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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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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姑娘懷抱著弓,猶豫不決,思索著要不要讓他們比下去。

剛宣洩一通的女人猶像一朵蓄滿水汽的雲,隨時都有水漫金山的架勢,而那個男人面色比夜空還黑。

這個男人想用精巧的簪子討好心上人,手段簡單直白,不能說完全沒有用心,但她總覺得沒踩在點子上。

女人眸子低垂,掩在黑影之中,猶如無底深潭。她分明喜歡發簪,卻刻意斂著情緒不表現,擺明了是不領情,不和解。

簪子越是遞到眼前她頭壓得越低,千方百計不讓目光觸到玄鳥,退到無路可退,身子一扭、眼神錯開,薄薄的身板坐得筆直,只是一丁點幾乎察覺不出的角度,就把抗拒之態展現得淋漓盡致。

她嘆了聲,頂著泰山壓頂的目光,把弓遞給短裝女子。

女子慢條斯理,染了紅色蔻丹的手指優雅地撚起白羽,看得周圍都忍不住替她擔憂,她性子張揚,一身俠氣,張開弓箭一剎,神色瞬間剛肅。她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因此無人把她看做尋常弱女,也不以稍低的標準評判,萬一她拉不開弓,射不中靶心,照樣丟臉得很。

須臾,十支箭有條不穩在空中劃出統一的弧度,方向稍改,按部就班、不慌不忙,齊整地射中靶心。

人群爆發出呼聲,比方才江映射中時還要興奮,半是玩笑地問女子哪裏練的功夫。

陸千景也不覺看向女子,女子輕巧把長弓一背,長眉一挑:“如何?”又帶著笑氣,道:“你發什麽呆啊。”

陸千景懵懵懂懂,才反應過來她在問她,咬著唇不出聲,她當然想說好,但江映正直勾勾看著她,眸子烏沈,目光滑落在她的唇上,面頰不自然緊繃。

姑娘犯了難:“接下來該怎麽比?”

無論如何總得有個結果。

二人都是十支箭正中靶心,一樣的輕松利落,未在任何一人身上看見僥幸或者餘力不足,就算再讓他們比二十次、五十次,怕是也決不出勝負。

女子道:“這有何難,讓她來說。”

密集的目光全聚焦在陸千景身上。

她動了動幹澀的唇,眼前情狀,有著說不出的熟悉,時空似是錯亂,光怪陸離的幻境中,似乎在重覆一件做過的事。

她擡頭瞥一眼女子,不知道她意欲何為。先是挑釁般問誰好看,又窮追不舍問誰箭射的好,唯一沒變的是她臉上傲然的神態,和逼問江映時沒什麽兩樣。

一切都太過熟悉,畫面猶如刀印般印在腦中。

陸千景思路豁然洞開。

這個女子,佯裝要和江映比出高下,其實是在給江映制造一個報仇的機會,就等他冷哼一句。

“這話問錯了。”

“她不會說真話。”

“她就算說了我,心裏想的也是別人,沒意思。”

驚怒交織的情緒沖上腦門,她喉嚨裏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像有火苗在灼燒,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閃爍的燈光逐漸虛化,周遭嬉笑的臉好似都在等著看她笑話,破碎模糊的光暈中,江映立在那裏,像遮擋利劍的盾。

她焦急地用目光去尋江映,心中有愧,手不敢去碰他,懸在半空,她突然明白不可名狀的恐懼從何而來。

要是江映也和他們一樣......手上突然一暖,繭擦得她手背生疼,微痛的摩擦把她回現實。

江映握著那只,仿佛被她牽引,蹲到她面前,視線齊平,把那只柔嫩的手在唇邊碰了碰,控制不住把臉埋在她手裏,如蒙大赦。

她這是原諒他了?

似是終於有了個了結,一切都水到渠成,圍觀眾人一點都不稀奇女子的選擇,別人夫妻鬧得再厲害那也是一家人,豈有偏幫外人的道理。

人潮零零散散地散開,嘀嘀咕咕,更有婦人意猶未盡,頻頻朝回頭朝陸千景看去,她們眼裏,這個女人當真有福得很,古往今來,貌美之人比比皆是,紅顏多薄命,豈是人人都能嫁個俊朗英武又溫柔至極的夫婿,事事順著不說,就是尊嚴、臉面都完全交與對方,任其隨意處置。若是自己的夫婿也有他萬分之一,不知日子該有多完滿。

“姑娘,您要是實在也喜歡我們的簪子,店裏還有不少,您隨我來,凡是您喜歡的,”店家姑娘在女子身邊小心勸著,失了簪子的女子面色一片陰暗,她生怕再鬧出事端。

女子嗯了一聲,置若罔聞,完全不想理人。她的視線穿過稀稀落落的人群,落到燈火闌珊處的那對男女上,捏著弓的手指骨節泛青。

從她的角度,那男人幾乎是要跪在女子面前,好似恨不得對面前的人頂禮膜拜。那女人始終冷冷淡淡,沒有表態。

但任由事態發展下去,她說個“好”字不過是遲早的事。

不知為何,想到會是這個結果,她心裏很不是滋味,她不是在意她的想法,但人皆有勝負之心,她隨名師習武,誰瞧了不說她厲害,就這個腦子稀裏糊塗的人不識貨。

沒錯,她腦子就是不好,剛才還揪著不放,轉頭就要放過這人。

想這麽輕易結束,沒門。

女子不滿道:“不算,她還沒說呢,除非她親口說,否則不算。”

陸千景確實沒說出來。

稀稀拉拉離開的人又聚攏回來,只道小娘子面皮薄,不好意思當著那麽多人誇自家夫婿。

“說啊。”

女子催促。

陸千景仍舊沈浸在沈思之中,在她眼裏,女子依舊是替江映制造羞辱她的機會,她再也不想待著這個讓人不安的地方。這裏除了她自己,誰都不可信。

她剛要說走,江映卻豁然站起,一步一步離開她的視線。

“好啊,你說怎麽來?”少年聲線清爽。

江映眉梢松動,像是卸去千鈞重負。

男子與女子的力量天生懸殊,這場比試本就不對等,有點勝之不武的意思。可這女子頻繁生事,憑著直覺,他嗅到了一絲古怪。

不過這樣也好,陸千景既說不出他更好,那他就讓她親眼看到。

“靶子都是固定的,沒意思,要比就射會動的。”女子環視一周,“不如就讓人頭上頂個果子在前頭跑,誰射得中果子誰就贏。”

這話一出來,周遭一片嘩然,紛紛出言斥責。上天有好生之德,她有幾分把握能不偏不倚射中果子,史書上只有最荒唐的帝王才會以活人為靶,這類人無一不會遺臭萬年。

見無人讚成,女子撅著嘴,聳了聳肩,道:“我不就是覺得我能行嘛,開玩笑而已,你們有沒有轉盤?”

有人匆匆從店中挪出轉盤,女子雙手繞到頸後,一番動作,解下一枚小巧的平安鎖,她把鎖頭纏在轉盤一邊,手一拍,轉盤飛快轉動,平安鎖轉成一圈白色光帶。

她後退幾丈,隨手指了個人:“你來擊鼓,數十個數,鼓聲停下之前,若誰射中誰就贏。你說誰先來?”

江映道:“自然是你先。”

女子也不謙讓,挽弓搭劍連發數下,最接近的一次箭鋒仍從白光邊緣擦過。

她把弓遞給江映,倒也不擔憂,這個比法難度極高,光是要定準鎖頭的位置就足夠艱難,她做好切磋幾個回合的準備。

轉盤再次轉動,江映拉開弓箭,比起頭一次像瞄準仇人那樣兇狠,這次堪稱文雅,隨著肩臂拉動,衣袍緊收,勾得腰部勁瘦流暢。

數箭並發,又急又快,都射在靶子上。女子挑眉蔑聲道:“你當這樣就能射中?”

隨即她目光驚愕,懊惱慌張奔湧而出,轉盤迅速放慢,銀鎖的形狀瞬間清晰,連一絲殘影都不剩。她暗覺不好,自己在心中比劃,若換成她,也有九成的把握射中。

果然,一聲脆響,銀鎖像一只被擊中的白鳥,直直墜落。

“你耍賴!”女子尖聲道,情急之下用手去扯江映手臂,剛一碰到,對方就迅速抽開,她心中郁悶,至於嗎,更壞更糟的事都做過了,現在裝什麽貞潔烈男。

又見他身體不受控制輕顫,愈發狐疑,卻見他衣袖染了點腥紅,心頭一震,他竟一直帶著傷?

她驚訝地看著江映,目光足足在他臉上停了一會,赤裸裸的直視讓所有人都看了個一清二楚。

“姑娘,你不會也看上他了吧?”

“姑娘,你可別想跟人家搶丈夫啊。”

“哈哈,姑娘,你可別看了,再看,她又要瘋。”

女子眉頭一挑,這個主意倒不錯,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那丫頭怕不是得炸開。她這般有恃無恐,不擔心這男人不要她,不就是自負美貌,天生帶了一股讓人憐惜的勁頭,要是換成別的什麽人敢這樣發瘋,她早一劍刺過去。

偏就她生起氣來讓人無法動怒,怕她哭得昏過去,又想多看她瘋,那種破碎瀕死的美艷足以叫任何一個男人癡迷。

何況,她最討厭的就是他們這樣,在外人跟前惡言相向,好像恨不得馬上能掐死對方,實際上這樣的折磨並不是厭惡,等他們轉頭回去,馬上就會變得蜜裏調油。

敢把她當傻子耍,門都沒有。她就是要看他們撕破臉,鬧得不可開交!

她接過被箭射得變形的平安鎖,紅唇一翹,“這枚鎖頭是從我出生開始就貼身帶著,你知道意味著什麽?”

平安鎖的含義很多,最初是父母期盼兒女平安長成,後來,意思可就多了,憑你一張嘴想怎麽說就怎麽說,再加上是貼身之物,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高傲的女子驟然流露出一點柔情、暗送秋波,好像嫩芽破土而出,簡直比純粹的示愛更讓人動容。

這時候,幾個人細微的反應都在圍觀人眼中無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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