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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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賽琳娜進屋後沒多久,外面開始下起了暴風雪。

賽琳娜和家裏的傭人不一樣,比起雇傭關系,更像是陸潛的一個熟友,他們相處的距離感和徐清妍在時有些像,前者是冷淡,後者是故作挑逗。

陸濛第一次走進廚房,她看著賽琳娜熟練地處理那條鹿腿,用割肉刀把肉片下來,然後放了一些簡單的食材起鍋燜煮。冰箱裏的蔬菜很新鮮,應該也是她帶來的,賽琳娜對這棟房子的一切似乎都很熟悉,在陸濛幫忙撇掉湯裏白沫的時候她還不知道從哪裏拿來了一瓶年份不錯的紅酒,倒了淺淺三杯。

陸濛問:“你住這裏嗎?”

賽琳娜瞥了陸濛一眼,喝了一口:“這裏是你外公給你母親準備的房子,小時候他們帶她來這裏度假,生完孩子後沒多久這裏基本就荒廢了。”

陸濛沒想到有這一層,她下意識看了一眼陸潛,後者低頭品酒,聞言表情淡淡。

“你知道我們父母的事。”

賽琳娜說:“因為我是米凱萊實驗室裏幸存下來的Omega。”

陸濛想起自己在港口看到的那些少年少女,皺著眉問:“米凱萊用Omega們做什麽?”

“提取腺液,制藥,做人體實驗......太多了,你想了解哪部分?”賽琳娜的語氣沒什麽波瀾,“那最早是陸百川提出的想法,一開始是為了制藥,他需要大量的Alpha和Omega,要找到這些很容易,下城區到處都是‘自願’參與實驗和被丟棄的未成年,後來米凱萊甚至還投資了下城區很多福利院,幫助陸百川挑選實驗對象。”

“卡米果。”

陸濛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這個。

“是,卡米果。”賽琳娜喝了一口酒:“研發卡米果是陸百川一直以來的目標,為了釋放Alpha和Omega的天性所制作出來的魔藥,有了它,沒有人會再甘心使用抑制劑,拋開副作用不談,那將會是近幾個世紀以來最大的發明,可惜陸百川到死都沒有成功。陸百川去世後,米凱萊利用股東會接手了這個實驗,可惜他生來就只有做生意的天賦,人生中最成功的投資就是陸百川,陸百川死後,他手裏的研究也就跟著停滯了,下城區從此進入了更混沌的時期,幾家勢力借此機會大力生產其他違禁藥和致幻劑,導致東城徹底分崩離析,當時卡莫拉最大的威脅還在,所以為了穩定局面,米凱萊不得不把厘蘇港的使用權限放開了些,試圖以此收買人心。”

“米凱萊用你們做了什麽?”

陸濛註意到剛才賽琳娜說的是“米凱萊實驗室”而不是“陸百川實驗室”,她看上去年紀不大,如果真按照她說的,陸百川實驗用的基本都是未成年,那賽琳娜未免顯得太小了些。

“大部分是試藥。”賽琳娜看著杯裏的暗紅色液體,那個顏色讓她聯想到太多過去,最終賽琳娜把杯子放下了,“我進入實驗室的時候十六歲,經過了多年的投入,米凱萊以為自己成功了,他給我們餵了‘卡米果’,然後把我們帶回了家。那是在陸百川死後的第八年。”

聽到最後一句話,陸濛的心突然不自覺地揪緊。

那個時候陸潛剛成年。

“也是在那裏,我第一次見到陸潛。”

仿佛證實了陸濛的猜想,賽琳娜沒有停頓太久,接著說。

......

要怎麽操控一只剛長大的獅子呢?

餵他生肉,給他雌獸,讓他沈醉於掌控生命與Omega的天性之中,當初米凱萊就是這樣掌控了陸百川,想必之後他也不會吝嗇於用同一套方式去馴服這只年輕而強大的雄獸。

賽琳娜說,米凱萊以為自己成功了,於是他把當時第一批“試驗品”帶回了家,讓他們和陸潛碰了面。

看到那些Omega的時候陸潛又在想什麽?

他明明是那麽痛恨米凱萊用信息素操縱那些Alpha和Omega。

在眼睛感到酸脹之前,陸濛深吸一口氣走到了落地窗前。

陸潛見狀,放下了酒杯。賽琳娜看到他的眼神,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繼續處理食材。

陸潛走到陸濛身後,他們一前一後,離得很近。

“難受了?”

陸濛覺得有些冷,她看著落地玻璃前的倒影,陸潛的模樣模糊在她身後,有些看不太清。

陸濛微微回過頭:“他讓你也註射那些藥了嗎?”

“沒有。”陸潛淡淡說,“他讓我挑選他們,我最後選了賽琳娜。”

不用問陸濛也知道“挑選”是什麽意思。

又過了一會兒。

“他要你和他一起......”陸濛晦澀地問出口,“還是就你自己一個?”

陸潛沈默半晌,低聲說:“米凱萊不會這樣品嘗Omega。”

“......什麽?”

陸濛以為自己聽錯了。

“在下城區,幾大勢力的頭目稱呼米凱萊為地下的溫迪戈。”陸潛的聲音很輕,“那不是誇張,而是他們都知道他在這麽做。”

溫迪戈。

一種永遠無法飽足、欲求不滿的象征。

也是一種殘酷、惡毒的,食人的怪物。

陸濛回過身來的眼神帶著震驚與恐痛,她不敢相信這樣的話,也不敢相信這樣駭人的事實會被陸潛用這樣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然而四目相對時,陸潛的眼神是那麽認真而專註,就像在說他從來都沒有說謊,在她失憶醒來後,他對她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隱喻,甚至每一個告知,其實都在剝露這樣駭人聽聞的殘酷,那不是傳說更不是故事,而是發生在他們身上的真實。

米凱萊已然不是人類,他的病態似乎在遇到沈雁俞以前已經初現端倪,在失去了她後,他的人性也在隨著失去這個於他而言獨一無二的Omega而失控,一個Alpha得不到生命中最想要的信息素,也無法找到別的替代品,於是只能生生啖掉其他Omega的血肉去填補胸口的虧空。

陸濛忍了片刻,最後實在沒忍住,跑到洗手盆裏開始吐,但一天沒進食,胃裏根本沒有多餘的東西可以供她排出。她一邊吐著黃水一邊嗆出眼淚,陸潛在身邊為她固定住頭發,從身後看,他好像把她整個抱在了懷裏。

賽琳娜在這樣的動靜下把火調到最小,然後進了房間。

陸濛沒有察覺,她吐完就被帶著漱了口,陸潛沒有嫌臟,讓她靠在櫥櫃上,再用手心去抹掉她臉上亂七八糟的痕跡。

“他也想要把我吃掉嗎?”陸濛感受著那樣溫和的力度,過了一會兒有些虛弱地問,“還是說......他想讓你把我吃掉?”

有時候性-欲往往也等於食欲。

在極致的條件下,兩者給人的饑餓感是相同的。

“對他來說,大概都有。”陸潛在旁邊抽出紙巾給他們輕輕擦拭,語氣很平和,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十八歲時,米凱萊讓我接觸他們,那是我第一次面對卡米果實驗,Omega的信息素對我來說致命又誘惑。當時我正在易感期,米凱萊讓我和賽琳娜待在一個房間裏,那是我第一次失控,米凱萊用最簡單的方式讓我明白我們本質相同。”

那對陸潛來說是一次終身難忘的經歷,不是因為極致的歡愉,而是由於身心撕裂的痛苦,他隱忍假裝了八年,原以為自己和他的父親不一樣,最後這個幻想卻被徹徹底底地打碎在那一夜。米凱萊把Alpha的本性玩弄在鼓掌之中,他無法反抗,只能別無選擇地去接受。

藥效隨著時間推移正在加大作用,Omega的信息素帶著罌粟般的迷亂與香濃,殘存的理智告訴陸潛身下的人絕對不能碰,但易感期卻讓一切克制都化為灰燼。陸潛被濃烈的信息素誘惑著,一度差點咬下去,然而在最後關頭,懵懂尋來的陸濛在門外喊著“哥哥”,那一聲若有若無的呼喚讓陸潛胸膛裏驟然傳來巨大的悶痛,他從信息素中艱難地抽離出來,恍惚間看見身下的Omega像是沒了呼吸般倒在床上,已然奄奄一息,他看著那個女孩,仿佛看見了自己與陸濛的結局。

斯曼在門外試圖哄著年幼的陸濛離開,幾秒後,狼狽的陸潛猛地打開門,在所有人驚懼的目光中把陸濛抱在懷裏。

房間及走廊裏的信息素濃重到讓在場的Alpha與Omega都感到了恐懼的地步,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的米凱萊看了斯曼一眼,斯曼點頭,隨後關上了房門。

有人想要靠近他們,然而陸潛在那一刻目光和語氣都兇狠到不尋常,他從陸濛的頭頂擡起一雙眼,像是受傷的雄獅拒絕任何人的靠近,近乎從胸腔中吼出一句:“滾!”

那是陸潛這麽多年以來第一次暴露如此明顯的攻擊性,除了Beta,其餘的傭人都後退了一步,十歲的陸濛察覺到不對勁,開始哭了起來。她有些害怕,下意識要掙紮,可那時候陸潛放不開她,沒人註意到他抱著陸濛的手臂都在因為隱忍而發抖,除了米凱萊。

那一刻,米凱萊看著他們,就像是看到了曾經的陸百川與沈雁俞,那樣的眼神虛偽到讓年少的陸潛五臟六腑仿佛都在翻攪,他又痛又恨,卻不能表現出來。隨後陸潛不顧陸濛的掙紮抱著她離開走廊,回到了她所在的客房,這一次沒有人跟上來。

“別哭......”

這裏到處都是米凱萊的眼睛,陸潛隱忍著把陸濛抱上床,此時此刻陸潛渾身都散發著難以言明的味道,他覺得自己臟透了,卻由於恐懼與易感期無法松開陸濛半分,更無法停下釋放信息素,因此難受地不住皺眉,手也抖得比方才更明顯。

哭累了的陸濛懵懵懂懂地用手掌包住他的拳頭,她似乎被他不同尋常的顫抖奪去了註意,慢慢不再流淚了,低聲叫著他:“哥哥......?”

倘若她是個Omega,一定要吐出來了吧。

陸潛一邊面無表情地這麽想著,一邊啞聲說:“哥哥沒事。”

然而下一秒。

有淚水沿著陸潛的臉頰邊滑下,不是他的眼淚,而是陸濛輕輕擡起頭親了他的額頭一口,淚水粘在他臉上,黏糊糊的。

陸濛被淚水洗滌過的眼睛像是白日被陽光照耀過的雪地,在黑暗中顯得尤其明亮,她學他說話,只是語氣更溫和:“陸濛也沒事。”

幼崽的安撫讓陸潛最終止住了手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陸潛的喉結動了動。

他在那樣的溫熱中輕顫著閉上眼,兩人額頭抵著額頭。

“嗯。”陸潛聽見自己說,“還好你沒事。”

那天陸潛一夜無眠。

第二天早晨,陸潛放開熟睡中的陸濛,洗漱後換好衣服出現在餐廳。

米凱萊坐在主位,陸潛坐在他對面,兩人表面上都若無其事。賽琳娜是米凱萊挑選的人,這個實驗的結果如何沒有人能比他更清楚。

因此米凱萊沒有和陸潛沒有談及昨晚,以及之後的失控場面,而是先說起了別的。

“如果沒什麽意外,下個月卡修羅就能落網。”米凱萊早上的食欲都不怎麽樣,因此沒怎麽動刀,只是喝了半杯酒,“你做得很好,沒有了頭狼的諾斯特拉成不了什麽氣候,自此下城區的格局就基本能敲定了。”

陸潛淡淡說:“這一切都是為了陸濛。”

米凱萊看著眼前的少年:“你已經成年,待你鋒芒畢露,會有更多人為了對付你而盯上她,諾斯特拉只是其中之一。你想要她安全,就要掌握更多主導權。”

米凱萊對他的弱點心知肚明,尤其是經過昨晚,他說這樣的話仿佛是在壓著陸潛的頭顱下命令。

陸潛擡眼和米凱萊對視。

昨夜陸潛剛輸過,因此今天他拿捏著眼神的力度,在這場博弈中收斂著鋒芒:“我會重新開始卡米果的研究。”

“既然這樣,我安排人把你父親的實驗室權限交還給你,之後要用到什麽人,以及材料,都由你自己決定。”米凱萊輕輕扶著拇指上的綠扳指,半晌轉開了話題,“昨晚的Omega如何?如果不喜歡,我就讓斯曼處理掉。”

陸潛垂眸:“我自己處理。”

“你比你父親對信息素的掌控力更高。”這一刻米凱萊就像是個溫和的長輩,“唯一的缺點,就是你不像他,擅長利用信息素去主導一切。你要知道,有時候掌控遠比保護更有效。”

這是在說昨晚的事。

陸潛心裏冷似冰川,他雖然才十八歲,卻已經隱約能摸清米凱萊的想法,知道他既希望利用陸濛牽出自己本性中的貪婪與殘暴,又希望能有信息素對自己加以控制,因此在米凱萊面前,陸潛從來不會掩飾自己對陸濛的保護欲,那是陸濛安全的最大保障,意味著只要她出事,他這枚棋子便一定會失控。

“可惜最後他什麽也掌控不了。”

陸潛這麽說著,似乎認同了米凱萊的話,卻又帶了些許意味不明。

米凱萊沈默半晌,說:“你還恨著他。”

“他對我唯一的影響,”陸潛收回目光,同一時刻也藏起了隱約露出的獠牙,不著急反攻,而是試圖以退為進,“就是教會了我Alpha愛一個人可以不擇手段。就像為了陸濛,我也願意做任何事,同樣不擇手段。”

這句話好似勾起了米凱萊的一些回憶。

陸潛知道自己在某些角度看最像陸百川,因此微微低了低頭,手握著刀叉,沒有制作出絲毫動靜。

那天是個陰天。

米凱萊看著眼前的一幕,恍惚中好像看見了誰的影子。他手裏的酒杯忽然有些端不穩,斯曼察覺到異樣,走了過來輕輕扶住他。

半晌,米凱萊緩緩放下酒杯。他對斯曼擺擺手,隨即仿佛自言自語般低聲說:“愛若是太過,便會變得瘋狂。”

陸潛好似沒察覺到那一刻米凱萊情緒的不尋常,聞言,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平靜地切著餐盤裏的肉。

那一刻刀叉下的仿佛是自己,仿佛是陸濛,又仿佛是眼前這個人。

而他十歲起就明白,世間所有生物大抵如此。

被愛,亦或被宰割。

“愛本該如此。”

最後,陸潛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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