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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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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重生

濃雲如蓋,遮天蔽日。

往日的江面舳艫千裏,現下卻只剩孤零零的畫舫,仿若無根浮萍隨波逐流。

畫舫上,崔馨月端坐著,垂眸看向跪在腳邊的女子,輕輕嘆了口氣,“暮蟬,把東西給她吧。”

聞言,女子擡起頭,接過暮蟬遞來的油紙包。

女子明眸皓齒,五官輪廓較旁人深些,這樣明艷殊麗的女子,即便是桃李年華,依舊讓人傾倒。

崔馨月回神,淡淡開口,“油紙包裏有你的身契和給於媽媽的信,此番能不能逃出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謝小姐。”女子將油紙包貼身放好,隨即雙手抵額,結結實實給崔馨月磕了個頭。

或許是聽到出閣前的稱呼,崔馨月冷凝的唇角終於有了絲松動。可在看清女子眼中的決然後,終究只是嘆了口氣,隨她去了。

江面渾濁,偶有游魚浮出水面吐出氣泡,風雨欲來。

隔著衣物,女子將手壓在貼身放好的油紙包上,閉眼深吸一口氣,毫不猶豫地躍入水中。

噗通一聲,水面蕩開層層漣漪。

等漣漪平息,水面再看不見女子的蹤跡,暮蟬才在崔馨月的授意下驚慌喊道:“快救人,錦水落水了!”

十三歲前,盛錦水有個不錯的家世,父親是功名在身的秀才,母親則是商賈之女,算不上大富大貴,卻也過得有滋有味。

可這一切都在她十三歲那年變了,先是父親意外離世,緊接著母親病逝,她和弟弟被送到舅舅家,從此寄人籬下。

她本想著熬到弟弟能獨當一面,便能脫離苦海。

不想自己及笄沒多久,舅舅就在外欠下賭債,而舅母竟想拿她抵債。

與其被賣到煙花之地,不如賣身為奴,成為高門大院裏的丫鬟。

就這樣,盛錦水進了崔府,一路從夥房丫頭做到崔家嫡女崔馨月的陪嫁丫鬟。本以為再熬幾年便能給自己贖身,不想又被貴人看上。

多年主仆情分,崔馨月不忍卻又無法拒絕,便有了今日這一場戲。

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落水失蹤,一石三鳥。

崔馨月交了差,貴人不會為一場意外遷怒,而她則獲得了夢寐以求的自由。

唯一的變數,就是她能否泅水渡江。

盛錦水的家鄉雲息鎮是個江南小鎮,她有記憶時就已會泅水。就算多年未曾用過,但本能還在。

被輕柔的水波推著,隔著重重水霧,盛錦水的眼中只有對岸長勢喜人的蘆葦。

啪嗒——

她在水中的感覺遲緩了許多,等意識到的時候,驟雨如珠,傾盆而下。

疾風暴雨中,渴望的終點變得遙不可及,她的雙手猶如註鉛,擺動的幅度越來越小。

盛錦水憋著一股勁,奮力揮動著手臂,向對岸游去。

前一刻還輕柔的水波,在這一瞬兇相畢露,旋渦卷動身體,像要將她撕裂成幾瓣。

她嗆了口水,心尖處火燒般的灼痛,身體不受控制地隨著旋渦轉動,最終被扯進深沈的水底。

她掙紮著,做著最後的抵抗。可惜人力終究不能勝天,精疲力盡的盛錦水吐出氣泡,眼睜睜看著水面離自己越來越遠。

最後一瞬,她看到的是陽光照耀下,水面泛金的麟紋。

不知何時雲銷雨霽,而她卻要永遠留在江底。

*

啪嗒,豆大的雨點落在青石板上,開出一朵婀娜的墨花。

恰逢雨季,江南小鎮的雨總是說來就來。

煙雨朦朧中,檐下躲雨的少女伸出手,雨滴落在掌心,砸出一道飛濺的水痕。

等掌心水痕消散,盛錦水方才如夢初醒。

腳下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縈繞在鼻尖的水汽混雜著泥土潮濕的腥味,每一處細節無不提醒著她,這裏不是中州。

“我在做夢?”盛錦水喃喃自語,似乎不明白上一刻還在泅水渡河只求一線生機的自己,怎麽下一刻就回到了闊別已久的水鄉。

恍惚間,身後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錦姐姐,到了怎麽不敲門?”

盛錦水轉過身,就見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正歪頭看著自己,晶亮的雙眸滿是疑惑。

“念念?”在回想起對方身份之前,本能已經替她回答。

秦念念到底年紀小,絲毫沒有察覺她的異樣,像往常一樣露出燦爛的笑容,“姐姐快進來,要下大雨了。”

盛錦水一腦門官司,思緒亂得像被揉成一團的絲線,如游魂般跟她進了大門。

跟秦念念穿過前院,進了正廳,盛錦水才清醒了些,開口問道:“家中只有你一人?張老板呢?”

“嗯,阿娘在繡坊,”秦念念是個極為乖巧的孩子,“她吩咐過我了,‘你盛姐姐如果來了,就讓她等我回來’。”

張老板,也就是秦念念的生母張惠,雖是個寡婦,手底下卻有個繡坊。

看她嘟嘴模仿張老板的模樣,盛錦水忍俊不禁,心中的煩躁也消減了些。

也就在這時,她才反應過來,自己不是空手來的。

盛錦水學過幾年女紅,母親還在世時便同她一道繡些小玩意補貼家用。等家中出了變故,這便成了唯一的收入。

將抱在懷裏的布包打開,洗得發白的舊布裏整整齊齊地疊放著繡好的香囊和手帕。

如今再看,盛錦水只覺得恍如隔世。

她伸手,正要細看紋樣,卻在看清手指上的傷痕時一頓。

這絕不是一個繡娘該擁有的手,手指粗糙,指腹脫皮,指節布滿大小不一的傷痕。

多年高門求生,讓她變得善於隱藏情緒,片刻的凝滯後便自然地收回手,不再觸碰成品。

等了沒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

微胖的身影風風火火闖進正廳,見到盛錦水後,婦人臉上一喜,“阿錦。”

已經回憶起對方身份的盛錦水起身,“張老板。”

“快坐下。”從張惠喜歡旁人稱自己為張老板而不是惠娘子便不難看出,她是個極為爽利的女子。兩人寒暄後,她便拿起盛錦水繡好的香囊細看,讚賞道:“你的繡工愈發好了。”

看完香囊和手帕,她伸手從袖中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工錢塞到盛錦水手裏。

雙手捧著錢,盛錦水一楞,這數目看著明顯不對。

“張老板,您給多了。”

話音剛落,盛錦水懷裏又被塞了一個小盒。

“這是?”盛錦水低頭,張惠正緊緊握著她的手,不給她推拉的機會。

“工錢是你該得的,”張惠解釋,“你上次繡的那個扇面被位小姐買走,小姐喜愛的緊,臨走多給了些賞錢。至於盒子裏裝著的是潤膚的乳膏,你這雙手可金貴著呢,要好好保養。”

“我不能收下!”盛錦水想抽回手,卻發現紋絲不動。

像是早就猜到她會拒絕,張惠嘆氣,直擊她的弱點,“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安洄想想。他要讀書,今後花錢的地方只會更多,總不能指望你們那摳門的舅舅吧。”

聽她提起舅舅,盛錦水推拒的力道小了下來。

“好孩子,走的時候將門邊的傘帶走,外邊正下著雨呢。”一年來張惠見她日漸消瘦,早就猜到她的處境,不禁心疼。

“謝謝張老板。”盛錦水眼裏噙著淚,鄭重道謝。

她不便久留,等雨小了些便起身告辭。

盛錦水撐起油紙傘,傘面上畫著盛放的荷花,雨珠砸在傘面連成水霧,花下嬉戲的錦鯉仿佛活了過來。

小雨如酥,巷弄裏的行人來去匆匆。

盛錦水撐著傘,提起裙擺,垂下眼眸專心瞧著腳下,恰巧一位年輕公子迎面走來。

雨珠紛紛投入淺小的水坑裏,映在對方衣角的模樣像是剔透的琉璃珠在上下躍動,盛錦水一楞,莫名想起了一樁舊事。

隨崔馨月嫁入忠勇侯府的頭一個月,侯府夫人便丟了一塊帕子。為了找那塊帕子,府裏就差翻了個底朝天,管事的將他們這些入府不久的下人盤查了一遍又一遍。後來才知道,是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將帕子收好後忘了,夫人知道後命人將大丫鬟狠狠打了一頓,發賣出去。

那也是盛錦水第一次知道高門的可怕,平日裏養得比小姐還嬌貴的大丫鬟被打得皮開肉綻,像牲口一樣被人牙子檢查牙齒後拖走。

之後再聽膽大的下人說起,那塊錦帕是用鮫紗繡成的。鮫紗珍貴,數年才得一匹,侯府夫人的那塊還是先帝時賞賜的。

盛錦水曾有幸見過那塊鮫紗,揚起時波光粼粼,光澤耀人。

而今日,她再一次見到了鮫紗。

只是比起侯府夫人的一方錦帕,這人竟財大氣粗地將鮫紗制成了衣物,還任由汙水飛濺。

盛錦水壓低傘檐,視線落在腳邊,與那人擦肩而過。

剛走出半步,她又被對方身上似有若無的冷香吸引,微頓後沒抵過自己的好奇心,遲疑著回頭。

看背影,那是個身量極高的男子,不過身體似乎不太好,走得極慢,且不時要停下低咳。

盛錦水知道自己不該再看,可視線不覺被鮫紗吸引,腦中無端冒出了大丫鬟那張血肉模糊的臉。

低沈的咳嗽聲讓她從血腥的記憶裏回神,腳下步子不覺邁大了些。

背後探究的視線早已被察覺,只不過男子對偶遇的小姑娘並不感興趣。

沒多久,他站定,敲響了木門。

門被拉開了一條縫,秦念念仰頭,透過縫隙看清男人的面容,好奇問道:“哥哥,你找誰?”

“張惠。”男子聲音清澈,猶如昆山玉碎。

張惠循聲現身,見是個陌生男人滿臉戒備,抵門問道:“我是張惠,公子何事?”

“大娘可認識張元娘?”男子解釋,“她曾是我一位故人的奶娘,有些舊事我要問她。”

張惠一楞,問道:“公子可是從中州來的?”

男子點頭。

聽他是從中州來的,張惠眼中戒備散去,嘆氣道:“公子來晚了,姑母幾年前便過世了。”

他聽到消息似乎並不可惜,平靜道:“可否告她知葬在何處,好讓我替故人祭奠一番。”

“盛家村,距離雲息鎮半日路程。”

聽到答案的男子垂眸,道了聲謝後轉身消失在雨幕中。

對雲息鎮的所有人來說,這都是極為尋常的一天,除了剛進家門的盛錦水。

姚氏聽到動靜,倚著房門指桑罵槐,“個個的都是賤骨頭,還以為自己是少爺小姐呢,等著老娘伺候!”

盛錦水思緒紛亂,無暇聽她的汙言穢語,悶頭回到了自己房裏。

“不要臉的臭丫頭,要不是老娘發慈悲,你和藥罐子都得出門要飯!”姚氏扯著嗓子罵罵咧咧,將手裏的瓜子殼盡數丟在盛錦水堪堪合上的房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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