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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訪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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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訪下城

米久躲在智能看臺最末排。座椅本可自動調節角度,他卻粗暴地將椅背固定成僵硬的90度,抗拒這份舒適。

下方球場正在進行改造人籃球聯賽,鈦合金關節與地板摩擦出藍色火花,每一次跳躍都伴隨著液壓泵的嗡鳴。球員們的動作流暢得詭異——他們的脊椎可以360度旋轉,手臂能像彈簧一樣拉長,膝蓋能反關節彎曲。

米久盯著他們,又厭惡又嫉妒。這都是些什麽玩意!他重重拍在解說器的關閉按鈕上。解說員的聲音戛然而止,但球場上的噪聲依舊刺耳。

突然,扶手的生物識別系統發出警報:“檢測到自然人觀眾,請立即佩戴安全護具!”

還沒等米久反應過來,機械臂已經從天花板垂下,強行給他套上一個笨重的緩沖頸環。頸環內部的納米傳感器緊貼著他的皮膚,傳來令人不適的冰涼觸感。

鄰座的女生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看啊,這裏有個需要特殊保護的殘次品。

米久氣得猛地站起身。頸環的重量讓他踉蹌了一下。他氣急敗壞,抓住頸環的邊緣,用力一扯,硬生生將它從脖子上拽了下來,然後狠狠摔在地上。

“誰稀罕!”他低吼一聲,轉身沖向洗手間。

體育館幹凈整潔的洗手間十分貼心,生怕觀眾無法連貫地欣賞比賽,安裝了同步直播的化妝鏡。隨著門的打開,賽場畫面自動播放起來。

解說員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也許是接了廣告推銷,解說員努力誇讚著運動員的義體:“看!班長的機械脊椎展開了。這是最新研發的競技專用義體,將極致美學與運動性能完美融合,能在空中完成360度轉體投籃!”

“靠機械有什麽了不起!這也能叫籃球賽嗎!”米久對著破碎的鏡子吼道,一拳砸在鏡子上。玻璃碎片四散飛濺。鏡子的碎片中映出無數個扭曲的他,每一個都帶著憤怒和迷茫。

他的指關節很疼,但疼痛讓他感到一絲快意。他擁有整座體育館裏最真實的沖撞、他感受自然身體最鮮活的反應。

他拔出紮進指節的那片玻璃,鮮血滴落,引來清潔機器人在他腳邊打轉。他想起鐵藍車行裏那些斑駁的機油汙漬,它們在地面自由自在蔓延,不需要清潔機器人的許可。

老子已經有新朋友了,誰愛跟機器一起玩啊。米久扯下胸前的太陽花胸針,扔進洗手池。胸針在水流中旋轉,終於被沖走了。

米久快步向磁懸浮車站走去。智能監控系統試圖追蹤他,但他已經知道逃跑的路了:等到了晨星區,小路裏沒有監控,他可以偷偷溜掉,騎上點絳唇逃出上城。

當下城的煙火氣迎面撲來,他終於松了一口氣。他甩開的是他融不進去的機械世界。現在,他的前方有烤肉的香氣、有奇怪的酸果子酒、有鐵藍的笑聲,有不會問他什麽時候換機器手的朋友。

米久拉開鐵藍車行的門,雀躍地高聲喊:“鐵藍!我來找你了!”

但今天,車行裏空蕩蕩,只有機油味回應他。米久也不客氣,徑直往後屋走去。他知道那裏還有房間,雖然沒進過。

推開後門的瞬間,米久楞住了,金屬的冰涼觸感讓他想起診療艙的扶手。

鐵藍站在玻璃墻隔開的淡綠色無菌室裏,臉上扣著外置金屬義眼,右臂套著淺綠色的精密機械臂,不是那種修車用的粗糙的液壓增力款。

手術臺上躺著一個人,機械腿被拆開。錯綜覆雜的神經接駁線攤著。

“你……你在……”米久的聲音卡在喉嚨裏。一瞬間他腦子裏一片空白,只覺得血氣往上湧,腦袋嗡嗡地響。

鐵藍的螺絲刀懸在電路板上方,朝米久點頭打招呼,義眼閃了兩下紅光,“去前邊等我,快好了。這屋滅菌的,你別進來。”說完,他又俯身下去,接著撥弄義肢的神經束。

米久沒動。他的目光在鐵藍的機械臂和那一截機械腿之間來回游移。

突然,他的胃像攪拌機接上電,酸液灼燒著喉管沖上來。鐵藍那只能烤肉的手,原來和球場上變形的脊椎、擦拭嘴角的機械手指一樣,流著電子血液。

騙子!什麽上城、下城,什麽原人、進化人,都是騙子!他咬牙切齒地揮拳砸向無菌室的玻璃墻壁,砰的一聲悶響。玻璃墻劇烈顫抖,似要碎裂。

鐵藍嚇了一跳,擡頭只見晃動的門板。他心道不對,摘下外置義眼,來不及拆醫療機械臂,匆忙去追米久。

這個米久,是一頭受了驚嚇的獸,盡管在他心裏,自己是暴怒。

他沖出車行,機車倒地的金屬撞擊聲在身後連成一片。他飛起一腳踹向門,哐地給鐵板踹了個坑。

身後鐵藍吼他“站住”,他反倒跑得更快。跑過了點絳唇,因為厭惡不肯再騎。

鐵藍跨上一輛電摩托,幾十米便追上米久,一個甩尾橫在米久面前,截住前路。他見米久氣得滿臉通紅,發絲被汗黏在額前,憋不住笑出來,“你跑啥?”

電摩托的引擎聲仍在嗡嗡響,改裝過的排氣管還在冒著青煙。米久擡腿就往鐵藍膝蓋上踹,怒道:“老子去哪用你管!上次你還說電動的根本不叫機車!”

鐵藍敏捷地跳下車往後躲,電摩托失衡摔倒在地,車輪空轉。鐵藍彎腰想去扶車,笑道:“啟動快啊!誰讓你跑的。”

米久不肯作罷,淩空跳過機車,繃直的腿掃向鐵藍腰際。

飛來的身影叫鐵藍一驚,雙腳較勁再往後跳。眼見拳頭又跟過來,風壓面門,鐵藍左右閃躲,晃過兩記快拳。

第三拳,他用左邊肩窩硬接住了,關節相撞發出一聲悶響。鐵藍右臂向後躲,左手上前鉗住米久的右肩,想制住這位盛怒中的小朋友。“小崽子手夠黑的!很疼啊!你消氣沒?”

“沒有!你活該!”米久看見鐵藍那個咧著嘴的傻笑更是生氣,不依不饒地硬拽回了右臂,擡腿又往鐵藍右手的醫療機械臂上踹,真是看見就恨,“我去你……”他頓住,咬緊牙關只恨自己不會罵人。

“我吃飯的家夥!”鐵藍旋身躲開,左手順勢擒住米久兩只手腕,反扣在米久背後,控制住他。他貼著米久的背,溫熱的呼吸噴在米久耳畔,聲音裏帶著戲謔:“講講道理,生氣也得給個說法。”

米久賭氣不說話,扭動胳膊拼命想要掙脫,掙得T恤都卷到了肋骨。鐵藍一只手抓不住他,幾乎脫手,幹脆一把將他推到旁邊斑駁的墻上,憑借體重優勢硬壓住他。

兩人交疊的影子在夕陽下不斷晃動,像在進行某種古怪的祭祀舞蹈。一番角力之後,米久額角和兩肩都被壓死在了墻上,胸膛緊貼著粗糙的墻面,磨得他生疼。

兩人身高差不多,鐵藍吃了一嘴米久的頭發。他偏頭吐掉發絲,看著米久氣得扭曲的側臉,笑道:“頭發長了,我給你剪剪。”

米久聞到了一鼻子土腥氣,咳嗽都堵在腔子裏,兩個手腕落在鐵藍鐵鉗子似的手裏,後背被鐵藍的胸腔抵住。

鐵藍的體溫透過衣物傳來,叫米久煩躁,他動彈不得,只剩咬著牙嘴硬:“用不著!老子這頭發,天生的!”

一語提醒了鐵藍,他這才明白,米久在氣自己的機械臂和給人調校義體的事。

斜陽下的米久,十七八歲,皮膚、關節都是自然的,領口透露的部分看不見接口,少年特有的單薄肩胛在布料下起伏,再往下,鐵藍能感覺到的,同樣是未經改造的原裝貨。

這小子是個純自然人——這個情況出現在家世優渥的上城人身上,很不自然。

他側身過去些,幫米久擋住刺眼的斜陽,發現少年被汗水浸濕的睫毛在光線中泛著細碎的金光。他迎上米久那一臉惱怒,笑著商量:“咱們回去慢慢說,行嗎?”

米久單薄的肩胛骨像對被困的蝶翼。他嗤笑一聲,翻著白眼想躲開,可惜臉貼著墻,一動就火辣辣地疼。兩條胳膊被扭著,生疼,讓他眼睛發潮、鼻子發酸。

這個掉眼淚的前置生理反應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他羞恥,他越忍越憋屈,漸漸的,委屈洶湧起來,他眼圈越發紅了。

鐵藍看米久像個找不到家的小貓似的,心軟得堪比煮熟的湯圓,不由自嘲自己居然要給青少年做心理輔導,簡直愧對自己這一臉胡茬。

他松了些手勁,卻仍將米久抵在墻上,放軟聲音解釋:“那是個礦工。不換機械義體直接下礦,自然身體用不上五年就廢了。輻射、塵肺病、超重的礦石,哪一樣都要命。人不是天生有飯吃,他還有一家老小要養活。”

米久的掙紮突然停住了,睫毛猛地一顫,驚訝地望向鐵藍那雙琥珀色的細眼睛。原來有些人換義體不是因為想要力量、符合審美或者融入社會

——活下去,

就為了活下去,這是個多麽沈重的理由。

沒人告訴他,他平常也接觸不到。“我……”米久有些愧疚,自覺理虧。可看見鐵藍小心保護的醫療機械臂,他還是不服氣,狠狠剜了一眼,“我以為你是尊重自然、討厭機械義體的。”那種難以言表的安全感,他好不容易抓到的同謀,突然就叛變了,太可恨了!

鐵藍實在覺得米久這小家夥太生動,手上又放松些鉗制,“我以為好用最重要,在拼命活著的世界。”

他差不多是握著米久的手腕子了,指肚剛巧壓住了米久的脈搏。指下那有力的跳動讓他心頭一顫——這小家夥何嘗不是在拼命活著?一個完整的生命體——沒有接駁口,沒有合金骨骼,純粹靠著血肉之軀在機械洪流中倔強生存。

他突然心疼。

“我是礦上出來的,呵,礦洞吃人從不挑食。要不學了維修機械這一手,我早變成一把骨頭了。”他拉回米久,幫他揉捏著肩膀,掃盡了塵土。“現在,跟我回去吧。手術床上還有病人呢。”

二人並肩而行。斜陽將他們的影子拉成兩卷跳格子的老式膠卷,一格一格跳動著播放。遠處傳來集市的熱鬧,空氣中有了煙火味道。

自清潔納米機器人盡職盡責,米久的風衣很快恢覆了亮晶晶的珍珠白,臉頰上的擦傷就沒辦法了,仍火辣辣地疼著。米久用手往臉頰上扇風,似乎涼風能減輕疼痛,“你現在還是礦上的人嗎?是礦場委托你統一給礦工換嗎?”

鐵藍笑道:“怎麽可能!當然是誰換誰出錢。”順路買了一袋獵蜥肉幹給米久磨牙。

米久咬住一條肉,像鐵藍咬住香煙過濾嘴那樣,眼睛望向天邊,“那對不換的人,不公平吧?”

鐵藍心疼地擡手揉了揉米久的頭發。他很想回答:這世界上從來沒有公平,只有命運和面對命運時的咬牙堅持。可話在嘴邊卻說不出口,這實在太像自怨自艾了。

米久見鐵藍不吱聲,以為是自己沒說清楚,笑道:“你看,每個人都要吃飯,要幹活,要活下去。於是人人都換義體。於是世界又跟著改變,最終變得只適合機械人。可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總有人面臨種種問題換不了。”他說著說著,自己心酸起來,又嘆道:“不無辜嗎。”

下城不就是這麽來的麽。世人也不過是些酸蘋果。有些果子被早早摘去釀成果醬,嵌進金黃的蘋果酥裏,成了人人口中的美味;有些卻熟透了也沒人摘,最終落進泥土裏,爛成新泥。哪個果子更無辜呢?

鐵藍叼上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讓煙卷裏那些誰都知道對機體有害的化學物質隨著血流游遍全身。米久的問題只怕是很麻煩。而自己,果然沒有給小朋友當心理輔導員的天分。

“不如,我帶你去看個新鮮。”他瞇著眼睛仰起頭,吐了一串煙圈,煙霧在夕陽中緩緩消散,“有點兒嚇人,你嚇著了可別埋怨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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