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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門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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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門之外

參觀的第三站,滿月集團展覽廳。大廳中央實景搭建了等比例縮小的月球南極地區,全息投影在其上展示著月表采礦的繁忙場景。AI介紹著月球環境,講解好像蜈蚣一樣的多抓運輸車,每輛車需要搭配2名人類隨車員,車輛自動行駛,機械臂自動切割抓取月壤和巖石,裝進艙裏。

米久和佐藤正看著,身後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AI引導激動得諂媚,話語響徹大廳:“優先通道已開啟,歡迎威廉少爺蒞臨指導。”

另一隊穿著深藍制式的學生湧進來,為首的混血少年胸前佩戴著滿月家徽,在校徽之上。

佐藤悄悄拽米久袖子:“是月桂學院精英班的,那個金頭發、高鼻子的是張威廉。”

“嘁,好沒意思。”米久白了一眼過去。

AI引導突然切了話題,還放大了兩格音量:“氦-3的能量效率是原始化石能的1500倍,單機組發電量是地幔層電廠的25倍,且不存在地殼變動導致的熔毀風險,是目前最為安全可靠的高效能源!”

米久聽得心煩,這AI是只挑對滿月有利的內容說啊,昂貴的成本和有限的適用規模是一句不提。他剛要爭辯,正撞見威廉笑著帶一隊藍校服溜達過來,歪著嘴角笑,“喲,這不是挖洞世家的繼承人麽。米久,說聽說你有過敏癥啊。你爸爸連你都修理不好,就別惦記挖地球了。”

米久感到一股熱血湧上臉頰。他能感覺到佐藤在他身邊繃緊了身體,呼吸變得急促。展臺冷白的燈光突然變得刺眼,照得威廉那張臉更加令人作嘔。

米久怒道:“好過你家給月球工人減配宇航服!”

威廉哼笑著往天上撇眼睛,拔高了聲音:“你別亂講話!你那個老爸要倒黴我告訴你!到時候你們一家一起鉆洞裏吧!”

米久突然抓起一塊展示礦石,猛地往威廉的肩膀義體連接處砸過去。事發太快,威廉躲閃不及,被砸個正著,“嗷”一聲退了兩步。

威廉身旁那個藍校服沖了上來,機械臂沖著米久面門就砸,帶來一陣風。那個拳頭,砸下來鼻梁必斷。

米久身後就是展示臺,無處可躲,緊閉了眼睛扭過頭。砰的一聲悶響。預期的疼痛沒有到來。米久睜開眼,原來佐藤及時擋在了他面前,雙手死死鉗住那只機械臂。佐藤的小臂肌肉在制服下繃出銳利的線條,機械指節離米久的鼻尖只有三厘米遠。

保安機器人已經聚集過來,激光束在眾人之間織成紅色網格,發出刺耳的警報聲。鈦一高的帶隊主任匆匆趕來時,威廉正捂著肩膀罵罵咧咧,那一擊讓他義體右臂失靈,像條死蛇一樣垂掛著。

“米久同學……”主任看看張威廉,又看看米久,決定誰都不問,直接搬出校規,按行為操守不當條例,罰動手的人都回家閉門思過三天,通報家長,三天後將檢討書經家長簽字後送到教導處才能繼續上課。

米家住在核心區核心街道的鈞天大廈。這棟樓表面被粒子防護層覆蓋,外面看去,像一支散發白光的巨大玉米。

米久本想晚上帶佐藤去阿誠小屋,但現在,他必須回家了,索性拉佐藤回家做客。

下了磁懸浮列車之後,還有大約1公裏的路程,有直通通道。但剛走到通道口,安保的紅燈就亮了起來,“歡迎米先生回家。這位衛星區居民,你好,請先進行訪客登記。”

米久見佐藤左右觀望,有些不知所措,拉他過來到門口紅線內,對安保道:“是我的朋友,到我家,預計明天和我一起離開。”

安保燈上方顯示屏打出一行編碼:X7-0162B-8921,它回應到:“已記錄佐藤先生的公民編碼,歡迎光臨。”

電梯很快,來到163層只用了50秒。開門那一秒,米久分明聽見了佐藤驚訝地讚嘆:“哇~”

米久知道,自己家是挺令人意外的:滿屋子簡約的白,桌椅板凳沙發墻面全都沒顏色——嚴格來說,墻上有幾條銀色的河流狀裝飾品,還有幾條機械臂刻意保留了銀色外皮——家裏唯一的鮮艷顏色,是媽媽喜歡的太陽花,插了幾瓶擺在桌子上和墻角。

“來吧,佐藤。我爸媽應該都在家,見一下。”

佐藤謹慎地跟著米久,一步不敢多走。

話音剛落,書房的門滑開了。米明澈和陳昭昭並肩走出。兩人都穿著家居服,但那種與生俱來的精英氣質讓佐藤不自覺地挺直了背。

“歡迎你,佐藤同學。”米明澈溫和地笑著。

陳昭昭快步走到米久面前,一把抓住兒子的手腕,上下打量,“你這小混蛋,沒一天讓我放心。受傷沒有?”

米久聞到母親身上熟悉的梔子香,輕輕掙脫了手,“我沒事,佐藤幫我擋了。”

“多謝你。佐藤同學,一定要住下來。我已經聯系了家庭醫生,幫你檢查一下。”他轉向米久,輕咳了一聲,“……阿久,張董要求你當面道歉,我拒絕了。”

米久望向爸爸,碰了碰眼神,父親眼中的溫和,讓人安心。

“我知道不是你挑的事。”米明澈輕輕拍上兒子的肩膀,“明天給你配個專屬管家吧?”

“不要!”米久反應過度地後退一步,忽地笑笑,拉住佐藤手腕,“我先帶佐藤去檢查吧,他的用手硬接了對面的拳頭。”甩開父母,向樓上走去。

醫療艙的藍光熄滅時,佐藤的右手已經恢覆如初。兩人在游戲室消磨到深夜,全息屏上的戰鬥機甲已經廝殺了二十多回合。

當米久第三次走神被佐藤爆頭時,他索性扔開了控制器:“睡吧,明天還有課。”

米久邀請佐藤和自己一起睡,怕他在客房睡不好。佐藤站在床邊猶豫著不敢坐——床品的面料看起來很貴。

“發什麽呆?”米久已經鉆進被窩,隨手把床頭櫃上的什麽東西往陰影裏推了推。

佐藤的通訊器終端震動起來。他母親的信息一條接一條蹦出來,先是轉了筆錢,接著是幾句潦草的關心,最後以“別回家添亂”收尾。米久看到佐藤的拇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最終只回了個簡單的表情符號。

“我媽就這樣,”佐藤笑道,終於躺上了這張床,“她今天的約會對象大概還算順眼。”

夜燈自動調暗時,那件被米久藏起的物件反而在陰影中顯形——拳頭大的透明樹脂塊裏,封存著半塊焦糖色的酥皮點心,邊緣還留著清晰的齒痕。

“這是……?”佐藤好奇地問。

“下城的酸蘋果酥。”米久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指尖描摹著樹脂表面,那個咬痕又讓他記起了唇齒間炸開的酸甜滋味——鐵藍讓他趁熱吃,他到底沒舍得全吃完。

那些事,好像過去了一萬年那麽久,又鮮活得像在昨天。記憶是有溫度的,鐵藍的手貼著他後腰時候,燙得他心跳加速。

佐藤瞪大眼睛:“你去過下城?聽說那裏很野蠻!”

“不過是些街路和機車罷了。”米久擡手切換了星空投影。銀河在頭頂流轉。他們曾在下城的真實星空之下,分享酸果子酒和煙花。劣質酒精灼燒喉管,鐵藍的呼吸帶著煙味。

米久望向窗子,星空投影延伸到玻璃上,懸著一彎窄窄的月牙。像他們相約好要再見時候。隔著褲管,他知道鐵藍熱情,也聽見了自己的亂七八糟的呼吸。

原來他們經歷過這麽多事了嗎?這些碎片般的記憶,不知何時已經占據了他十八年人生中最明亮的角落。像那半塊永遠凝固在樹脂裏的點心,甜中帶酸,酸裏泛苦,卻成了再也覆制不出的滋味。

鐵藍在做什麽?他有沒有……想他。

記憶沈澱過後,甜的苦的都化成了撒在玻璃渣子裏的那把砂糖。咽下去會流血,吐出來又舍不得。

鐵藍站在楚樞實驗的白門之外。今天楚樞不在,門禁系統拒絕了他的所有破解嘗試。

“炸開吧。”他摸著門說。這扇門冰著他的掌心。

頭頂的監控探頭轉動,阿涼平靜的聲音傳來,“這門比礦洞結實,門沒壞,先塌方了。”

鐵藍嗤笑一聲,後腦勺抵著門坐到地上。他掏出皺巴巴的煙盒,咬住一支煙點燃。半支煙的沈默後,他笑了笑,“阿涼,如果這世界只剩下五分鐘,你想對我說點兒什麽?”

白門背後陷入更長的沈默。鐵藍覺得自己聽見了服務器運轉的嗡鳴,或是胸腔裏機械心的泵動。煙灰積了長長一截,終於不堪重負地斷裂,落在他靴尖上碎成灰白的雪。

就在他準備放棄時侯,阿涼的聲音未加任何修飾地穿了回來:“你今天的樣子,我有責任。當年是我不許你叫我媽媽。”

她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平淡的像室溫白開水。鐵藍挑眉看向攝像探頭,緩緩眨了一次眼睛,“你……”

阿涼繼續說:“那時候我認為自己不具備擔任母親的條件。我只是收養了你,但無法理解所謂母愛。鐵藍,我不會。”

她頓了頓,探頭前的指示紅燈閃了閃。她很快又補充道:“我是說,我沒有能力。我的基因被歐陽曦編譯過,剔除了疼痛和困惑之外的情感表達。所以……”

鐵藍猛地站起來,湊到探頭面前,死死盯著那塊指甲蓋大小的鏡片,似乎能透過鏡片看見阿涼,全息的也行,真實的也行,如果時間能退回去,他想退到五十年前,親眼看看五十年前實驗室裏那顆漂浮在營養液中的受精卵。他會狠狠揍歐陽曦一頓!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拆下來!也可能不會……

阿涼嘆了口氣,打斷了他血腥又矛盾的想象,“表達情緒也可以,我學過什麽時候該做什麽反應。這不重要。後來,歐陽曦因為我這一批基因編譯人——不止我,據我所知共有十六個,被不同程度編譯過,他要驗證不同程度的情感對於意識上傳的影響——歐陽曦入獄了,楚樞和維克多也受到牽連,在此後很長時間被主流科學界排擠。也許楚樞的執念與此有關……”

“我不關心他!說你!”鐵藍的拳頭砸在門板上,聲音嘶啞得不像話。他從沒聽過這個故事,他從未追問阿涼的來歷,他以為過去的都過去了,管她為什麽跑到下城呢,反正她來了。她最好天生就這樣,天生就是為了救他才出現的,她的醫用頭燈就是為了照亮他的黑暗。他……她?

“後來,我又遇見了歐陽曦,那年他剛出獄。我、殺了他,但他沒反抗。他送了我一本手稿,是他在獄中獲得的新想法,《社會性神經耦合假說》。他認為人類的社會性強於自然性,人必須與他人發生連接才能成為人,所以,人類意識體的穩定也必須依賴於現實世界,無連接者必然拓撲化,在無窮盡的0和1的世界裏解構離散……”

“阿涼……”這個音節打了顫,鐵藍的額頭抵在門上,金屬的寒意滲進皮膚。

“嗯?”阿涼溫柔得不可思議。

鐵藍迅速蓋了一下臉,重新慢慢滑坐回地面,又給點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不,你繼續說。”

“好。這就是歐陽曦所說的:獨立意識源於真實連接,就像植物需要根系。我是被楚樞上傳到服務器上之後,才明白歐陽曦的意思。他是對的。我,”阿涼在想什麽。在鐵藍回眸給了監控探頭一個還在聽的眼神之後,阿涼的聲音低了下去,浸入了一種懷念的味道:

“我是依賴想再見你一次的心情,才挺過了被楚樞實驗的日子的。你記得嗎?救你那天。那天雪很大。你的瞳孔已經開始擴散,卻還在追蹤我的頭燈光源。你說,你在發芽。鐵藍,我喜歡你想努力活下去的樣子,別忘我失望。”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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