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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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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陸千景緩慢踱了幾步,院子不大,只在街邊辟了一小塊地,容得下一樹一桌,簡簡單單、清氣怡人,三個人在此閑聊既不擁擠也不冷清,現下多了她們,就有些站不下了。

原來每天跑來這裏玩,真會享受。

可惜,她來得似乎不是時候。

陸千景打量著周遭,這竟是一家布莊。目光無意觸上紫檀木盒,眉頭忽地蹙緊,十幾枚發簪橫七豎八疊著,有種屍橫遍野的錯覺。簪子上嵌著石頭,半數形狀奇特,半數色澤水潤,是河底撿來的卵石。

方殊伸著脖子似在窺她反應,見她咬唇繃臉,笑得快要跌到地上,“陸姑娘,你就收下了吧,他撿來的。”

陸千景細細琢磨了一會,江映臉色太過真誠,不像拿她找樂子,她沒看懂他在做什麽。不過她不是來看他玩花樣,心煩意亂地給趙清如遞了個眼色。

趙清如又開始哭了,喘得快要背過氣,江映悄悄藏起發簪,他沒見過趙清如哭成這副德行,那嗚咽的哭腔一聲高過一聲,還一個勁往人跟前湊,想不註意都難。

“你來做什麽?”

年久無人的耳房,趙清如斷斷續續,勉強說清來意,江映反覆捏著簪子,乳白泛著青黛的石塊油光水滑,稍有心煩,說話卻依然是心平氣和的語調,“你怎麽知道是安王殺了世子?”

趙清如:“聽到的。”

江映又問:“小聲點,聽誰說的。”

趙清如喉嚨一哽:“他自己說的,他對著老楊屍體說的。”

“別哭了。”江映推著桌上唯一一碟糕點,白色粉塊不知放了多久,塌陷得沒了原樣,方糕邊緣龜裂,掉了一層粉末,看起來又幹又硬。

“楊非現在如何?他還好嗎?”

趙清如懵了,老楊死是他命人處死,怎的如今好似失憶一樣,她轉眼看陸千景。陸千景恍若未聞,正對著桌上的假花出神,面色不知為何越來越凝重,趙清如道:“他在冰室裏,我叔叔要把他藏起來......他......不是都死了嗎?”

陸千景心思全放到了另一處。

擺放糕點的盤子在趙清如面前停下,趙清如猛地抓起幾塊混著眼淚塞進嘴裏。

推著瓷碟的手指似比她印象中的還要修長,沒多少肉,就是一根皮包著的骨頭,嘴唇就不同了,軟得嚇人。

她開始好奇“溫言軟語”到底有多溫多軟。

肯定比和趙清如說話時還要和緩。

真討厭啊,為什麽不能把他嘴唇縫起來。

她腦子一片混沌,身旁兩個人絮叨不止。

“世子的事,我一時半會也沒什麽辦法,安王派了眼線跟蹤我,楊非假死之後,他雖對我放心許多,不如從前看得緊,但絕非全然不管,郡主今日過來,安王必定知曉。”

趙清如受到極大的驚嚇:“那怎麽辦?”

江映看著陸千景,唇角帶了影影綽綽的笑意。

“你們來找我有什麽奇怪,知道就知道了,他不會管,而且這些日子他有更重要的事忙。趁他不在王府,郡主可以偷偷把楊非送出來嗎?”

趙清如聞言擡頭,神情憤憤:“我當然想把老楊弄出來好好埋了,我還要給他造一副金絲楠木棺,給他點長明燈,燒法船,再請最厲害的大師做法,讓他快點轉世投胎......我......我再去把他找回來,繼續......繼續給我做人面,他跟著爹爹時只有十歲,我只要等十年。”

陸千景:“......”

她不知該如何評價,反正就是有點意外。

江映:“......”

倒也不用埋進地裏。

“他真的還沒死,吃了假死藥罷了,你快些回去給他餵點米湯,要不他真要餓死了,你想辦法把他弄出來,隨便丟進亂葬崗,我在亂葬崗等他。”

趙清如聽了,愁容半舒,心裏仍不斷犯嘀咕,“他不是被吊死了嗎?”

深思一遭,臉上一剎那浮起又驚又喜的神色,楊非深谙奇門異道,還是他教她上吊如何把控力度,如何做到窒息而非頸骨斷裂,想來要吊死本尊,實在有些難度。

江映敲了敲桌子,示意她凝神,

“還是要像從前那樣待你叔父,不要讓他察覺異樣。你把楊非弄出來也不要瞞著他,直接去求他,只說楊非是亡父舊部,你想將他好好安葬全了孝心。若是安王不許,你再讓人把屍身偷出來,安王若是責怪,也要一口咬死已經把人埋了。此事關乎世子的案子,還請郡主一定要做到。”

趙清如狠命點頭,“放心,這點東西我知道該怎麽辦。”

她本就打算偷屍體,也考慮過這麽做的後果,只要借著安王對她的“疼愛”撒潑打滾,像從前那樣蒙混過去,她早已得心應手。可惜此次遭逢意外,不小心聽見父親死因,這都無妨,只需裝作從未聽見,長於皇族,誰還沒點裝聾作啞的本事。

“我哥怎麽辦?”

江映神色略略茫然:“他怎麽辦?你問我做什麽?”

趙清如深吸一口氣,臉色發灰,“他為什麽會受那麽重的傷,當時你也在,我不信你什麽都不知道,你是......你是,你自己清楚,你一定討厭死他了,你一點都不想他死?”

迎著三分質疑的目光,江映頗為無奈,他對趙睿沒任何特別的看法,這人是死是活他不關心,若是趙睿像條死狗一樣躺在他腳邊,他很樂意搭把手。

但要他廢神廢力去想辦法保趙睿安然無虞,他當真沒一點興趣,很是無所謂道:“我真的不知道,總之不是我,我若動手,他怎麽可能還活著?你別把我想得太狠毒,也別把我看得太有本事,我在這人生地不熟,做什麽都不方便。不過你這麽一提醒,我好像真想起一些事來,他要敢不安分......”

趙清如大叫道:“你別想動他。”

“讓你哥小心身邊的侍衛,別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快回王府吧,別讓楊非等太久了。”

趙清如狠命點頭,提起裙擺噔噔走了幾步,卻在門邊停下。

江映看到地上磨磨蹭蹭的人影,突而擡起頭,見趙清如在用力地朝花瓶後的人擠眉弄眼。隔著紗紡的花,一張玉白的臉瞬間垂得更低,下巴愈發的尖了。陸千景用濃黑的發髻對人,不言不語。

他心裏大為納罕,陸千景瘋了好些日子,全是和趙清如在一起,對他則是不屑一顧,想找都找不著,像這樣安靜地坐著,太難得了。

光影虛幻似夢,心頭卻湧上不好的猜測。

“趙清如。”江映暼著地上鬼鬼祟祟的影子,三個字咬得很重。

真當他什麽都看不出來?

紗花後,那人的發髻松松散了一點,一縷發絲被被勾了出來,稀稀的在空中飄蕩,金釵斜墜,垂下一條齊整的珠串,正好壓在腮邊,雪色的臉沾了土色,雙手擺在膝上,手指蜷著,手腕從袖中露出一截,還印著黑痕,而趙清如滿指汙泥。

“你幹了什麽?”

趙清如扣著門框,幹幹一笑:“沒有,我還能幹什麽?我......先回去了,就在約好的地方,你別忘了啊。”說完腳底抹油,一溜煙跑了。

陸千景站起身似要跟上去,江映伸手,把她朝自己的方向拖了一拖,兩手搭在她腰上,仰起頭去看她眼睛,眼睫飛閃著避開。

大抵只要她眼裏愛意稍淺一些,江映就心虛得不得不找個由頭,這一次,總歸不是他惹她生氣。

“你和她吵架了?”

想了想還是檢查了一下,這一看更是觸目驚心。裙子上竟也沾了泥色,這是打架了?

陸千景咬著唇,目光緩緩掃過桌上擺件,像是隨時會掀東西。

幸而這種事她不是沒做過。江映得不到回覆也不心急,拉著她手腕細看,心中模模糊糊有了個概念。

她把趙清如看得極重,驟然發現此人實則是個貨真價實的王八二貨。她識人不清,先是煩透了趙清如,又恨自己上當受騙、被人蒙蔽,難堪之下話都不想說了。

他換了個她可能喜歡的話題:“你沒發現城中女子......”

陸千景眼睛看向窗外,方殊還在樹下游蕩,布莊院落寬敞,剛才梳著雙丫髻的姑娘碎步款款,手中捧著五彩羅緞,她放著寬敞的大路不走,偏要從方殊身邊擦過,兩人毫無意外撞到了一起,羅緞歪出托盤,方殊幫著扶住,姑娘小小的腦袋歪著,看不清臉,也知嬌俏得緊。

原來是他們。

心頭那點得意沒了,陸千景扯開纏在腰上的手,把門推開,一線暖黃的光落在青石地上,壓得堂屋裏愈發暗沈,朦朧中可以看見灰塵亂跳,輕飄飄落到古舊的青金花瓶上,瓶中幾枝白紗紡的花也積了灰,這實在是一座裝潢富麗的雅間,可惜太久沒人光顧,櫥櫃壁畫全都散發著淡淡的黴味。江映悄無聲息坐在桌邊,好似也成了一件古舊的擺件,總有些失魂落魄的。

方殊不知說了什麽,少女咯咯的笑聲更大了,像尖針鉆進耳朵,他們幾個挺快活啊。

原來他只要不和她在一起,他和誰都能高興,在她面前就得謹小慎微,好像被她迫著。

心裏一陣刺痛,硬著嗓子,“你和別人在一塊挺開心的?”

她頭也不回,出門時身後已經多了一個人,耳朵被聲音震得酥酥麻麻,“我沒有。”

“方殊跟那姑娘眉來眼去,我沒有。”

“我和趙清如說話你也要氣一氣?”

樓道很暗,階梯的邊緣融為一色,幾塊木板有些松動,一踩上去就吱吱呀呀作響,每走一步都戰戰兢兢,他牽住她的手。

陸千景忽地笑了,江映眉心松開,她笑得太邪氣,像只壞事得逞的小狐貍,唇角陰陰勾著。

這笑容自然不是對他。

他們遇上了梳著雙丫髻的姑娘,姑娘喜得眉毛亂跳,

“咱們城裏要出一位娘娘。這會幾家有名的首飾鋪子正趕制珠寶,咱們也要送些時新的樣式去給娘娘挑著,”她翻著手中成衣,“你看這個,還有這個,都是城中最新的樣式,要是能被娘娘看上該多好。”

陸千景好似很感興趣:“是嗎?那可要快一些啊,免得娘娘先看了別家的。”

姑娘很有信心,“旁的千篇一律,沒什麽可看的,不如我們家的新奇。”

江映默默聽著,陸千景回頭看他,反手拽住他袖口晃他胳膊,那笑容逐漸擴大,小臉鮮活得不行,“哪來的娘娘,你有沒有聽說是誰家的女兒?”

“地方官總會留意些美人進獻給皇上,都是尋常事。”

“哦,那你說這位姑娘能得什麽位份,是不是長得很漂亮。”

陸千景壓制著不讓自己大笑出聲,要是讓江映知道進宮的人是杜懷月,會怎樣,她忽然覺得江映越來越順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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