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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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借口

許真從衣服裏擡起頭,半晌才慢吞吞地走出小巷,繞過了家去老師的圖文店上班。

這個時間有些早,基本上沒有人來,許真把卷簾門拉開整理了紙箱就坐到椅子上望著外面的街道。

天空黑黑地壓住實現執念裏的一切,涼涼的風自上而下地吹過,把許真正對面綠化帶上的樹葉吹得滿地都是,樹葉和風攜帶沙礫洩露幾許進入室內,飄進許真眼睛裏,他眨眨眼,揉了揉,然後轉身到電腦桌掩住的後面。

他撐著桌面掏出手機看了看,又放下,漫無目的地看向前方,再次掏出手機。

屏幕已經保持在同一個界面很長時間,他看向那個名字,猶豫了一會兒,把控著度,發出了一句是否到家的詢問。

他用一個借口說服自己,拋開表面關系,對方是他的長輩,他理該道謝。

但消息半天沒得到回覆,倒是他等得有些困, 便順著電腦桌滑下來坐到椅子上,稍微瞇了瞇眼,他想暫時休息了一下等消息聲響了再看,沒想到這一瞇就睡著了。

等他完全沈入了夢鄉,另一邊的祁懷謙才剛洗完澡從臥室出來。

他的頭發還潮著,沒來得及吹幹,微涼的晨風和香煙讓他保持頭腦清醒,但微蹙的眉卻表露他此時正受煩心事所擾。

他撿起擱在床頭充電的手機,提醒裏除了來自許真的問候,還有幾通打進來的未接來電,先給許真做了回覆,他將電話回撥過去。

“餵?祁大忙人,總算抽出看手機的時間了?” 一經接通,對面就響起一道痞痞的聲音。

這人姓謝,名騫淮,家裏搞高科技的,也從事大型機械設施的生產。

但兩人並不是在工作上相識,而是在十年前一場聚會中一見如故——單方面的,起因是謝騫淮說他們名字有緣。祁懷謙對此嗤之以鼻,但耐不住自來熟的熱情,漸漸的也成了朋友。

祁懷謙撣了撣煙灰,“什麽事?”

謝騫淮沈默片刻,試探著問:“你心情不好?”

“還行吧。”祁懷謙說的模糊,“白辰剛才聯系我,說上面要求又要用一個材料,被他擋下來了。”

謝騫淮本想說區區一個材料,用什麽不行,怎麽需要上下通知到這裏。但他很快意識到了其中不對勁的地方,“嘶”地問道:“白辰不是你們院長嗎, 什麽事兒還輪得到他親自打電話給你?”

祁懷謙吐了口煙霧,淡聲說:"說是從哪裏哪裏進口的材料,可以配備技術人員過來,那材料我聽都沒聽說過,不知道又是多少人涉及了這一環。”

謝騫淮不說話了。

祁懷謙現在幹的工程只是後續的收尾和周邊小項目,不涉及什麽重大民生,這種工程要用到的東西各方想獲得一點利益是司空見慣的,畢竟只要符合國家標準,就算不是最好也出不了什麽問題。

但他知道,祁懷謙一向要求嚴謹,這種流程還沒走完就報上來的,他一向不會接受。

之所以這樣,謝騫淮記得很清楚。

事情發生在他們相識那一年冬天,那時祁懷謙還是一個剛畢業的助理工程師,涉及不到核心的利益交換,他第一個參與的工程竣工,第二年大雪就壓垮了一個體育館,裏面很多正值青春的學生都喪命當場。

絕望的父母們在體育館的廢墟前拉著橫幅,魂幡,在大雪中哭喊著半了幾天幾夜的葬禮,可最後也沒有人管。

那時祁懷謙做不了什麽,想去看看時還被憤怒的家屬砸來腐爛的菜葉,後來祁懷謙為此不振了好一段時間, 問了導師,同學,想盡辦法想查明其中的關系,可什麽結果都沒有得到,謝騫淮對此也不知情,但還是幫著聯系自己家的關系,可最後不了了之。

直到祁懷謙怎麽都找不到結果,再也不問這件事,一點點地往上爬。

那件事的七年後,也就是三年前,謝騫淮差不多都忘了這件事的時候,新聞上突然爆出了一系列開除D籍信息,謝騫淮好奇地一看,發現了一個名字下面涉及著那個體育館。

他馬上打電話告訴祁懷謙這個好消息,祁懷謙沒什麽表情。

“嗯,又有人要升了。”祁懷謙淡淡地說了這麽一句就掛斷了電話。

那一瞬間,謝騫淮忽然懂了祁懷謙的絕望,正義或許不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由真正的受害者發出,也就是不會有人真正傾聽受害者的聲音,而是期盼似的等著哪一天,有人被更大的人壓死

白辰是祁懷謙的碩博導師,也知道過去的事,顧及著這些,才特意把這些事情壓下去,但這次其實沒有那件事情那麽嚴重,這些材料都是合規的,只是別人希望能內定一下。

白辰的意思是,祁懷謙有時候可以意思意思一下,在這種行業裏幹幹凈凈是走不遠的,他在電話裏做了好一會兒的心理咨詢,言下之意還是希望祁懷謙能調整好心態, 盡快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

“那你是怎麽想的啊?”謝騫淮問他。

“我再考慮兩天,十月底才動工,現在還在考察階段。”祁懷謙答。

時間過去這麽久,說實話很多細節他都記不清了,但他始終忘不掉那無數雙父母在醫院前充滿希冀最後又渙散的瞳孔,怕到時下工地都走不穩。

他關了窗坐到床邊,長舒一口氣,“你呢,這個點打電話給我有事?”

“哦,沒什麽大事,就閑聊唄。”謝騫淮比他小幾歲,現在二十九,照旁人的話來講就是個有閑錢的花花公子。

"我很忙,沒有謝少爺那麽得空,就先掛了。"

“哎等等,等等,哥,先別——”謝騫淮趕緊挽留,他本來還想循序漸進,連忙帶了點討好的語氣,“就那什麽,我最近沒什麽就想去你那,聽說你那有個什麽展,你分個入場名額給我唄?”

“你去湊什麽熱鬧?沒見你喜歡過這些。”祁懷謙稀奇地多了句嘴。

“找人,我網上認識一個人,簡直是我的夢中情人,聽說他要去那裏,我就想去給他個驚喜,其實說實話我去你那也是為了找他。”

祁懷謙對他的情債沒興趣,隨意道,“邀請函待會兒發你一份,需要你自已把個人信息填好。"

“行!”謝騫淮高興了,絮絮叨叨說了一堆他素未謀面的心上人怎麽乖怎麽可愛,聲音怎麽軟怎麽誘人,直到感覺出對面人的不耐才就此打住,語氣正經了些:“你會去嗎?咱倆一塊兒唄,正好你好久沒休息了,現在你們項目也沒動工。”

祁懷謙扯開領帶,笑了一下:"到時候再說吧。”

這話一說,又幾天沒有音訊,直到藝術展前一天。

前往那個展的前一天,許真去幹洗店把祁懷謙的襯衫和褲子取了回來。

他摸著光滑的布料,給氣壞我發了消息,詢問對方今晚是否有空。

祁懷謙或許在忙,一直等到深夜也沒等來回覆,他只好暫時將衣服擱置在自己的衣櫃裏。

可看著那件明顯成熟的物件與自己的並排擺放,他心裏不由得生出了點怪異感,猶豫片刻還是將它裹在遮陽布裏掛去了陽臺,避開了那一分微妙的暖味。

也可能祁懷謙並不願意理他,這個念頭本該一閃而過,卻偏偏在他腦海中盤踞許久,導致他躺上床腦子裏還一片混亂,也不知最後幾點才睡著。等被第二天的鬧鈴吵醒,他看見祁懷謙在淩晨三點多給他回了微信。

——剛從山裏出來,是有什麽事嗎?

沒有任何多餘的字,許真卻敏銳察覺到了背後透出的疲憊。

這麽忙碌的話,應該是沒空來拿衣服了吧....這般想著,同時抿了抿唇,在輸入欄裏逐字寫下“你的衣服”,卻沒發出去。他不知道祁懷謙有沒有靜音的習慣,如果這時候在休息反而被打擾,一定會心情不好。

在備忘錄裏定下提醒自己回消息的指令,他爬起來快速地洗漱換衣,叼了塊面包匆匆出門。

等車發動的間隙裏,他久違地登陸了好久不上的社交軟件,本想看看自己關註的情侶博主有沒有動態,消息列表卻提示他在這十幾天收到了近二十條私信,而且都來自同一個人。

[ Te quiero]:紙星星?

[ Te quiero]:最近怎麽都不上線?是太忙了嗎?

[ Te quiero]:抱歉,你喜歡什麽牌子的衣服?電子產品?手表或者鞋...想要什麽我都給你。

[ Te quiero]:看到了能回覆我嗎?

......

許真感到莫名其妙。

他只是前幾個月因為無聊和這人聊了幾句,這人就一直和他說話,那時他也覺得有意思便沒拒絕,沒想到這人一直纏著他。

他說了一句:[沒什麽,先下了。]之後又無聊地刷了會兒手機,在公交車啟動時閉眼補覺。

顛簸的路程成了催眠的搖籃,又或許是昨晚睡得不是很安穩,再睜開眼他已經到了另一座城市。 上午的陽光溫暖地透過玻璃灑在身上,像金色的毯子將行色匆匆的行人包圍。

他掏出手機想查查酒店,沒想到上方彈出一個消息:

[祁懷謙]:之前太忙了一直沒和你說,房子我已經聯系了,你看展應該今天會來這邊,今天我們訂個時間我帶你看看房子。地點是這個,時間你說。

許真點進去,祁懷謙那邊發來一個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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