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9 ? 哀悼的時間

關燈
49   哀悼的時間

◎你理應為此感傷◎

哀悼的時間……

這個概念含糊地進入了裏昂的大腦,含糊地滾了一圈,而後含糊地離開了,沒有留下半點影子,或是什麽清晰的概念。說實在的,他不怎麽明白這個詞的用意,也不太明白希洛想說什麽——或是說,他正在試圖忽略這詞的存在。所以他只是僵硬地笑了笑,反問一句“什麽”。

“你在說什麽?”他是這麽說的、

一定是看穿了他的迷茫,希洛已經自顧自地下定了結論,說:“你的確需要哀悼的時間。我們走吧。”

“走?”他依然茫然地眨眨眼,“走去哪兒?”

希洛轉身往回走:“走回墓地。……等等,具體是怎麽走的來著?”

真不好意思,她剛才光顧著關註裏昂的情況了,一點也沒有花心思在記住路線上,以至於在信誓旦旦地給出這番發言之後,還是得由裏昂帶路才行。

於是又回到了墓園,回到了刻個“奧格斯特”字樣的、爬滿青苔和汙漬的那塊石碑前。

分明風和天空都還是那樣,空氣卻似乎一下子變得稀薄了很多,又或者是有一雙無形的手扼住了裏昂的脖頸,一度讓他有點難以喘息。他下意識地垂下眼眸,想要看看希洛,也期許著她能說點什麽,好在她的確想要說些什麽。

“不要再遏制你的情緒和想法了,我們現在沒必要做這種事。如果你有什麽想對他們說的,就直接說出口吧。”

希洛的手搭在他的後背上,輕輕地把他往前推。

“就算你雙手合十,向上天或是貝希摩德祈禱祝福,我也不會說你的。做你想做的事情。”

裏昂一楞。他沒想到希洛會這麽說。

“沒事的。”他依然想要逞強,“知道嗎?其實我真的沒事。我們還是應該快點去……”

“ 我的事情並不重要,多耽擱幾天也沒關系。現在是屬於你的時間。”

他是會為了一條龍而道歉的人,不應當讓他面對親人的死亡卻壓抑情感。這麽做太糟糕了,也太自私了。

所以她說:“你應當好好地進行哀悼。等你什麽時候把情緒都釋放完了,我們再出發。”

“……好。”

得到了這句肯定的答覆,希洛總算是安心了一點。她後退了幾步,而後又退了一些,最後幹脆退到了蘋果樹下,遠遠地看著裏昂,看他手足無措般絞著手指,看他默不作聲地掉下眼淚,而後變成孩子氣般的嚎啕大哭。他撫摸著墓碑,仿佛還能觸碰到祖父母溫暖的雙手,從地底傳來的陰濕訴說著後悔,希洛聽到他說,他不該離開 的。

“就算我變成了奇美拉,你們也一定不會害怕我的,可我卻在害怕旁人的目光……對不起。但我過得很好,祖母,我去到聖特拉爾了,也成為冒險者了。殺死魔王的這件事上我也出了力,我還……等一等。希洛,希洛!”

裏昂正在回頭喊她,希洛遲鈍了兩秒鐘才反應過來。她還是站在樹下,遠遠地問:“怎麽了?”

“你可以過來一下嗎?”

哀悼的時間馬上就要結束了嗎?希洛暗戳戳想著,邁步向前,在裏昂身邊站定。而他清了清嗓子,準備接著說下去。

“還有,祖父,祖母,我——不好意思,再稍等一下。”他忽然顯得很笨拙,目光在地上打了三個轉,這才湊近到希洛耳邊,小聲問,“我可以和我的家人說,你是我的戀人嗎?”

居然是要說這種事……

希洛不想表現得那麽無奈,但果然還是有那麽一點無奈的。

“這……行吧。”

裏昂追著問:“所以我們現在還是戀人關系沒錯吧?”

“差不多是的。”

“‘差不多’?差不多……”裏昂苦惱地撓了撓腦袋,不過很快就想通了,“沒事沒事,只要依然‘是’,就問題不大!”

他趕緊把希洛拉到身邊,迫不及待地繼續說下去了。

“這位是我心愛的人。她對我很好,也很關心我。我們一起經歷了很多了不得的冒險,以後我一定會把那些故事全都告訴你們。”

他合攏雙手,俯身一拜。

“所以,你們兩位不用擔心。即便是成為了怪物的我,也有被好好愛著。”

可你現在已經不是怪物了。希洛想。

你正在成為怪物的路上。

“自願”,這個詞又跳進希洛的大腦裏了。就算是甩甩腦袋,這詞的存在居然還是無法消失。她的心臟也隨時空落落地鼓動著,帶來一陣又一陣虛無的激蕩。她索性放空了大腦,什麽都不去想了。

什麽都不想,就什麽都不存在。換言之,就是什麽都沒做錯。

回過神來,裏昂已經起身了,正在對她說謝謝。

“謝什麽?”希洛搞不懂他。

裏昂笑了,肯定是在嘲笑她遲鈍的愚笨:“感謝你給了我足夠多的時間。”

他的哀悼此刻已經圓滿地結束了,那份年少離家的懊惱似乎也隨之化解了不少,熟悉卻空蕩蕩的村莊一定變得沒那麽悲傷了,他幾乎能夠以與少年時期一樣輕快的心情去找雙頭蛇。

繞到墓園後方的小土包,這裏曾經是孩子王最愛霸占的場所,但自從墓園遷居到此之後,來玩耍的孩子們就少了很多,只有幾個為了證明自己膽子足夠大的調皮男孩才會過來,一腳踩在小土包的最上方,仿佛自己征服了世上最高的山脈。

如今小土包依然立在這裏,光禿禿的,沒有長草也不見植物,裏昂很努力地才忍住了一腳踩上去的沖動。從沒長草的地面上,能看到一點流線型的痕跡,以八字狀往前撇過去。

“這絕對是蛇爬行過的蹤跡沒有錯!”裏昂信誓旦旦如是說。

一般來說,把話說得這麽絕對,八成只會起來落空。希洛做好了在霍特林耗上十天半個月的準備,卻沒想到在日落前就看到了一條貨真價實的雙頭蛇。

雙頭蛇又細又小,只幾寸長,通體黑色,當真長了兩個分叉開來的腦袋,爬起來的時候兩個腦袋肯定是在相互打架,一會兒擰到左邊,一會兒又扯到右邊去了,飛快地在草地上滑行,一下子就消失無蹤了。

所以好消息是他們找到蛇了,壞消息顯然是他們抓不住逃得這麽靈活的蛇。

“問題不大!”裏昂依然信誓旦旦,不過這回他可是有根據的,“看,這裏有一窩蛇蛋!”

就在樹洞裏,整整齊齊地躺著十幾枚細長橢圓形的蛇蛋。母蛇一看到他們靠過來就嚇跑了,根本不樂意守在裏面,簡直是得天獨厚的盜竊條件。

不得不承認,偷蛋這件事多少有點缺德——而這種缺德事情裏昂居然已經幹了兩回,真是太罪過了。

那就自我安慰一下吧。從十幾個蛇蛋中偷走三個,這確實是一場打擊,但絕對算不上是重大的打擊,也沒有讓雙頭蛇就此斷子絕孫,應該也沒有糟糕到哪裏去。況且小蛇的存活率也絕對達不到百分百,就當他們倆是老鷹或是喜鵲那種邪惡的捕食者好了。

這麽想著的希洛堂而皇之地從蛇窩裏拿走了四枚蛇蛋,多拿的一枚是以防萬一。

揣著蛋回到了裁縫鋪,其實他們大可以趕赴下一個目的地了——也就是希洛不怎麽想要回去的盧恩島。不過裏昂還想再霍特林待上一陣,理由是“不知道換個環境蛇蛋是不是真的會孵化”,希洛卻覺得他只是有點戀家。

為了蛇蛋也好,發自內心地戀家也罷,稍微停下來歇息幾天確實不是一個壞主意。正好裁縫鋪裏什麽都不缺,稍稍清掃一下灰塵就可以入職了,甚至還能在廚房裏找到十年前出產的燴豆子罐頭,這下就連吃飯問題都不用擔心了。

希洛換上了裏昂祖父的舊衣服(終於可以擺脫海盜的裝束了!),今晚她會在裏昂的小房間睡覺。

這裏並不是多麽男孩子氣的房間,看起來甚至有點過分樸素,除了書桌和椅子這些必要的家具之外,見不到太多其他的裝飾,玩具也少,只有一個錫制的馬車擺在床頭。

希洛試著想象小時候的裏昂,可惜有些想不出來。她的大腦過分固執,依然拒絕描繪出一個人類少時的模樣,那就只好放棄思索,不再多想了。可她還是睡不著,大腦清醒得厲害,不知道又是被什麽執念給耽誤了。

猶豫著,她坐起了身。

窗外是寂靜無人的村莊,每扇被吹破了玻璃的窗裏都像是藏著黑洞洞的秘密。她站起身來,披上了外套。

裏昂是被樓下的動靜鬧醒的。他猜是不是有什麽夜行性的動物闖進了家裏。

要真是這樣,可就太麻煩了。

一秒都不敢耽擱,他立刻起來了,提著風燈走下樓,一推開門,看到的是油光光黑麻麻的一片。

他的家被雙頭蛇圍住了。

遲疑了兩秒鐘,裏昂立刻關上門,沖回了樓上,連敲門都忘記了,直接推開希洛的房門。

“大事不好了希洛!……希洛?”

小小的單人床上空空蕩蕩。

希洛並不在這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