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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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江映心想著不過如此。眼前金光一閃,陸千景猛地把玄鳥擲向山石,碰撞劇烈得好似擦出了火星,有殘屑飛出,也不知碎掉的是石塊還是金簪。

空氣仿佛被炸破,殘音回蕩。

他來不及回神,手上突地一輕,卻見整個盒子被人掀到地上。

各色珠花釵環撒了一地,再華美漂亮、被人視若珍寶的物件,這時也如穢物一般七零八落。

“阿景?”

他想抓住她的手,指尖剛碰到,袖子就如刀鋒從掌心劃過。

暴怒的人正背對著他,朝地上珠花釵環猛踩上去,那幾腳像是用盡了全力,披帛晃出淩厲的殘影,硬物卻紋絲不動。

像是知道自己沒太多力氣,她突然站定,肩頭抖得厲害,休息一陣才又接著踩。江映一顆心驀然吊了上去,他怎麽就沒想到她會沖著一堆死物出氣,金屬棱角尖銳,踩上去隨時可能受傷。

“別踩它們。”

“別踩,我們去看看別的。”

金銀器物的犄角銳利無比,踩得愈兇,反噬越大,然而陸千景像是看不到一樣,耳邊發顫的哀求在她聽來全是呵斥。

為什麽都要和她作對。

為什麽總是惹她不痛快。

她找人扮他能算什麽大事,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她惹的是杜懷月。

“我連自己的東西都不能動了?”她面色茫然,有風經過,黑影婆娑,與黯下來的天色合成無盡深淵,沙沙的樹聲在耳邊環繞,好似山精鬼怪在看她笑話。

她腦袋一歪,忽用認真商量的口吻道:“那我們去看看......”

你杜姑娘?

她太清楚江映的底線,不在身外之物,甚至不在自身,就算把刀子架在他脖頸上,這人大約都不會皺一下眉頭,和他較勁就好像把力氣填進一個無底洞。

她踹向發釵,發釵哀鳴著掩進草叢。

“我告訴你,我什麽都不戴!你別拿這種雞零狗碎的小事來試我,想挑我毛病也別逮著這種東西不放。那個破簪子又醜又臟,什麽鬼東西,憑什麽要我戴?”

“好好好,都是簪子不好。我們去找那個人,你不是喜歡看他扮我,裝也裝得不像......”話沒說完,就被人惡狠狠瞪了一眼。

又怎麽了?

他沒工夫細究,趁機去拉那個氣得搖搖晃晃的人,她腳下不穩,就這麽半抱著離開。為什麽那麽生氣,她氣什麽?為什麽這一次會這麽生疏,他看慣了她抓人撓人,滿腔怒火不全發洩到別人身上就決不罷休。摔東西砸人都不要緊,而現在她是要把自己弄得頭破血流。

當真是氣瘋了。

他把她抱到另一邊,尋了塊石頭坐下。遠處高聳的亭臺上,燈光清冷地灑了下來,艱難地穿過枝葉,鋪到碎石路上已然沒了顏色,只有一地冷物反出破碎的光影。

他低頭去看懷裏的人,還有點暈沈,臉在一片暗色中分外雪白,沒什麽溫度的樣子,他心驚地捧住那張臉,薄薄的下頜像是承受不了太重的力道,面上疏影交錯,似碎冰一樣,發顫的唇輕飄飄笑了出來。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是現在沒辦法了,你實在沒必要專門告訴我,別總像裴述一樣。”說完,那張臉無力低垂下去,扯發釵時松散的碎發遮住眼睛。

像裴述?

他不明所以,良久才回想起來,裴述要納妾她也是哭了一場,也僅是哭一會而已,無關喜歡,只是覺得丟面子,收拾好情緒就能好好過日子,現在她對他也抱了這種心思?

只要不鬧得太難看,他們就能維持不溫不火的關系。

他怎麽可能跟裴述一樣。

我不是他......我不是他。

現在回想起來仍是不可思議,他哪根筋不對非要跟她吵架,她難得主動示好,他還不許,想什麽自尊、尊嚴,當真沒意思極了......

於是,他又試了一次:“讓那個人再扮幾遍?”

陸千景坐在他懷裏抗拒地聳動,發現沒太多效果,身子重新縮成一團,生怕與他有絲毫沾染,他試著抱緊一點,那人也不拒絕,再低頭貼過去,臉上重重挨了一爪。

“不生氣了?”他氣息不穩,帶著泉湧而出的驚喜。

“不氣了。”

“那你......你......”

“怎麽了?”

陸千景擡起頭,碎發後的眉眼滿是疑惑,“你還想做什麽?”

你怎麽不打人?

江映楞楞看著獨自悶著的人,她頃刻之間變得和風細雨,有一瞬,他產生了什麽都沒發生的錯覺。

這場風波過去了,他心情越發跌宕不平,不明顯的異樣好似初春夜晚濕冷的空氣,不如北風刺骨、仿佛不存在,但一不留神,冰涼就一點一點就鉆入心肺,滲進骨頭,凍傷了都難以察覺。

她是怎麽得出他不喜歡她的結論?

“那你現在還喜歡我嗎?”

陸千景沈默許久,心裏無比好笑,一擡眼就見江映直勾勾看她。

他還需要她喜歡?

這感覺就像無良的貓狗,一邊小心翼翼盯著主人,一邊手賤得停不下來,偏要把瓶瓶罐罐全推到地上,弄得滿地碎片後還要故作無辜,好像別人不原諒他就是罪大惡極。

突然,身子被人翻轉,面朝天仰,鞋子也被脫了。

“幹什麽!”冷得像冰塊的腳瞬間被溫暖包裹,血液重新流動,那只手捏著她腳心,很舒服,身子卻無法控制地戰栗起來。

不同於怒極時的顫抖,這是一種令人恐懼的舒適。他們早在一張床上睡覺,最冷的天,她也沒有這樣讓他幫她暖腳。

“有什麽不好意思,”江映十分無所謂,“不是早就這樣做過了?還是說你想放在別的地方?”

“行了,看有沒有傷到而已。”

他幫她穿好鞋,看著瑟縮在懷裏的人露出半個眼睛,無端有種受盡屈辱的錯覺。

她指了指遠處一地殘品,臉上淡淡的露出一點笑意,語氣卻是無限憂愁。

“你去把那些東西撿起來吧,丟在那裏像什麽樣。萬一被別人看到,怕是要疑心府有賊人偷了東西拿到這裏藏私,誰知道別處還有沒有贓物,要是再搜府鬧出人命就不好了。”

“去啊。”陸千景坐正身子,煩躁推了一下,“一顆珠子也別漏。”

江映依言照做,再轉頭,石頭上空空蕩蕩,人影都不見。

他心道不好,忙追出去,星光稀薄,照不亮庭院,慘白的月洞門後一片衣角都看不到。

他嘆了口氣,跑那麽快,那是真的沒事了。

回到遠處,倒是看到了崎嶇幹瘦的老頭。

這人還被摁在地上。

江映在他面前停下,從侍從手上接過燈,想也沒想就蹲了下來,就著火光仔細打量他的面容,看得久了,心裏不禁嗤笑,怎麽會有這麽醜的家夥,跟個骷髏似的,從頭到腳都沒有半點可取之處。

直到地上傳來驚恐的喊叫,他才回過神,手中的燈傾斜得厲害,火苗逼近燈紙,再放任下去就要燒到人臉上。

老楊戰戰兢兢掀起眼皮,視線從地面往上,少年皂靴青衣,俊逸儒雅,面色卻是難看得嚇人,眼神涼到了骨子裏。

“她可沒有替你求情哦。”

那聲音似在嘲笑。

老楊怔了半晌,從來沒有一個“大人”會這樣說話,這種帶了點挑釁的言語,簡直比“杖斃”更讓他驚恐,就差問他想要淩遲還是車裂。

衣服早被露水浸濕,冷意一點一點蔓延到全身,

這還用得著他來告訴他?

不對勁的滋味被他反覆咀嚼,心下豁然,拼命眨巴眼睛,“大人?她還沒原諒......啊!”

臉上被踹了一腳。

“閉嘴。”

“大人,且容小的說一句,”老楊心下豁然,意料之外地抓到生機,在這個人眼裏,易容換面、采生折割都不重要,他心底不覺想笑,那是一種絕地逢生的痛快,“夫人讓您入王府其實是因為想您。”

“哦?”

江映一點不信,但聽起來煞是有趣,在那人殷切的目光中,面不改色道,“所以讓你扮成我?你會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還挺有趣的,難怪能討人喜歡。”

“冤枉啊,夫人那是醋妒,大人這般年輕,怕是不了解女兒家的心思,”老楊面如死灰,心裏又煩又驚,這人跟他天差地別,有必要為難他?“這幾天,大人站了多久,夫人就看了多久,有時候郡主都去休息了,夫人還在那看,小的甚是不解,便是要作畫都用不著那麽多時間,可她偏偏一眼都沒挪過。”

“你自然不了解。”

老楊一陣語塞,“大人,小的有一方法,可幫助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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