說什麽“一起走”的胡話,一雙眼中幾分不舍,幾分擔憂,她心頭漫上不安,如果他有十分把握又何必擔心。

“小姐!”

驚喜的呼喚讓陸千景腳下微頓,卻不理會,仍朝前走,她沒有貼身丫鬟,從無輕女子會喚她“小姐”。

而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似乎她再慢一點,女子就會踩上她腳後跟。

女子竟跑了上來,急促慌亂的呼吸拍在陸千景耳後,她氣息不穩,語氣卻異常篤定。

“小姐,真的是你。”

陸千景心說認錯了,轉身一看,女子形容枯瘦,兩只眼睛快要凹到谷底,一張臉掛著漂泊無依的恍然神色,眼神凝聚起的精光卻似在哪裏見過。

突如其來的熟悉感讓她萬分驚愕,肝膽好似被人撕開。

“小姐,我是王蓄娘啊。”

陸千景多麽希望她不認識她。

可她真的是蓄娘,是她在順州最先想要留下來的女子。原本是想讓蓄娘跟在身邊做事,後來卻因要收留的人太多,便一並把她送回陸家。

如無意外,她會在源城安安穩穩住上幾年。

蓄娘驟然離開陸家,千裏迢迢過來找她,不消多言,也知道家中出了變故。

一顆心直直往下墜,原本壘起的陸家也能平安無事的期盼,此時此刻,猶被颶風席卷,吹得丁點不剩,自欺欺人的喜悅煙消雲散,心頭一片狼藉。

眼前黑白交錯,蓄娘的面孔被一張張更加熟悉的臉龐替代,是家人驚懼交加、瘦得脫相的臉。

陸千景沒等蓄娘給她當頭一擊,直截了當道:

“家裏,出了什麽事?”

蓄娘嘴唇顫著,有些驚訝:“小姐也知道了?”

她手背一熱,低頭一看,兩滴碩大的淚珠砸在手背,耳邊還殘留著水滴炸開的聲響,啪的一聲,那樣短促,莫名的,格外令人心驚。

“我不知道。”蓄娘眼眶頓酸,咬著唇搖頭,“我們真的不知道。”

陸千景比她更急:“怎麽會不知道,有什麽說什麽!”

“小姐,他們連個罪名都沒定下,他們有一大群人,跟土匪一樣闖進來,見什麽就砸什麽,有看得上的直接搶走,他們......他們還封了好幾個作坊,幫工全被趕走了。老爺氣得半死,想來想去也不記得什麽時候得罪過這樣厲害的仇家。花了好多銀子上下打點,才知這夥人全是皇親國戚派來的。”

蓄娘胸口劇烈起伏,起初誰都沒有覺察事態兇險。在陸家多年的老人回憶起家之時,也有不少人上門觸黴頭,都被老爺左右逢源、一一化解,雖說許多年沒再見過,但誰都沒當回事。

陸千景問:“他們這般放肆?無人攔得住?”

蓄娘含淚道:“縣令派人來攔,但別人可是皇親國戚,怎能攔得住。老爺連夜遣人到州裏求相熟的大人,也沒辦法。”

江映道:“這些人是奉誰的命,可有手令?”

蓄娘根本不聽他的話,“小姐,家裏就算生意做得大些,也從沒與皇親國戚打過交道,何來得罪一說?家中從來沒人見過那等人物啊!”

陸千景臉色蒼白至極,眼淚滾落下來:“家裏人現在都怎麽樣了?”

蓄娘道:“老爺太太他們都沒事,但......但......還好小姐不在,小姐,太太他們讓你暫且不要回去。”

倉皇的臉強行擠出安慰的笑容,看起來格外滑稽,丁點說服力也無。陸千景哽咽道:“所以他們在信中說一切安好?”

蓄娘看著她,搜腸刮肚,老爺太太讓她來拖住小姐,她本要裝作無事發生,誰知小姐什麽都知道。

“老爺說了,沒做過的事別人賴不到咱們頭上,什麽皇親國戚,家裏壓根沒人見過,這就是一樁冤案,很快就能了結。”

陸千景幾乎喘不過氣,什麽都不必說了。但字之後的東西她想都想得出:蓄娘來時家中還好,事態瞬息萬變,過了這麽多天,早不知道惡化到了何種境地。

她淚眼朦朧:“是我,得罪皇親人的是我......與家裏人無關,只有我回去,我回去,他們想抓的人是我,我回去就沒事了。”

蓄娘喉嚨裏發出顫音,“小姐,到底是怎麽回事。”

“走,我們馬上回去。”陸千景拉住蓄娘胳膊,去路卻被江映截住。

“我覺得不太像,其中會不會是有誤會,一群人一進門就又打又砸,太囂張了,杜相到底還活著,有他在,絕不可能縱容家人做這種事。”

陸千景滿腦子被“皇親國戚”四字撞得生疼,雙目猛地一瞪,用力把江映推到一邊,“他們做沒做過你不知道?”她猛地往後指去,指尖刺出一陣疾風,指向正是那株茂盛的海棠。

她揚聲道:“那天,你當我什麽都不記得了嗎?又打又砸,說得可真對啊,不愧是一家人,用的路數都一模一樣!”

橫在半空的手臂緊繃得抽動,她忽地揮起,指尖冷如冰淩,在試圖抓她那人手的背劃出一帶紅痕,江映瞳孔微縮,雙手用力壓住她肩頭,“我不是為杜家辯護......”

陸千景失控般地尖聲發笑:“怎麽承認得這麽快?江大人,你可真是杜冶的好學生,現在是不是特別後悔沒當成他好孫婿?別人嬌滴滴叫你幾聲江公子,你渾身都酥了,真當我什麽都不知道嗎?他們什麽都好,最是聖潔......”

針刺般的咒罵忽地停住。

江映哽咽著,一雙大手鐵鉗一樣緊著她的腰。

“小姐!”

蓄娘後背的汗立刻溢了出來,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想伸手過去搶人,胳膊才剛要擡起,少女被人摁得愈發狠了,她比他瘦那麽多,卻被人傾身壓著,像個精致漂亮的人偶,被連飯都吃不起的乞兒貪婪地抱著。

他死咬著唇,面目猙獰,好不容易才得了個愛物,誰來搶都要被他咬碎。

陸千景心意消沈,有點喘不上氣,密不透風的力道從四面八方壓來,還在不停收縮。又是緊到窒息的抱法。

他異常害怕時會這麽抱她,他一直都在心虛,但還是東拼西湊找借口騙她。

把她當傻子哄嗎?

陸千景用力掰開江映的臉,看到一雙只剩荒漠神采的眼睛,對視半晌,這張臉又猛地紮進她頸間。

“怎麽罵都行,隨便......就是不要這樣說我......”

耳邊泣不成聲,淚水順著脖子落入領口,很快泅濕一片,冰涼黏膩地貼著皮膚。陸千景從他無章的語句中聽出幾分真情,冷眼看他發紅的耳尖。

惱怒更甚:“你哭什麽,你有什麽好哭!”

“我不是說杜家有多好。杜家還有人在朝中做官,他們要對付什麽人絕對不會無緣無故上門打砸,至少會先定一個罪名,再名正言順地去抓人。像現在鬧出那麽大動靜,來日禦史彈劾,他們自己都沒辦法交代,沒有人會這麽蠢。”

“哦,他們不蠢,”陸千景下頜幅度極小地點了點,心裏好笑,她差點又信了,眼神輕飄飄朝後一睇,諷刺道:

“不也是直接帶人把別人店給砸了?那時候怎麽不管名聲了?”

“如果真的是杜家......兩地相去不遠......還可以去求杜相,但......”

真是不知所謂,杜冶究竟給了他什麽好處,陸千景脫口而出:“你不會真把他當好人了吧?你忘了,你杜姑娘要被人送到吳王床.上,那是他親孫女,他都睜只眼閉只眼,一句話都沒說,誰知道是不是他的主意。”

江映緩緩擡起臉,眼睛被淚水糊得混沌,厚重的淚幕下掩蓋著錯愕。陸千景忽然有種扭曲的快意,她很了解他,知道朝哪處捅刀最有用。

他不會想打她吧,在那雙眼睛徹底染上仇恨之前,她趕緊把眼撇開,心頭發慌,耳朵都有些嗡鳴,不知是不是聽錯了,恍惚中似有人在說“我寧願是他。”

陸千景心中有怨氣,發昏的腦袋只有一個念頭。

“好,不是杜家,那就是你,誰沾上你都會倒黴,你害死你爹娘,現在又來害我,每天看到你都惡心,要不是你......”她指尖死死掐著,心頭茫然地想著當時為什麽要因為他去得罪杜懷月,如果當時再忍一下,把他當成不相幹的人看,哪還會有這麽多破事,“滾。”

江映突然不再做聲,緊箍在身周的力度消失了,陸千景心下反而稍有些空洞,她輕輕一掙,兩只搭在腰側的胳膊垂落,似拍掉一片不小心沾在身上的枯葉,又像撣去了灰塵。

他們應該真的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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