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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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江映白日應付安王,被各種試探猜忌,早弄得焦頭爛額,才歇不到半口氣就聽說杜懷月自盡。

惹了禍的人轉眼不見,他問尋到這,一眼望不到底的黑巷裏,那人正垂著頭,不停用手擦眼,活像一只受盡欺負的小鳥,正可憐兮兮地打理僅剩的幾根漂亮翎毛,讓人心揪得喘不過氣。

他嘆了口氣,吳王那邊也在找人,他不知該怎麽辦。

這裏那麽黑那麽涼,至少絕對不能讓她自己待著。

身體本能的反應已經讓他狂奔過去,緊緊把她摟在懷裏,手上不輕不重拍她後背,等她氣息平穩,握住那削薄的雙肩,輕微拉開一點距離,從上至下,只看到不安顫動的睫毛,再是鼻梁,最後那點尖尖的下巴露出狼狽顏色,一字未說,委屈冤枉已如狂瀾滔天。

為什麽要跑,一整天心神不寧,她怕什麽?

惹是生非的時候不見她害怕。

怎麽每次都是這樣,才幾個時辰不見......他心底一點火氣蹭地燒起,食指擦著她眼尾,這個動作他做過許多次,熟悉到能預判出何時碰到殘淚,但現在這雙眼睛一點濕意都沒有。

原來她一點都不慌,剛才是在裝哭騙人。他反覆打著腹稿,話到嘴邊,想問的卻一字未提,“今天做了什麽?”

陸千景心知逃不過這一劫,她咬著唇瓣,蜷曲起的嫣紅給人殘破花瓣一樣的錯覺,他轉過眼不再看她,“你和趙清如做了什麽。”

趙清如眼睛一圓,剛想罵人,憑他也配審她?但想到自己也刮了一身泥,微微糾結,朝陸千景使了個眼色。

“我和郡主去找她丟了的東西,王府東苑全都搜了”她突然彎下身子去揉膝蓋,“真的走了好久,腿都酸了。”

好一會,她煩躁地站起身,她都說了腿酸,江映居然一點表示都沒有。

趙清如在一旁附和:“沒錯,就是這樣。”

江映沒有接話,“白天為什麽那麽不高興?”

陸千景淡淡地道:“沒有不高興。”

江映看她不願承認,便直接說了:“在園子裏不是掐花就是咄咄逼人,你生誰的氣?”

“沒有生氣。”

“那些流言是怎麽傳出來的?”

陸千景茫然擡眼,正好對上一雙冷沈的眼,果然,他覺得是她。

不過這樣猜疑也合情合理,除了杜懷月本人,只有他們兩個人知曉她對那位救命恩人芳心暗許。而現在,傳的又是她與救她性命的侍衛有染,兩件事情太過相似,一下就把散步謠言的人精準鎖定到他們三個身上。

杜懷月多半不會拿自己清譽開玩笑,江映也不可能,只剩一個十分討厭杜懷月的陸千景。

她仍道:“我怎麽知道。”

“當時,為什麽急著出王府?”

“......”

窄道裏游蕩的冷氣頃刻結成寒霜。

一瞬間,陸千景想了很多,早在搬出去那日,她就明白告訴過江映,是因為他不喜王府,也是害怕世子妃對他心存怨恨、暗中傷人。

如今看來,好像完全可以換一種解釋:她先在府中散布謠言,她背地使壞,自己卻心虛害怕,就胡亂找了個借口騙他出去,好偽造出與一切無關的假象。

“說不出來了?”

“就是原來那樣。”

“當真?沒別的原因?”

“沒了,真只是因為你。”

“好。”他微微動容,皺成一團的心有些舒緩,沒心思探究她言語虛實。

趙清如趕著跟上,她忽然開口:“你還好意思問,因為什麽你自己心裏知道,就是因為你!”

同樣的話被她用陰陽怪氣的調子說出來,完全變了個味。

江映旋即斂了笑容,略想了想便明白過來。許多東西陸千景瞞著他,反而對趙清如推心置腹,她到底是信不過他,哪怕他無數次說過他和杜懷月之間沒什麽,她仍舊疑心得要死。

現在這層遮羞布被趙清如挑開,他反而感到踏實。

“原來是這樣。上次出氣還沒出夠嗎,整天疑神疑鬼,一定要把人逼死才行?剛才杜懷月還沒醒,你一點都不覺得自己錯了?”

陸千景此刻冷靜得可怕,“哪一次?逼誰?”

“沒什麽,先回去。”

他突覺心裏突然空了一塊,掌中握著的那只手像是沒了力氣,不會回握過來,只要他松開就會滑落。

她完全由他牽著走,渾身都在抗拒。手心忽的刺痛,她細長的指甲正死死掐著他。他更用力握緊,這樣的力道兩個人都不太好受,骨頭摩擦的聲音在空中咯咯作響,一陣一陣捶打耳膜,掙紮間,陸千景厲聲吼道:“你懷疑什麽?”

江映道:“沒有。”

他不敢看她的臉,回頭掃過趙清如,趙清如一臉暴怒,“你什麽意思,敢懷疑我?”

江映沒有退讓:“查抄王府不是你做的?府中流言一而再再而三,怎麽都止不住,後面沒有你來授意?你要是問心無愧,為什麽跑來這裏?”

趙清如怒不可遏:“這裏是本郡主的家,本郡主愛去哪就去哪,用得著你一個臣下來管?”

她似是突然發現什麽,驚奇地笑出來:“我叔叔、阿娘都沒想把我怎麽辦,你那麽急著審我做什麽?江大人,你好公正啊!不就是她受了點小傷,你好像很急啊?關你什麽事!”

陸千景聽這兩人爭吵,方才屋中,安王、世子妃主打的是要息事寧人,江映什麽身份,哪有資格越過一幹宗親管教郡主。

她胸口氣血翻湧,這個人意在言外,別有用心,隱晦曲折要罵的人全都是她。

“你想罵的是誰?”

她突然道,“疑神疑鬼的是誰?你懷疑是我害她墜馬,上次怎麽不問個明白?你心中一直恨我對吧,可惜她墜馬也只受了輕傷,你不好發作,這次看人快死了,你就憋不住了吧?那麽怕她出事你滾去找她啊!”

江映不說話,面色盡是驚痛。

“來我這裏發什麽瘋,是不是看她喜歡上了別人,你失望得很啊?還是你看人為你爭風吃醋,好像看兩個寵物小打小鬧,心裏得意得不行,但真要出事你就受不了了,”她冷眼睨他,“嫌我惡毒?你頭一天認識我?”

這目光幾分冷漠、幾分譏諷,還有些許恍然大悟,好似已將對面的人看得萬分透徹,江映緊盯著她。

“走,先不說這些。”

真是越說越難聽。

“你怎麽這麽惡心!啊!”她突然尖叫,恐懼看著自己兩腳離地,恨得指尖發抖,他要帶她去哪?現在有別的人在他不說明白,等關起門來再罵?

她狠狠去打那條緊錮在她腰間的手臂,但他步子越來越快,這種不安全的姿勢讓她擔心自己隨時可能摔下來,不得不手腳並用盤在他身上,心裏頓時氣憤又屈辱,情急之下,對著他後頸咬了下去。

趙清如在一旁看得膽戰心驚,“你放她下來。你杜姑娘墜馬真的和我們沒關系,那馬本來是給表哥的,又不是給她,誰讓她自己去騎,流言我不知道怎麽來的,我們確實去搜了她那,但誰知道她這就受不了了......要不是她自己心裏有鬼......”

“你們......唉,還不快下來!”

三人皆是一怔。

陸千景只覺毛骨悚然,一回頭,安王和吳王就在不遠處。

“蔡兄,你看我說什麽?大庭廣眾下毆打朝廷命官,這般兇殘,定是她慫恿郡主作惡。”

*

水一壺接一壺沖著,陸千景總算感到嘴裏血腥味全消了。

口腔一陣陣發麻,她頭昏腦漲,被人看到很丟臉,但就這樣奇異地甩掉了江映。

耳邊趙清如嘰嘰咕咕。

“別想這事了,他那鬼樣子,腦子笨得像頭豬,以後生出來的小孩也一樣笨,趁早換個聰明的。”趙清如連拉帶扯,兩個人踏入一片暗色垂籠的竹林。

一路上,陸千景滿臉都在冒熱氣。很快她顧不上害羞,目光黏在了地上,黑暗中無數雙烏溜溜的眼睛冒著精光,正賊兮兮盯著她們,吱吱的叫聲吵得人耳朵生疼。

面前是一間養著老鼠的矮房。

侍女點亮燈,蹲到鐵籠前取出一只老鼠。趙清如兩指掐著長尾接過。

碩大的灰鼠蕩秋千一樣蕩到陸千景面前,距離鼻尖只有一寸,她尖叫著後退。

趙清如手上玩著耗子,“你臉紅了,不會真想生吧?”

“我是害怕。你怎麽養這些東西?”

這癖好當真稀奇。

趙清如道:“當然是有用。”

她從袖中抖出一根細繩,環住老鼠脖頸,打了活結,提著細線一頭吊起,老鼠瞬間沒了聲息。她晃了晃老鼠,鼠頭已與身子脫節,“看到沒,都數不到一個數,老鼠就死了,它是脊椎斷裂而死。可不是常人以為的呼吸不暢,活活悶死。”

她收斂起笑容,道:“當然,悶死也有,只是需要一些技巧,若不是行家出手,很少能窒息身亡,我倒想知道杜姑娘是怎麽吊了那麽久還不死。”

她把死鼠遞給侍女:“拿去掛在江映門前,嚇死他,對了,你們住哪來這?”

陸千景一陣膽寒,“你早知道,為什麽剛才不說?”

趙清如道:“我原來只見旁人做過一次,也是剛剛才記起來,但姓杜的為什麽要裝上吊?”

陸千景萬分奇怪,就算自盡是杜懷月做戲,那些源源不斷的流言又是因何而起,不管是內容還是時間都把嫌疑精準無誤指向她。

是為了報上次她用江映誆她的仇?

她嘆了口氣:“你當真是被我連累的。就連王府裏的流言多半也是她自己傳的。而今天,不管我們有沒有搜繡春囊,她都會‘自盡’,當然不會真死,只是讓她上吊的理由更充分了些,好像真是我要毀她清白一樣。”

許多事情她漸漸想明白,臉上陰雲密布。何止這一次,許久之前他們還在船上,一杯桂花酒就讓杜懷月病得奄奄一息,罥眉微蹙,雙目緊鎖,宛如病弱仙子,而她就是那個不知好歹愚蠢害人的人。

“已經不是頭一次了。”

“哦,欺負你是軟柿子,本郡主可不是。”趙清如捏著拳頭,神態洋洋得意,“姓江的那樣汙蔑你,你就親手修理一下他心上人,讓他知道要是你出手可就不是受點小傷那麽簡單。走,報仇去。”

這個時候,杜懷月住的那間小院仍舊有一群人守著,走進一看,侍女像防賊一樣堵住門口。趙清如眼中餘怒未消,唇角已藏不住笑意,一派溫和道:“我們是來給杜姑娘道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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