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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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

午時三刻,陽氣盛極。

明亮的日頭下,犯人雙腳淩空,身上披著破爛的黑布,臉被頭發遮住,露出的一點皮膚陰森鬼白,仿佛早已死了多日,只等人拿草席一卷,隨便丟到亂葬崗了事。

亂葬崗煞氣濃烈,怨鬼行兇的傳聞五花八門,哪怕重金酬賞,也不太會有人樂意在那守著犯人,慢慢等他屍身腐爛變成一副白骨架。

到了亂葬崗便尋個機會給老楊餵解藥。

江映是這樣想的,事情順利得有些反常,他掃了眼懸浮的軀幹,背後起了一層汗,錯愕得恍恍惚惚。陸千景十來日不露面,鐵了心不再見他。

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她無需克制不去想他,也不需鐵下心不見他,因為她早把他忘了,對一個不記得的人哪還需要浪費心神思考。

不過,身邊有她無她又有何區別?他漸漸地習慣了獨自一人,不就是過回和許久之前一樣安靜的日子,這沒什麽不好。白日有公務,夜裏便看書,等到燭火將近,書頁慢慢暗下來都不一定察覺身邊少了什麽人。

日覆一日,自在得很。

然而,老楊要死了,她便出來,是為了見老楊最後一面?

為了什麽出來都無關緊要,只要現身就好。他轉過頭,側臉平靜,嘴角帶著不自知的笑。寧華街人流密集,走到哪都堵得慌,後頭還有追兵,兩個姑娘哪裏逃得掉。街道上人潮忽然分成兩半,他沒想到官兵會這麽快回來。

等她來了,不要說一句話,要讓她看到他手上的劃痕,還有一盒子修好的頭飾,讓她愧疚死。有一剎,各種幻想源源不斷,填滿了整個大腦。

領頭的官兵支支吾吾,說給人跟丟了。

人在街上亂竄,突然消失了。

見兵頭子面露膽怯,他一時不知該先問責還是驚愕,一群人抓不住兩個女子?尚來不及深究,一聲嘹亮的“安王到——”,百姓紛紛下拜。

安王一手提著前擺,滿面春風,對著被拖走的屍身,道:“這個人,留下。”

*

王府的冰室很大,四面幕墻好似全用冰磚砌成,關上門便隔絕了外界所有聲光與溫度,很靜、很暗、冷氣透骨。

陸千景拼命搓著手,視線慢慢習慣昏暗,極寒的冰洞不如想象中恐怖,周遭架子上擺著反季蔬果,微冷的酒水香氣飄過,身子似乎暖了些,再找不到老楊,她和趙清如都要被凍死在這。

一晃神,目光便被一方白布鎖住,布料在無光的環境下依舊突兀顯眼,起伏走勢恰是人形狀。趙清如冷得哆嗦,語氣欣喜:“我叔叔居然真把人藏在這裏,不過他收屍體做什麽?還跟吃的放在一塊,怪惡心的。”

老楊慘死,趙清如自覺要付一半責任,此人是先父留給她的舊人,無論如何得讓他入土為安。心還激動得飄在半空,突然一聲門響,兩人嚇得心驚肉跳,忙躲進厚重的布簾後頭。

出師不利,填了棉花的簾布還在搖晃,兩人手忙腳亂拽住布簾。來人靜立半晌,黑暗之中,也能清晰看到他身體不住顫抖,不像寒冷,而是緊張,他怒喝一聲“還想逃嗎?”

趙清如猶豫要不要出去,大不了被安王訓斥兩句,再乖乖認個錯,她不信叔父還能把她怎麽樣。正要推開簾子,安王顫笑著叫道:“大哥?”

兩個字被他掐得尖銳扭曲,調子七拐八彎,險些破喉,全然沒了平日低磁的壓迫感。

然而,陰涔涔的腔調是另一種恐怖,趙清如被嚇得縮回去。陸千景同樣不敢妄動,緊緊貼著冷磚,對上趙清如同樣疑惑的眼神,沒來由地覺得不應貿然出去。

確定室內沒有多餘的活物,安王觸碰機關,汽燈全亮了,射出耀眼的白光。陸千景眼睛生疼,再睜開眼,安王已經上前幾步,他停在屍身旁,左手緊緊壓著佩劍,臉繃得很緊,應激般後退幾步,用劍挑開白布,白布之下,只是一具屍體。

安王仿佛松了口氣,對著屍體溫柔道:“楊非?扮我大哥辦得還挺像,當真是找死。”

趙清如眼中泛起淚花,老楊當日說是扮成江映,但在更熟悉世子的人看來,他的言辭舉動更像在模仿另一個人,她恍惚明白叔父當日為何會氣惱得失了分寸,仿佛把幾十年的體統修養全都丟拋掉。

他與她父親手足情深,豈容旁人假扮亡兄做出不三不四的事來。

趙清如心頭哄暖,不停用手臂抹淚,陸千景看她淚眼朦朧,定是看不清簾外情形。安王眉眼含笑,手指柔柔地撫摸身前物件,若不是事先知道那是一具屍體,真要誤以為他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看得人心頭一片惡寒,

“大哥,這狗東西跟你跟得久了,把你那些猥瑣下流的招數都學得一模一樣。”安王不知何時在屍體旁坐了下來,倒了杯酒。

趙清如動作一滯,安王話語中的鄙夷厭惡誰都聽得出來,聽見先父被人羞辱,她不由攥緊簾幕,陸千景把她的手拽下。

簾幕微搖,好在安王定定地盯著酒杯,什麽都察覺不到。他自斟自飲幾輪,又道:“大哥,你可真行啊,那小娘子都快撲上來了。可惜啊,你不喜歡正經的......你不知道才女是什麽滋味,你喜歡......”他沈默一會,“騷的。”

他的面色漸漸由平和轉成陰狠,“那件事後,老爺子總心疼你的名聲被我毀了,又覺得你做個廢物也挺好,他讓你一直裝下去。只有我知道,你本來就是一副賤骨頭,賤胚子,早該死了,就是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下去陪你。不過讓你活到現在也不錯,你不知道那小娘子當真極妙,她......”

趙清如張著嘴,喉嚨幹澀得劇痛,在她怔忡之間,身旁的人死死捂住她嘴巴。

不斷有熱流流入陸千景掌心,趙清如被她圈著,身子不停顫抖,在狹小的空間裏如同地動山搖,單是碰上,都要被激起一身雞皮疙瘩,趙清如神志不清了,她腦中同樣亂成一團麻。

她只知安王殺過世子,卻不知安王故意用淫猥腔調說的才女是誰,她沒聽說過多少才女,除去家人自娛自樂、胡亂封的李雲舒之流的“才女”,讓大部分人都認可的“才女”她只知道兩個,一個是杜懷月,另一個是崔夫人。“小娘子”定是杜懷月,那麽才女就是崔夫人。

安王與崔夫人有過交集?他為什麽要說杜懷月妙極?他們敞開心扉,神交到了何種地步。

冰室外有人叩門,聲響穿透好幾層卷簾,傳過來只剩微不可查的震動,外頭人也不等安王回應,自行打開門,朗聲道:“王爺,江大人有事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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