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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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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噩夢

鐵藍扛著整條一米長的變色獵蜥,踩著閃爍的霓虹光斑往車行走。獵蜥隨著步伐輕微晃動。

他的米久小朋友好奇地跟在後面,不停地戳弄這種滿身褶皺、覆滿細鱗片、摸上去涼颼颼的古怪動物。鱗片在燈光裏泛著金屬光澤,又漂亮又冷酷。

鐵藍突然顛了顛獵蜥,嚇唬道:“咬你啊!”獵蜥布滿尖牙的嘴巴正好晃到米久眼前。

米久嚇得倒吸一口冷氣。隨即他意識到鐵藍在逗自己,擡腿踹向他的屁股,“騙人!它都死了。餵,這東西真能吃嗎?”

鐵藍咧嘴笑著,小朋友這一腳只輕輕碰到自己的工裝褲子。這個上城長大的孩子連使壞都帶著股規矩勁兒。

“當然!這麽一條夠一家子吃上幾天。關鍵時刻還能救命。”

“它平時躲在哪兒?”

“反正不在你們上城那兒。”鐵藍嗤笑一聲,指了指遠處被霓虹照亮的排汙渠,“冷血動物,出生就會給自己做窩。不像人類那麽麻煩。”

他將蜥蜴卸在車行門口的鐵皮桌上,金屬桌面被砸出悶響。他回屋去拖出一套烤肉工具:烤架、鐵網、鋼簽、刀,還有一箱燒好的木炭。

“看好了。”他給米久展示了一下手中短刀,然後左手按住蜥蜴尾巴,持刀的右手腕一沈,刀尖刺入蜥蜴下腹部的孔隙。他深吸一口氣,運力讓刀鋒順著蜥蜴的腹部穩穩上行。

隨著切開皮肉的“沙沙”聲,獵蜥的腹腔逐漸暴露,一股腥味擴散開來。

“內臟積累毒素,不能吃。”他簡短解釋,動作嫻熟地將內臟一一取出,丟到一旁的塑料袋裏。

然後他開始剝皮,以刀尖剝開筋膜,手塞到皮下,握緊了用力拉扯。整張獵蜥皮隨著力道與粉紅的肌肉分離。

米久坐在烤架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跟著刀鋒移動,既好奇又帶著對黏膩血腥的不適。從小到大,他沒見過這種場面。

鐵藍瞥了米久一眼,嘴角帶著一絲揶揄,“害怕?”

“腥。”米久皺了皺鼻子,後頸帶動身體往後縮了縮,眼睛倒沒躲開。

鐵藍的笑聲混著炭火的劈裏啪啦。他將肉切成厚片,穿在鋼簽上,上架烤。炭火紅彤彤地正旺。肉很快開始焦黃,油脂滴落在炭上,茲茲拉拉地激起一陣陣白煙。

空氣中彌漫著烤肉的香氣,鐵藍不時翻動肉串,再撒上一些鹽、辣椒、香料粉。米久鼻子翕動,被這香味吸引住了,臉上的猶豫逐漸變成期待。

“喏。”鐵藍將一串烤好的肉遞給米久。

米久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口。烤肉外皮焦脆、內裏鮮嫩多汁,口感粗糙充滿韌性,香料掩蓋了腥氣,突出肉類獨有的濃香。

他眼睛一亮,“好吃!”第一次吃烤肉,只一口就令他饞蟲大動,顧不得燙,匆忙又咬。陌生的覆雜香味立刻征服了他的味蕾,他快樂得像小時候第一次逃學。

這個上城小子的表情比精密的儀表盤生動多了。鐵藍翹著嘴角,從角落裏搬出一壇蠟封的陶罐。揭開蓋子時,一股濃郁的果香混合著酒氣撲面而來。壇子裏是他自釀的酸果子酒,酒液呈現出琥珀般的色澤。

他舀了一碗酒,仰頭喝了一半,喉嚨滾動,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米久嗅到香氣,見鐵藍喝得滿足,好奇道:“這是酒吧?給我一點兒。”

“小屁孩兒喝什麽酒?”

“你是大言不慚。”米久撇撇嘴,伸手自己去夠酒舀子。

鐵藍抓起酒舀盛了一碗底的量遞過去,“就這些。”

米久迫不及待端起碗,剛入口,那股又酸又辣的酒氣直沖嗓子眼,嗆得他眼淚快出來了。“咳咳……你又在逗我是吧!這能喝?”

鐵藍被那張扭曲的臉逗得大笑——揉皺的糖紙似的,睫毛還上掛著嗆出來的淚花。他回屋取了一瓶冰鎮汽水,遞給米久,“不懂欣賞別糟蹋。給你這個。”

汽水瓶冰涼,濕漉漉地結滿了水珠。冷凝水順著瓶身滑落,涼涼地滑過手掌,滴落在米久的風衣上,暈開深色痕跡。米久低頭一看,趕緊擦拭胸前的太陽花胸針,“這是我媽媽最喜歡的花。對了,鐵藍,你家人呢?不叫來一起吃點兒嗎?”

鐵藍眼睛柔和了,指著自己的心口,語氣平淡但眼神深邃,“他們在這兒。”

米久覺得鐵藍的眼睛裏藏著許多難以言明的故事。他張了張嘴,卻不知從何問起,最終點了點頭。

鐵藍用酒碗碰了碰米久的汽水瓶,琥珀色的酒與橙黃色的汽水一起晃蕩著,倒映著兩個截然不同卻又莫名和諧的世界。烤肉架上啪地一聲,又崩開一層肉香。

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不滿地喊叫聲:“藍老大!你開酒居然不叫我!”

米久循聲望去,原來是海魂衫,臟兮兮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因為臟而黑乎乎的小臂。

鐵藍眉頭一皺,無奈地對米久說:“得,酒沒了。”

米久看著鐵藍那副頭疼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兩句話功夫,海魂衫已經快步跑到兩人面前,毫不客氣地伸手去拿酒壇,“藍老大,你太不夠意思了!這果子還是我陪你去采的呢。”

鐵藍一邊護著酒壇,一邊瞪了他,“你少扯!你偷懶的時候怎麽不說?活兒全是我幹的。”

海魂衫絲毫不以為意,搶過酒壇,得意地晃了晃,嘿嘿一笑,“小米同學,你又來了。這破地方有這麽好玩?”

“還行吧。”米久覺得身上很暖和。烤架上的油脂滴落,騰起的白煙裹著肉香,將這一刻熏染得真實。

所謂“基因縫合覆蓋技術”,說白了就是:通過人工幹預的方式,用健康基因片段精準替換受損或突變的基因序列。

由於米久的“生物電斥效應”是先天基因病,若用這種治療方案,需要將他所有細胞全部替換。60萬億個細胞,若采用傳統納米機器人逐個細胞修覆,經醫療AI計算,需要連續工作103年。

一個不可能完成的工程。

理論上可行的方案是提取米久的基因,修補致病的變異位點,將健康細胞培育成克隆體,再用這個克隆體來修覆本體——“忒修斯之船技術”,每個人都會這樣命名它。

但這種治療仍停留在理論階段,未經人體臨床試驗,安全性和有效性未經驗證,風險難以預估。而克隆體是否活該被拆解成器官庫,這一點在倫理委員會的議會上吵了不下二十次了。

“無法證偽即存在風險”,議會秉持這一原則,以同樣的論調否決腦機接口、否決地幔層電廠的擴大生產、否決意識上傳、否決數字人格,亦如人們在古老的工業革命初期反對蒸汽機,在電氣時代抵制核能,在信息時代恐懼AI。

歷史總是相似的,人類從未改變。

米明澈靠在陳昭昭的窗前,完美的仿生手指來回摩挲她插瓶欣賞的太陽花花瓣,“昭昭,人有旦夕禍福。到今天我還是常被爸爸那場飛行器事故驚醒。阿久的病不能一直拖下去,或者我們……你得有個決斷。”

聽明澈提起舊事,陳昭昭心酸得堵得慌。她知道明澈沒說完的話是“再生個孩子”,他不是第一次提議了。

她不是不喜歡孩子,更多的孩子也沒關系。只是,從前沒要因為覺得隨時可以;而現在,她怕阿久會覺得被拋棄。

她扣住愛人的手,將握緊的這對白如凝脂的仿生手舉起來,一起關掉米久的診斷報告的全息影像,“有時候真懷疑人類是在進化還是固化。阿久只是不能換義體而已,這真是病嗎?明澈……”

如果換掉四肢、換掉軀幹,還可以說“我的思想還是我”,那麽換掉全部的神經系統,甚至換一個新大腦呢?更進一步的,如果我的每個細胞都被換掉,那我到底還是不是我了——米久問過自己,陳昭昭也問過自己。答案是——沒有答案。

陳昭昭到底沒舍得說出阿久不能是實驗體這句傷人傷己且於事無補的實話,將額頭抵在明澈肩頭,嘆道:“你讓我再考慮一下吧,等下次診療結果出來,我給你答覆。”

米久陷在凝膠記憶床墊裏時,最先感受到的是耳後的刺痛。臥室的恒溫系統將濕度控制在45%,可冷汗依然順著脊椎滑進真絲睡衣的褶皺。

他迷迷糊糊伸手去按床頭助眠噴霧,卻嗅到了濃重的消毒水味,醫院的標志性味道。

黑暗突然有了重量。

地幔層電廠的通風管道像巨獸的腸道般擠壓過來,米久的手掌貼著管壁滑行,觸感是介於生物黏膜與合金之間的又涼又粘膩的惡心。

遠處傳來齒輪咬合的聲響,每一聲都精準踩中他心跳的間隙,形成了令他心煩意亂的反節拍。

管道盡頭透出紅光,米久手腳並用爬出去時,校服褲腿已被冷凝水浸透了。光芒越來越盛,他突然滑下去,跌落在空無一人的籃球館。

電子計分板閃爍著“103:0”的血色數字。腳底很冷,他發現自己正赤腳踩在球場中線上,中線貼著一行字:僅機械改造者準入。

“等不起你的進化。”

隊友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米久驚恐地轉了一圈,分明空無一人。他再聽,聲源竟是自己的胸腔。他拼命撕扯校服紐扣,撕壞了衣服。銀色的機械觸手正在他身上游走。

他嚇壞了,胡亂扯掉觸手,逃出籃球館,一開門卻撞進鐵藍的車行。鐵藍的耳環通訊器裏傳出楚樞的聲音:“清掃進度40%。”

米久想吼“鐵藍!”卻不出聲音,只張嘴做出口型。但鐵藍聽見了,笑著轉過來,展開雙手似乎是個擁抱。可他兩手之間憑空出現了那行鮮紅的警告:生物電斥效應A-。

瘋了!米久轉身就跑,卻發現再次回到了地幔層電廠。他站在冷卻池邊緣,沸騰的冷卻液裏映出七個搖晃的倒影——每個都是不同年齡段的自己,從嬰孩到少年,所有倒影的側頸都插著納米註射器。

不要……米久不顧一切跳進冷卻液裏,那個觸感竟然和醫療艙的矽膠質地一模一樣。他來不及想這些不對之處,急著要幫自己拔出註射器,年幼的他們卻開口笑道:“媽媽在等你的進化。”

身後傳來媽媽的喊聲,焦急地喊他“阿久!你快回來!”

媽媽。媽媽來了,他就安全了。米久眼中湧出熱淚,猛一回頭,智能窗簾正在緩緩開啟。晨光穿過玻璃,在床頭櫃上揮灑著明媚。

“米久先生,您的心率達到警戒值。”AI管家溫柔的聲音響起,“需要聯系陳博士和米董嗎?”

米久抓過鵝絨枕蓋在自己臉上,家裏最常用的雪松香氣沖淡了夢境的消毒水味。他出了很多汗,刺客,睡衣後背的冷汗正在被控溫納米床單快速吸收。

“不用。”他在枕頭底下悶聲道。

他註意到自己右手不自然地蜷縮著,指節維持著夢中抓握什麽的僵硬姿態。他做了噩夢,但他忽然忘記他想抓住什麽了。

每次診療之後都做噩夢,可每次醒來他都不記得夢見些什麽。

窗外,晨霧模擬系統開始運作,人造露珠順著玻璃滑落。米久摸了摸側頸,當然沒有診療艙留下的針孔,早已被納米機器人修補。

什麽時候輪到修補自己?像修補那條著名的船。

他煩躁地扔掉枕頭,不小心砸到了電子相冊。相框投影在天花板上,投出他十四歲時捧著籃球獎杯的畫面。十四歲的自己在天花板上咧嘴大笑。那個獎杯現在收在哪個角落了?

當年的笑容刺得現在的他眼睛生疼。他沒想過成為上城的“背棄者”。所以最初,上城和下城,到底是誰先不再期待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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