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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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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過去

“……有點。”許真好一會兒才回話。他看著那片亂七八糟的汙漬,目光仿佛穿透布料看向了更深遠的地方,嘴裏重覆著:“好臟。”

他媽媽過去這麽說過他。

那時家裏的氣氛越來越緊張,媽媽的精神也越來越不正常,她認為被家暴是自己的錯,是自己沒把家打掃幹凈,沒做好事,等等等等,盡管她所想的這些都不是事實,但她還是產生了強烈的自我病恥感。

像是一座大樓先腐爛一個角角,隨後在日益增多的裂隙下轟然倒塌。而作為一個十分傳統的妻子,許真的媽媽很在乎丈夫的想法, 整個人的思想和行為都被綁架了。她知道“不正常” 會令她被丈夫嫌棄,尤其是當時她遭到了來自很多人的歧視,便更容易從中受到影響。

她逐漸喪失自尊,長時間陷入恐慌,羞愧且認為自己有罪,因為畏懼別人的視線和逃避而整日將自己關在房間裏,就連飯也不願意吃。

她避免並拒絕和許真見面,因為擔心自己的疾病會給自己的孩子造成影響。但兩人就居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就算一方有意拉開距離,也無法讓百分之百的幾率降為零。

在某一天,才小學的許真剛沾著一身汙漬回家時,碰巧和從房間出來的母親碰上了。半個月沒見她就瘦得不成人形,凹陷的臉頰早已沒了往日的美麗,原本合身的睡裙松垮得像搭在竹竿似的衣架。

“真真?你這孩子,跑哪兒玩一趟折騰成這樣....我給你放熱水,快點回房間洗個,再換身幹凈衣服。把鞋子脫了光腳進來,會有人拖地的...…,等等...…你怎麽會把自己搞成這麽臟……我遠點,別過來...別靠過來!他會怪我的,他一定會怪我的!地上都是你的腳印,他回來會看到的! 好臟,滾,你給我滾!!

她在黑暗的房間裏看著自己的兒子,眼神溫柔又憂慮,可話到一半便不能控制情緒的爆發, 近乎瘋癲地抓扯起頭發。

夾雜著怒意的刺耳尖叫讓於楠恍惚覺得耳膜被掀破了開來,只能楞怔地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父親一邊哎呦一邊半拖半拽著母親往臥室裏走,連想說什麽話都忘了。

直到“嘭”的關門聲從樓上響起,他才在震蕩聲中清醒,想解釋又無能為力,想進去把母親救出來也過不了自己這關,因為他知道無論說什麽也不會被聽進。

遭受疾病纏身的母親在無邊的恐慌中尋找自己被遺棄的答案,會毫無由來地責怪身邊的任何人或物品,就連兩根筷子沒有擺放整齊的小事都能成為她發火的理由。難以溝通和不可理喻成了她的代名詞,只有許志強有讓她看病吃藥的能耐,哪怕只是不費口舌、簡簡單單的一句話,都有可能改寫她的命運,偏偏她的丈夫不屑於救她。

“你臟還是我臟?”祁懷謙拉著他的手腕,逗弄般引他去摸自己腿上的濕漬,“我現在可是跟你一樣。有會嫌棄自己戀人的男朋友嗎?”

“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許真趕緊搖頭,抖得更厲害了。他胡亂用掌心去擦拭眼底那條被自己染臟的西褲,手邊沒有紙巾,他便將糊作一團的液體往自己身上塗,顫著嗓子道:“是我、是我……我沒有好好聽話,能不能別不要我?”

“停。”祁懷謙終於察覺到許真不大對勁,剛放松下的眉頭再次蹙起,“我不記得我說過不要你的話,你怎麽了?在生氣?”

“....沒有,我不會生你的氣。”

許真盯著地板,看上去罕見的消沈。

“那是什麽原因導致你將昨天說過的話今天就忘了幹凈?"祁懷謙捏著他的下巴讓他擡起頭來。

他之所以對許真保留了溫柔與體貼,帶出門也好,準備禮物也罷,無非是想回應對方的期待,他認為許真值得他花心思。但如果出現任何讓他感到“不值”的情況,那麽他也會果斷地收回付出,他的時間很寶貴,他不願浪費在沒必要的人身上。

“我……”許真楞怔地聽他說著,他下意識回握住祁懷謙扣著他的那只手,祁懷謙並未抽離,卻也不再用不容抗拒的力道抓緊他,似是將去留隨意的態度擺上了明面。

三分鐘能做什麽事呢?怕是連思緒都理不順。

明明才接了吻,兩人間的氣氛卻前所未有地僵硬。 祁懷謙稍稍斂起了雙眼中暗藏的淡漠,向後拉開了與許真之間的距離,便看見那雙眼睛濕漉漉的,眼眶也憋得通紅。他被這副不敢怒又不敢言的小模樣弄得有些心疼,但並不會因此就生出放過對方的想法,問題得不到解決就會凝成一個疙瘩,終而惡化成瘤,釀成誰都不想看到的後果。

所以必須及時處理。

他不再言語,只等待著對方的答覆。直到口袋裏的手機接連響了好幾聲,許真總算松懈了肩上的力道,小聲地開口說話。

“我的媽媽....她很介意我這幅樣子。”許真深吸一口氣,將接下來的話補充完整,“有一回我掉進了下水溝,身上臟兮兮的,不知道都沾了什麽,聞起來又臭又餿。那段時間她的情緒很不好,所以看見我後就說了我幾句,讓我離她遠一些。”

祁懷謙隔了兩秒,問:“什麽時候的事情?”

“我六年級那年的寒假。”許真記得很清楚, “其實我不是故意的。那時我太笨了,回家有兩條路,一條堵了大車,一條正在修路,我看到修路的那條有一點點空隙,就以為自己能鉆進去,沒想到掉了下去。”

祁懷謙想起許真之前提起“家”時的冷淡和排斥,又想到和自己相處這幾天一直沒有人來詢問許真的去向,心中稍微有了點猜測,“她為什麽那麽做?”

“應該是把我認成了別人?”許真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見祁懷謙不因為自己不尊重父母而生氣,松口氣後偏了偏頭,向對方露出右側的耳朵,“您可能沒註意到過,我這裏有一道疤,所以我兩邊的頭發留得比較長。”

那道疤就在耳垂上方,一半埋沒進耳廓裏,隨著歲月的消磨輕易難以發現。

許真若是不提,祁懷謙也不會發現。他仔細看了才發現疤痕不長,口子卻很深,被割開時必定出了很多血。

他只伸手一碰,許真便溫順地貼上了他的手心

“怎麽弄的?”

“模擬考的時候沒考好。”許真坦言,“我有一時間成績下滑得厲害,數學最低考過四十多。我不想為自己開脫,無法集中註意力學習是我的問題。 我的班主任並沒有放棄我,她很認真地聯系了我的家長,希望他們能起督促作用。我的父親說了幾句就回公司去忙別的事了,但我媽媽卻因此發病了。”

他期間抽了一口氣,手指也不禁多用了點力。 當年發生的事仿佛歷歷在目,就算他再佯裝堅強, 也無法面對一個完全失控的母親

祁懷謙聲音放柔了些,他包裹住許真發冷的那只手,“慢慢說。”

“……謝謝你,不過我不礙事的。”許真還惦記著他在生自己氣的事,不敢做出其他親近的行為, “那天晚上家裏只有我和她兩個人在。吃飯到一半,她忽然摔了碗,指著我罵我沒用。我第一次看她發那麽大的脾氣,說如果不是我她就不會被父親責怪。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沒一會兒又反覆地和我道歉,說不是我的錯,都是她的問題,她沒有用,沒辦法為我把留住‘爸爸’。”

他原本還以為只要按照醫生叮囑,媽媽一定會好起來。但他不知道人在精神失常下究竟會想什麽事,也不知道牛角尖究竟能鉆到多麽深的程度

“這道疤就是那天晚上留下的。”許真離開了他的手心,“我因為被她說了一通,所以回房間後一直在寫題。等淩晨下樓去倒水喝時,發現廚房裏蹲了一個人。”

穆祁懷謙頭擰得更深。他像是猜到了什麽,在短暫的停頓後,他聽到許真說:“我媽媽在掏被掃進垃圾桶的碗碎片。她用那些碎片割自己的手腕,地上流得全是血。我以為她有在好轉了……但實際上她的情況一天比一天糟糕,這道疤就是我在阻攔她時留下的。”

對父親冷血的失望,對失去媽媽的悔恨,這些都是他為發洩壓力而尋找出口的理由。

他不知道他會不會變成一個喪氣且充滿房氣的人,有可能自暴自棄、變本加厲,成為類似於他父親一樣令人憎惡的存在。但是他又時刻記得他媽媽清醒時和他說過的話——真真,不要對我感到抱歉。

——你沒有傷害我,不要對媽媽說對不起,該說對不起的是媽媽。如果有一天媽媽不在了,也不要讓任何人傷害你,媽媽會保佑你遇到最好的那個人,不會成為媽媽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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