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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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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誠的故事

——16——

18歲前,阿誠生活在治理廳的寄宿學校。他是基因庫隨機匹配的產物,沒有父母,沒有生育指標的申請者——像他這樣的“平衡人”,每年都會誕生一批,用來填補人口結構的縫隙。

他的18歲生日是在學校禮堂裏度過的,和同一批平衡人一起,每人領取一枚“晨星區勞務派遣芯片”,然後排隊更換機械右臂。

管理員的光學義眼閃著恨鐵不成鋼,“你們這批基因評分太低了。別做去衛星區的夢,去蜂巢艙吧,攢夠錢換個好點兒的腎是真的。”

阿誠盯著自己新裝的傳統款機械臂,疑惑地問:“既然我們基因差,為什麽還要被制造出來?”

“生物課上沒學嗎?要保證人類基因的多樣性。”管理員鼓勵地拍拍他,“作為人口結構的基石,你們應該感到驕傲。”

阿誠低下頭。他的生物成績確實糟糕,總畫不出課本上那些滅絕動植物的樣子。但此刻他胸口發脹,“基石”這個詞,鼓動著他的心跳,因為他是有用的。

幸福餐館的霓虹燈總是嘶嘶作響。阿誠蹲在後巷刷洗餐盤,油汙在指縫凝結成殼。

老板娘說阿誠“老實勤快”,然後把最臟的活派給他。阿誠其實知道,但遇見老板娘時,他永遠乖巧地笑。

他從不惹麻煩,因為知道自己應付不了麻煩。有能量塊吃、有膠囊艙睡,他已經比只能縮在小巷子裏的流浪漢好很多了。

那天他擦地時,聽見客人在議論上城的基因編輯嬰兒。

“聽說最新型號連痛覺神經都能編輯。”

“要我說,該全面推廣,那些隨機樣本……”

阿誠突然想起第一次接種疫苗,六歲的他被機械臂按在操作臺上。管理員說:“你們要學會忍耐,這是你們未來的生存之道。麻醉劑是給不能忍耐的人使用的,而你們,都很堅強。”

那天晚上,阿誠覺得接種疫苗的地方很疼。小依幫他舔了很久的舊傷疤,雖然她的舌頭只是一片矽膠。

小依是阿誠走出校園那天給自己買的禮物。她是一個滯銷品,打折標簽掛在她的尾巴上,像片枯萎的葉子。

“單機版,不能聯網。”店主隨口說道,似乎早就放棄了推銷掉它。誰知話音未落,機械貓突然用爪子拍在阿誠手背的靜脈識別器上,惹得阿誠的心臟亂跳了一陣。

每次入職,阿誠的登記表填完姓名、年齡、住址之後,筆就懸停在“社會關系”一欄上方。

隔壁工位的女孩填了“父母、妹妹、未婚夫”,墨跡透到紙背,像某種炫耀。

阿誠只能在心裏想想,能填入“小依”這個名字的話,該有多幸福。

法律不承認機械寵物的伴侶身份,理由是:過度擬人化會導致社會結構失衡。

阿誠不懂什麽叫社會結構,他只知道小依會在他被液壓黨刁難後,用尾巴卷住他發抖的手指。

那次,液壓黨收保護費時搶走小依,說要改造成警報器。阿誠舉起什麽砸過去,後腰的過濾儀瘋狂報警。小依抓花了那人的手掌,他們終於趁機逃跑。

他們躲進廢棄管道,小依用爪子勾開他汗濕的衣領:“阿誠的心跳好吵啊。”

他將小依抱在心口,“因為我在害怕。”

“我也害怕。”小依的散熱器嗡嗡響,“但我的程序說,心跳慌亂時,該接吻。”

金屬的嘴唇貼在人類傷疤上。

阿誠的左腎裝著二手過濾儀,夜深幽靜時會發出老式打印機般的哢嗒聲。小依說這聲音讓她想起竹蜻蜓——一種能讓機器貓飛起來的裝置,記載於預置在她記憶模塊裏的童話故事。

竹蜻蜓不能飛,但翅膀能。阿誠算過一筆賬:仿蝴蝶翅膀(飛翔版),12萬;換腎(次新款),8萬;帶陽臺的單人間公寓,首付30萬。

小依扒著阿誠的小臂說:“按當前收入需工作27.4年。”

“到時候你都生銹啦。”阿誠戳她鼻子。

小依歪著頭笑:“阿誠會給我撿到新外殼的。”她的瞳孔縮成一條縫,“但腎撿不到,阿誠的腎要排第一位。”

阿誠其實試過自己裝翅膀,用垃圾站撿來的懸浮引擎,和價值一周的能量塊的二手仿生羽毛。

鄰居笑他傻,說這樣裝,這小貓下輩子也飛不起來。想飛,只能去專營店。

鄰居是一個漂亮姐姐,常噴廉價茉莉香水,膠囊艙的門把手上會掛不同顏色的絲巾。不知哪天,絲巾和人都消失了。新搬來的是個更年輕的漂亮姑娘,指甲縫裏沾著熒光粉。

阿誠猶豫片刻,遞去一杯溫熱的餅幹液。“我那裏常備針線,上個租戶常問我借。”

隔壁的膠囊艙和他的那間,結構一模一樣,都是正六邊形的柱狀體,據說這樣的結構最穩定,而且能最高效的利用空間。

姑娘切開一顆煮雞蛋和他分享,蛋黃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枚小太陽。

“她去哪兒了?”姑娘問。

阿誠記起那個姐姐總是說要搬到一個有陽光的房子裏去。

一定是攢夠首付了吧?一定是的。

阿誠偶爾會幻想:

某天清晨,他的過濾儀不再作響,小依用翅膀掀開窗簾。窗外是下城的荒野——據說那裏有真正的雨。

“該出發了。”小依會說。然後他會把晨星區勞務派遣芯片摳出來扔進馬桶,打開膠囊艙的門,揚長而去。

但現實是,他得呆在擦餐館裏玻璃,肩上扛著他的機械貓。

他只敢想想,不敢去。每個人都說下城是神棄之地,下城人是被拋棄的異見者。那些蒙昧粗魯的下城會抓住迷路的上城人,生吃掉。

每當小依的尾巴繞上他手腕、治安機械臂的紅光掃過櫥窗、玻璃上映出他們依偎的剪影,阿誠就覺得,相比於那樣的結局,現在總歸更好一些。

——阿誠的故事,甚至不能稱為一個故事。他的人生,沒有任何一件事值得拿出來展開細說——

——所以,這裏是屬於全文的——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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