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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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顧青燃的大腦的確讓人嫉妒。

少年天才的稱號貫徹了他的整個青春。

她也一直為喜歡上這麽一位優秀的人,在心裏沾沾自喜,肯定自己優越的品味。

直到第三次見到顧青燃。

那是她初三那年。

學校舉辦了高考百日誓師大會,為了鼓勵初三學生,學校讓初三畢業生也參與了那場集會。

雖然何知夏已經保送高中了,但聽說顧青燃要上臺發言,她還是主動參加了這場誓師大會,並作為初三的學生代表和高中領導們坐在了一起。

這是她第一次離顧青燃這麽近。

許久未見,顧青燃依然是她記憶中的樣子。

他那時已經在A大上學了,聽說是校長親自邀請,他才專門趕了回來。

“沒想到他還是學了醫。”一位領導似乎有些感慨。

“我記得他曾經和你說過,想學……”胖胖的領導一時有些卡殼。

他右邊的人立刻接話道:“計算機。”

“哦對,計算機。”胖領導說,“怎麽最後選了醫學院?”

最先開口的領導說:“應該是他父母的意思吧,他爸爸是星海醫院的院長,他媽媽是星海大學醫學院的教授。”

“哦醫學世家啊。”胖領導感慨道,“我兒子要是像他一樣該有多好啊,我們家也不會天天雞飛狗跳了。”

講臺下的操場裏,學生們把凳子都搬了過來,家長和孩子坐在了一起,專心聽著臺上少年的演講。

“第一排中間坐著的,就是何主任旁邊那兩位,他們是顧青燃的父母。”最先開口說話的領導向胖領導介紹。

何知夏看向了他說的兩人。

他們是她映像裏,非常典型的,上層人士的模樣。

顧父顧母端坐在座位上,淺笑地看著臺上,神色從容。

沒有過度打扮,也沒有任何飾品,他們的衣服是顯而易見的合身,上面沒有任何雜亂的褶皺,甚至臉上沒有一絲疲倦。

一副從來沒有被欺負過的樣子。

他們始終溫和地笑著,眼裏滿是對臺上少年的驕傲與讚賞。

“知夏,等到你高考完在臺上演講的人就是你了。”她左手邊坐著的老師突然笑著看向她。

“那當然了,我今天就放話在這裏,何知夏同學就是下一個顧青燃。”胖領導開心的附和,他的臉上全是對她的自豪。

何知夏笑得十分羞澀,她連忙感謝各位老師的認可。

然後低下頭,掩飾眼裏快要藏不住的悲傷。

她永遠都成為不了顧青燃。

因為演講臺下永遠都不會有為她驕傲的父母。

應該說……

作為他們不懂事犯下的錯誤,他們一家人互為汙點。

這樣體面又光鮮亮麗的生活,註定與她無關。

臺上顧青燃已經演講完畢,他重新坐在了校長旁邊,和她同一排,然後將手搭在了同一張鋪著紅布的桌子上。

何知夏攥緊了手心,心臟仿佛隨之揪緊。

從初一到初三,她終於和他坐在了同一排座位上。

可是今天過後,何知夏卻覺得自己離他仿佛更遠了。

操場上,大多數學生和父母都維持不住坐姿,東倒西歪坐成一團。

唯獨正中間顧青燃的父母,始終保持著筆直端正的坐姿,仿佛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何知夏用餘光偷偷瞄了一眼顧青燃,他似是有所感覺地看了過來。

連忙收回眼神,何知夏心有餘悸,不敢再看。

這就是家教嗎?

可是為什麽她從那個地方學到的,只有怨恨和憎惡。

那麽顧青燃呢?

他學會的是熱愛這個世界嗎?

良好的出生,非凡的天賦,高尚的品行。

這些種種構成了他。

像書裏的人物。

美好的是那麽不真實,完美的讓人感覺諷刺。

這樣的人又怎會不熱愛生活呢……

何知夏第一次體會到了不一樣的情緒——

嫉妒。

可這又不是單純的嫉妒,裏面還夾雜著少女無法言明的情思和憂傷。

斯嘉麗會嫉妒艾希禮嗎?

何知夏不知道,她為自己出現嫉妒的情緒而感到悲傷。

為什麽偏偏是他呢?

何知夏在心裏問自己,卻又不知道問題是什麽。

校長發言完畢後,老師給每一位學生都發了一張明信片,包括她和顧青燃。

明信片背面是一幅水彩畫,淡綠色鋪滿了三分之二的畫面,上面還有幾滴嫩黃色進行點綴。

像一種經常在草坪裏生長的,不知名的小黃花。

“大家可以寫下自己未來想要擁有的生活,然後把卡片交給家長保管,等十年後大家可以對照一下自己有沒有實現願望。”

未來想擁有的生活......

她早已被現實剝奪了想象力,所以她很少幻想未來,而是貫徹了一個思想——

將每一天當做最後一天度過。

許是她發呆時間太長,胖老師好奇地看了過來:“知夏同學還沒想好?”

何知夏這才回過神,她看向操場,發現大多數人都在低頭落筆。

旁邊的老師用方言說了句:“別管娃娃寫啥,這是隱私懂不?”

胖老師嘿嘿一笑,也拿了一張明信片低頭寫著。

雖然沒有人管她了,但何知夏還是打開了筆帽。

水性筆很適合寫明信片,何知夏剛在紙面上點了一下,濃黑的墨水立刻被吸幹了。

白色的紙上,孤零零的墨點格外醒目。

其實她對未來沒有想法,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不是為了過上“理想”中的日子,而是為了不墮入無法爬起的深淵。

擡筆,落下。

一行簡短的文字很快刻了上去。

陸瑤曾經形容她的字像刀劍一樣鋒利。

何知夏看著紙上的文字,嘴角微微揚了上去。

老師讓同學們將明信片交給家長,何知夏便將它夾進了筆記本裏。

高考誓師大會終於到了尾聲,何知夏起身和老師告別,作為星海初中部的年級第一,她已經在高中部的老師和領導面前留下了深刻印象。

學生時代在某種意義上非常公平,優等生大概率會受到老師的關註和優待。

這是何知夏唯一可以爭取的。

獨屬於她親手創造的榮譽。

在被各位老師鼓勵讚美了一番後,何知夏朝著圖書館走去。

學校給家長和學生發了氣球,活動結束後垃圾桶全部被氣球給塞滿了。

學校裏的清潔阿姨正拿著一個蛇皮袋挨個清空。

將書本打開,淡綠色的明信片孤零零地躺在一堆文字裏。

何知夏把它拿了出來,又看了一眼,中間的文字像劍鋒將白紙破開,越看越覺得刺眼。

於是她將明信片塞進了氣球堆裏,讓今天失控的情緒隨著垃圾一並帶走。

她真是個糟糕的人。

何知夏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原來她對這個世界已經憎惡到,即使對喜歡的人也會產生陰暗的情緒。

昨天她看到了一篇命題作文,名字叫做《我的人生課題》。

何知夏只是略微瞟了一眼,依稀記得範文作者寫的主旨是治愈。

作為一篇優秀作文,它的中心主題無疑是非常積極向上的。

上面的文字很溫暖,沒有無趣的大道理,簡潔的文字十分溫馨。

裏面有一句話,何知夏記得很清楚——

治愈是與自己和解的開始。

何知夏對這句話感到陌生,不是因為治愈而陌生,而是對“與自己和解”陌生。

她不理解,為什麽自己明明什麽都沒做錯,為什麽要和自己和解。

所以初中的何知夏拿著筆,在題目旁一筆一劃地寫下幾個字。

孤獨是我的人生課題。

時間在書本中,在演算紙上快速流動著。

大一的何知夏,像老師說的一樣,站在臺上,為學弟學妹們進行百日誓師大會演講。

沒有想象中的激動,站在臺上時,何知夏總感覺缺少了什麽。

直到演講結束,何知夏才發現,她缺少的是兩雙為她驕傲的眼睛。

可這對她來說,恰好是最難獲得的。

直到她保研成功的那天,何知夏突然想起那篇曾經看過的範文。

她突然理解了,為什麽要與自己和解。

雖然她還是不知道該如何與自己和解。

人類好像習慣於刻薄對待自己。

她似乎從未善待過,任何階段,任何年紀的何知夏。

更加可怕的是,她已經習慣於這樣的生活。

一根繃緊了十多年的橡皮筋,無法再恢覆原來的樣子,她甚至還在不停拉伸撕扯,直到斷裂的那一天。

或許這樣也不錯。

研二的何知夏剛剛完成大賽的模型,她作為競賽隊長,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這場競賽含金量很高,被稱為進入大廠的敲門磚。

今年已經擁有4篇SCI的何知夏,享受著向前一路狂奔的快感。

勝利是會讓人上癮的。

何知夏只覺得還不夠,還要再努力些。

既然無法治愈,那就刻薄到底。

譬如煙花雖然短暫,但它足夠耀眼。

人總不能既要又要,這也太貪心了點。

雖然做不到對自己的嫉妒心釋懷,但她學會了忽視自己的情緒。

忽視等於不存在。

演算紙上,她再一次寫下。

孤獨是我的人生課題。

…………

何知夏突然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抱歉,既然愛上了陽光,又怎能奢求他進入陰影裏。

他本來就是天之驕子,苦難對他來說,如同和解對於自己一樣陌生。

所以她突然釋懷了。

是她先違背了對自己的承諾。

再一次被故意壓下的情緒反撲。

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嫉妒,嫉妒那個永遠無法得到的場景,嫉妒那兩雙溫柔註視的眼睛。

但是今天她才發現,原來她從未放下。

何知夏掏出手機,點開顧青燃的微信。

【對不起,剛才是我太過敏感,所以才對你說出了那樣的話。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

顧青燃回的很快,她剛放下手機,微信鈴聲立刻響起。

顧青燃:【沒關系,我們本來就是可以冒犯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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