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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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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如果,聖上真如他從前表現的那麽重視她......”

陸千景眼睛陡然一亮,這個套路她怎會如此熟悉,不就是要美人不要江山的話本,她看得太多,腦子裏都能浮現出一堆驚心動魄的畫面。

聖上越是喜歡杜懷月,杜懷月就會變成他不可觸碰的軟肋,而這個軟肋如今正被安王握在手中,傻子都知道該怎麽物盡其用。

她滿臉得意:“若真有兩軍對陣那天,可以把她捆了五花大綁壓到陣前,拿劍架住她脖子問那皇帝‘你要美人還是要江山!’,皇帝小兒眼看心愛之人身陷敵營,還被人用劍指著,肯定嚇得屁滾尿流,從龍輦上滾下來,跪在地上大哭‘要美人,要美人!’,”她想了想,“不對不對,可不能五花大綁,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放在紅紗帳裏,等皇帝沖過來救人,來個一箭雙雕。”

她說著,有意無意觀察四周,長長嘆息一聲,鄰座的人都在大吃大喝,完全沒註意他們,白瞎了這麽有意思的故事,全被雜音淹沒得一點不剩。

江映眉心皺得厲害,壓著唇笑了一笑,“你滿腦子都是什麽鬼東西,別說杜姑娘,就算天仙來了都沒用,沒人會拿江山換美人,知道吧?”

真好笑,這人既沒江山又沒美人,在這充什麽明智,陸千景心有不甘:“萬一呢?”

江映面無表情道:“別把男人的喜歡看得太重,尤其是皇上,有了皇位還有什麽得不到,犯得著嗎?”

“如果你......”

“不許問我這個,沒有如果。”大庭廣眾之下說要取而代之,真是怕自己死得不夠快,江映臉露後怕之色,見陸千景滿臉不服,似一股沈積許久的怨氣要爆炸出來,他突然來了興頭,這麽愛試就讓她試個夠,“如果整個陸家便都是你的,但要你一定嫁給一個很可惡的人,比如裴述,你會如何?”

他想著,她那麽想聽到“要美人”的回答,不如讓她自己來說。

可陸千景沈默了。

周遭杯盞碰撞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大,震得他耳中嗡嗡作響,等了很久,等到陸千景緩緩笑了,笑得真心實意,仿佛已經想到背靠金山的快樂。

陸千景繼承陸氏的機會與他坐擁江山差不多,都等於沒有。她平時一口一個“喜歡他”說得無比順暢,原來還抵不過一個虛無縹緲的幻想。

如此看來,他竟是贏了一局。

沒人會為了美人不要江山,或許她能吧,但是能讓她豁出一切的人不是他......贏得真沒意思,他惡聲惡氣道:

“看吧,為了幾個臭錢你都能不計較了。”

陸千景感到涼意頓生,嘴上較勁:“孔方兄得罪你了?幾個臭錢,說得倒是輕巧?”

江映沒理她,兀自起身,寒著臉道:“走了,回去趕緊收拾好行李然後睡覺,明天寅時馬上起來去碼頭乘船,真是多看你一眼都煩。”

陸千景緊了緊衣服,該配合還是要配合一下的。

“當然不會不要你了,我都那麽有錢了。”

要你還不簡單?

這麽說好似也不對,她換了個說法,“我這不是不想騙你?”

美人江山都不重要,只要陸家安好即可。

像被人蓄意報覆,她寅時真的被叫了起來,醒後困得罵人都罵不出聲,好不容易熬到視線清晰,看見江映神智清明、正衣冠齊整地坐在床邊看她,如同一夜未眠,專門候著時辰催她起來。

陸千景想著先緩上一會,可就迷迷糊糊躺了一陣,再醒來已是晌午,腦子昏沈不堪,多逗留一日便收到陸氏來信。

她與陸家從未斷過聯系,算算日子也該是今日得信。

幾頁紙她反反覆覆看了十幾遍,細碎無聊的小事足以令人放心,妹妹的喜事更添了一層喜悅,小妹要嫁的是門當戶對的商戶。

倘若家中真的出了大事,那家人怎還會與她家結親。

接下來幾天,陸千景腳下都輕飄飄的,渾身都舒坦得不行,哪怕碰上沈彥啟也不覺得晦氣。

她這幾天常能見到這個人。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反過來也能說得通。她在某些方面運勢不錯,就不得不在別處吃點苦頭,免得上天都覺得她太得意了。

可她怎麽都想不通,沈彥啟居然閑到發慌,走到哪似乎都能碰上,真是陰魂不散。

當然,他們也沒說過話,猶如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看見了也是匆匆而過。

一日,不經意又瞥到了那個人,一條大道,車馬呼嘯而過,現出那人身形,她掃了一眼便走了。

沈彥啟怔在原地,好幾次了,今日又是這般。

他遙遙地可以看見陸千景臉上不加掩飾的厭煩,她仰著下頜,腳步倏快,天氣還不熱,她走得倉皇,雪白的面容上都激出了一點淡緋,這樣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子自然而然讓人生起保護的欲望。

偏生可惡得緊。

江映卻鄭重其事地對他拱手行禮,臉從淺綠袖子後擡起,滿眼純凈無辜,抱歉又得意地看他,似在說“我也沒辦法”,然後像狗兒似的跟了過去。

那一瞬間,他心裏很不對味,好似在看一個魅惑主君的妖嬈賤貨,而他本人......

沈彥啟猛地搖頭,把面目模糊、容顏殘敗的黃臉婆甩出腦海,他當真急迫得很,那日是他莽撞,心懷歉意是真,想修覆關系也是真。

不是為了陸千景,而是為了江映。

他是勳貴,江映則是科舉入仕,他雖有地位,卻多半不能掌握實權,兩種不同的身份讓他們之間沒多少角逐,來日方長,官場上相互幫襯總好過敵對傾軋。

彼此提攜是他們心照不宣的相處方式。

這條路上他們一直走得很好。

偏生為了個女人出岔子。

看那兩人走遠,他也離開了,漫無目的走著,身後似有人尾隨。他故意走入一條偏僻無人的小巷,安靜的環境讓腳步聲無法遁形,他已經把劍拔出幾寸,追了過去。

......

沈彥啟再次見到陸千景是在仁濟藥鋪。

這是王城中最大的一間藥鋪,建得像座小廟,三層臺階上零零散散坐著納涼的人,藥房裏暗沈沈的,隔著扇門,聽見一波微弱的說話聲,更遠有人吹著嗩吶,氣息不穩的樂音一起一落,夾雜著小鑔的脆響,透著沈悶的詭異。

鮮綠的長裙靜靜地從他身邊擦過,有些辣意的綠色仿佛把一路的空氣都染得濕潤。

江映問掌櫃有沒有止血的藥物。

掌櫃稱著藥材,略看眼前兩人,卻見他們不急不躁,便問為何所傷,傷勢是否嚴重。

陸千景道:“最近真是倒黴,被狗咬了。”

掌櫃道:“被狗咬了?怎麽現在才來取藥,就用三七吧,用力按在傷口上,得小心才是啊。”

江映問:“能不能多買一些,免得日後還要跑幾趟。”

掌櫃疑惑地頓住腳步,回頭道:“慎言慎言,被狗咬了一回已是好險,怎還能多來幾次?”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沈彥啟覺得這兩個人有意無意朝他站的方向瞥了幾下。

他們為什麽要止血,可兩個人看起來無傷無痛,若是傷口嚴重得需要上藥,怎會如此一副毫不上心的模樣,還要多買一點,正如掌櫃所言,哪有人會被狗連咬幾次。

該不會又是一唱一和,故意拐著彎暗罵他吧。

他不知該如何評述,默默走到藥櫃另一頭,隔開稍遠的距離。江映轉頭看他,不易察覺地吸了口氣,扯了扯陸千景袖子,陸千景斜著眼。他想著該如何解釋,但那視線一掠而過,對他滿臉觸目驚心的傷勢絲毫不感興趣。

江映已然憋不住笑,半是關心半是奚落:“沈大哥,你這臉怎麽弄的?掌櫃,看來得多取些止血消腫的藥物了,他身嬌肉貴,得來些最好的藥。可以多買幾斤嗎?”

掌櫃道:“哪用得了這麽多,”他指了指牌子,“沒看到三七、艾葉、仙鶴草每人只能買二兩?”

陸千景道:“多一點都不行嗎?”

掌櫃果斷:“不行,多一點都不行。”說完,他轉入屋後。

江映突然低下頭,那動作太突兀,沈彥啟向他瞧了一眼,順他目光,心登時刺了一下。那是一段白皙的脖頸,因為要避開男人的動作,微微向後傾了一點,纖細得似是動作稍大一些就會折斷。

而耳朵下方,春衣的領口低了一點,皮膚上似有一片異色,很紅,像印了一朵桃花。

江映的聲音很輕:“還疼嗎?”

陸千景拍掉他的臉。

眼前忽地一暗,冰涼的聲線從面前炸開:“沈大哥?怎麽走神了?你沒發現哪裏很奇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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