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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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林銘眼見江映也來插手,怒火更旺。

這個時候,在他看來偏袒其中任何一人都無異於在庇護兇手,於是直截了當:“你們一個個都在做什麽?江大人,連你也要護著這兩個賊人?她當真是你夫人?你可別在我這裏騙人!”

幾個人相互使著眼色,滿臉寫著不信,好奇的目光終於看向陸千景。

她被江映圈在身後,露出來的發髻不是常見的婦人樣式,松散如雲,只用一根木簪綰起。嫣紅的喜服襯得指上皮膚愈發蒼白,細長的枝頭勾著江映胳膊,指尖一點凍得通紅,像鮮花汁子細致勾畫過,如傳說中專門吸食魂魄的鬼魅。

他們從未見過哪個成婚的婦人是這幅模樣。

沈彥啟解釋:“林大人勿要沖動,她確實是戶部侍郎李貞的女兒,京中人人可作證,她與江大人有婚約在。”

林銘看了他們一眼,抑著火氣道:“江夫人當真是個奇女子,在下從沒見過舍了自己性命也要護著旁人的媳婦,江大人最好把她看緊了,我看她跟楊家那小子關系匪淺啊。”

林銘話中滿是戲謔,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液滴在江映心頭,他沈默地看著身後露出來的一角暗紅廣袖,鮮艷的顏色耀眼奪目,好像怎麽藏都藏不住。

他忽地笑了笑,令人毛骨悚然,明明是春風和暢的一張臉,唯有一雙眸子漆黑似淵,冷霧常年不散,籠繞其上,涼颼颼直視林銘。

他的妻子在眾人跟前護著另一個男人。

那又如何。

他是厭恨楊時,但也不意味著隨便什麽人都能拿這事往他心上紮針。

他握住陸千景暴露在旁人視線中的手指。

“林家與謝家的事,在下無權去管,只想告訴林大人,有功夫在這裏拿人,倒不如趕緊去找林姑娘,您也知道,拖得越久,越有可能出事。”

說罷,他沒理會面如死灰的林銘,一手繞過陸千景肩頭,將她帶出謝府。

隔著高聳的院墻,聲音光線被完全隔絕。

平整空曠的大道黑暗無光,幾片葉子隨著風走,與地面擦出刺耳的簌簌聲。

大道盡頭連綿的屋頂間燈火明亮。

江映眸光落在屋脊之上,又收回來,冰冷的手指撫摸著她臉頰:“不是說要陪我去夜市,今晚正好。”

陸千景哆嗦一下,臉上好似冰棍碾過,“那楊時怎麽辦?”

江映面如冰窖,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話聽起來卻十分輕柔,還帶了點安慰:“你不是最相信沈彥啟了嗎?有他,還有謝誠,林銘做不了什麽。”

“我想知道林姑娘什麽時候找到。”

“林姑娘行蹤未定,也許她沒有出事,你就算留在楊家,也無法改變事實。”

江映低下頭去,他還極耐心地維持風度,心裏怨毒至極。

她哪裏是在擔心林元雙。

她根本就是放心不下楊時。

要是林銘真有膽量把楊時殺了才好,他愉快地想著,唇角徐徐綻出微笑。

陸千景所有回去的理由全被堵死。

一朵煙花正好在天空炸開,照得大地亮了一瞬。陸千景只好道:“那我們回去吧。”

不說林家和楊時的恩怨壓得她無心玩樂,就說現在夜風呼嘯,江映臉色虛白幹燥,笑容之上始終蒙著陰沈。無論從什麽角度看,都不是個出游的時機。

“為什麽那麽偏袒他。”江映問。

記憶中的那個夜晚,也是燈火璀璨。

楊時抱著一筐柴火跟在她身後,他剛換上的蜀錦衣服沾了灰,雙頰上垂墜的肉隨著腳步一顫一顫,額上一顆顆汗珠順著鬢角流下。

“我手臂疼。”

他疼得雙唇哆嗦,不滿朝她抱怨。

冒著白汽的大缸裏,白天買來的魚翻著肚子飄在水面,瞪著眼,魚鰭有氣無力地一張一合。

她手探進水中,身上披著松軟暖和的大氅,雙手悟出熱汗,浸在冰水中只覺得涼意舒爽。

她甩掉指尖水珠,拎起拴著魚嘴的細繩,胸有成竹,勾唇微笑,道:“就在附近,一點都不遠。”

她帶著楊時摸黑走過一條條逼仄窄道。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她早已看好的一處廢棄荒宅,門栓腐朽,剛碰上就從中折斷。院落荒蕪,雜草高過頭頂,從中還長出灌木,枝蔓奇異,鬼魅一樣靜靜看著他們。

雖為宅院,詭異恐怖不亞荒野。

陸千景白天來過多次,對一切異動都做了心理準備。

草叢黑影竄動,她知道盡是一些晝伏夜出的動物,饒是如此,她還是能感到陣陣麻意順著脊柱往上爬。

而楊時頭一次來,若是換成別的小孩一定早嚇得沒影。

廚房黴味噴湧,強勢灌入鼻喉,沖得人直犯幹嘔。

“就在這裏生火?”楊時皺著眉頭。

竈臺又濕又冷,磚石上黏糊糊長了層綠苔,他還是蹲下,點燃火折,丟到柴火之中,猶嫌柴火不夠,搬來廚房堆疊的陳年枯柴。

一堆厚重的柴火不易點燃,受了熱氣絲絲冒著白煙,剛開始還是一縷一縷裊裊上升,逐漸在空中消散,不過須臾,大股大股直往上竄。

廚房濃煙彌漫,嗆得睜不開眼。

他們不得不退出廚房,火蛇煙霧從門窗縫隙席卷而出,轉瞬暴起,火光直沖屋脊,劈裏啪啦的爆裂聲響徹了上空。

院外,一行黑影跌撞踉蹌地闖入,看清火勢,剎那間神色巨變,忙不疊扯著喉嚨朝後喊:

“這裏,找到了,就是裏面!”

“快,快打水來。”

......

“你怎麽了?”

江映開口拽回陸千景神思,他臉色凝重,正等她回答問題,未料到又是漫長的一段沈默。

“沒什麽,只是想到從前的一些事。”

荒宅附近連綿一片都是木質老宅,許多戶都還住人,若是那天再幹燥一點、火勢再大一些,他們早在十年前就該給人償命。

後來,楊時說,都是他的主意,是他想燉魚湯,才尋了這處沒人的地方。

他一段話漏洞百出,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麽不用家中的廚房,只一口咬死了沒什麽理由,就是想而已。

白天他才剛掉進河裏劃傷手腕,人群中有些見過他,還有印象,能認出他就是那個淘氣頑劣,掉進冰窟的裏頭的小孩。

那群人驚駭了,大呼道:“是該管管了。”

“他自己死了不要緊,別害死別人啊!”

很多刀鋒一樣尖銳的目光毫不留情刺來。

陸千景膽戰心驚閉著眼,臉龐後背火辣辣的似有火在灼燒,等到不得不睜開,卻發現所有鋒利的視線全都擦身而過,牢牢紮在楊時身上。

而她躲在陰影下,胸中有兩股力道撕扯,燒焦的屋子冒著騰騰熱氣,烤得她心神難安。

耳邊的聲音綿密嘈雜,連成一片,讓她找不到機會出聲。

她就這樣心安理得對自己說,不是他啊不敢承認,而是找不到機會。

沒錯,就是這樣。

林銘的目光再一次讓她想起那個晚上,而楊時替她擋下的禍事又豈止這一件。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無盡的愧疚像藤蔓瘋狂滋長,她憑著本能想要護著他,就像許多年前他對她一樣,也不知能否算作報答。

“他從前幫了我很多忙。”

回憶洶湧而來,提純出的觸人心扉,匯聚到嘴邊也只是剩幹癟的嘆息,聽起來沒有半絲起伏,好像完全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而且後來我一直跟他在一起,真的沒看到他讓人過去,他從沒想娶林元雙,不是他做的他憑什麽承擔,那些真正想逼迫林家的人都死了。”

陸千景提了口氣,想重新梳理一遍,卻聽到江映輕笑出聲。

“他不想娶林元雙,是因為想娶你?”

江映勾住裙帶上的流蘇,金黃的穗子在他指尖一繞,

“所以你感動了?還是說你其實很......”

他突然俯下身,抱著她,把臉緊緊貼在她頸間,額頭瘋狂汲取著柔嫩肌膚上的涼意,脹痛燥熱的頭腦終於有些清醒。

喜歡兩個字光是想想就足以頭疼欲裂,他怎麽都沒辦法說出口。

他好像知道為什麽她一直若即若離,捉摸不定。但那又能怎樣,他們一點可能都沒了。

神智一點一點變得恍惚,耳旁一直很安靜,他疲倦至極,她身上細膩的熏香繞著鼻尖,溫度不斷上升,他覺得自己能就這這個姿勢睡過去。

殘存的神智還在等她說話。

沈默間,一個人影突然從墻根後竄出。

江映不情不願把頭從陸千景頸上拔出。

那人定定看著他們。

“你是?”陸千景忙把還黏在身上的人推開。

“你們是跟杜姑娘一起來的?”黑影開口。

陸千景點點頭:“是。”

黑影松了口氣:“好不容易找到你們,杜姑娘一個人在客棧,她一直等不到你們,生怕你們出事,都急成什麽樣了,現在找到就好,你們也快回去吧。”

陸千景皺起眉頭,只用一掀眼皮的功夫去看江映:“你是什麽時候走的?”

她被楊時帶走,後來的事一概不知。

她不知道江映是怎麽跟杜懷月道別,又留了什麽話,她細心算著時辰,從早晨到晚上差不多一天,是該著急了。

“你不著急嗎?”她笑吟吟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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