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4 ? 海水之下

關燈
34   海水之下

◎手與手◎

聽到了前所未有的淒厲尖叫,就在希洛的劍下,鮮明的顫動感震得她的掌心發麻,冰冷的鮮血也隨之噴湧而出,為她本就不再整潔的衣衫添上了一層鮮紅而濕漉的水澤。

如果要讓希洛在這一刻說出真心話,那她最真實的沖動一定是想要用手抹去臉上的鮮血。但在現在的情景之下,她並不能騰出雙手。

耶夢加得仍在掙紮,哪怕它的死亡已成定局,甚至連那巨大粗壯的軀幹也已經擰在了一起,仿佛絞成一團的繩索,它依然不死心地負隅頑抗,希洛必須緊緊抓住劍柄才不至於被丟到海中。

蛇頭試著最後一次撞向瑪珀號,大抵是想要為自己的落幕拉上更多的觀眾。

遠遠的,能看到唐戴斯在盡力駕駛著瑪珀號遠離耶夢加得了,但即便是張滿了所有的帆,也無法抵抗此刻平靜無風的海面,風帆根本無法鼓起,破破爛爛的三桅船只能順著洋流飄蕩。

希洛往旁邊偏了偏腦袋,躲開一根朝自己這兒射來的箭矢(並且努力按捺住了朝船上的人大喊“你們和你們的箭到底有沒有長眼睛啊!”的沖動),抓緊了劍柄,將最後一點劍刃也刺進耶夢加得的頭顱中,用盡全身力氣往下按,硬生生地撬動了整個蛇頭,改變了它的行進方向,巨蛇就此墜向一旁尖銳的礁石。

劇烈的沖撞讓它的腦袋徹底炸開,迸裂的鱗片又濺了希洛一身,為臭烘烘的她又添上了更多的海腥氣。她趕緊爬上礁石,對著這顆血淋淋粉粉碎的腦袋一連踹了好幾腳,才終於把耶夢加得礙事的龐大身軀踢進水中。

伴隨著分外響亮的砰一聲,從水底浮現的怪物又回到了海水之中,很快就沈進了海底。

瑪珀號駛回來了,帶著歡呼聲與喝彩。船上的海盜們也和她一樣,變得血淋淋的了,但大家似乎都不在乎身上變得如何臟兮兮,正歡快地朝她招手呢。

“幹得漂亮,陸地仔!”

“果然冒險者還是有點真本事的!”

“傻站在石頭上幹什麽?”

希洛的疲憊和郁悶終於在聽到最後一句吊兒郎當的詢問之後化作一股滾燙的熱血,奔湧著直達臉頰。

換句話說,她臉紅了。

這時候倒是要慶幸一下渾身蓋滿了鮮血的這個悲傷事實了,誰都沒發現希洛的不對勁,就連她攥得緊緊的甚至忍不住發抖的全都也沒看到,依舊沒皮沒臉地沖招手,催她趕緊回到瑪珀號上。

“我知道,我會上來的!”希洛惱怒地錘了空氣兩拳,“但你們先丟個東西過來給我!”

“啊?說啥呢!”

“……我說,我不會游泳!”

不會游泳——不會游泳——不會游泳——

這聲卯足了勁的大吼傳到了瑪珀號上,傳到了數海裏之外,得到的回應當然是沒良心的捧腹大笑。

“陸地仔果然不會游泳!”

“難道你在瑪珀號上的時候都不擔心會跌進海裏的嗎?”

“一個不會游泳的海盜!”

其實,瑪珀號上不止一個海盜不會游泳——裏昂也不會呢。所以他從剛才就忙忙碌碌地開始找東西了,費了好一番勁才找到了一個木桶和一大捆繩子,穩穩當當地打了三個死結之後,趕緊從看好戲的海盜之間擠了過去,大喊一聲“希洛!”,把桶丟了過去。

咚——木桶落在了距離希洛一百米外的位置,為此始作俑者裏昂被希洛白了兩眼。

“哎呀,你這個陸地仔也是不行。手勁太小了!”老陀螺一臉恨鐵不成鋼,把水桶撈了回來,“讓你見識一下,什麽叫瑪珀號的海盜!”

只見老陀螺捏緊了繩索尾端,掄著手臂,把整個桶都蕩了起來,一旁的海盜們紛紛讓出了足夠多的空間,裏昂也很識相地躲開了。

掄夠了整整十圈,老陀螺猛得往前一拋,木桶劃過一道完美的半圓弧度——

——並且落在了希洛身後三分之一海裏遠的地方。

老陀螺當然也被希洛送上了一記白眼,以及一句抱怨:“你不也沒有丟準嘛!”

說得這麽信誓旦旦的,不也幹得很不像話嗎!

老陀螺當然不會茍同,為自己辯解說,丟得太遠總比丟不到位好多了。

“你等著,我這就把木桶拽到你這兒來!”

於是幾十秒後,木桶悠悠地漂了過來,總算是精準地停在了礁石旁。希洛小心地邁步,把一條腿放進木桶裏,再借著慣性整個人撲進去。

她想她確實太重了一點,進去時,整個桶居然都顫了顫,隨即深深地沒入水中,海平面幾乎要和木桶邊緣齊平了。她謹慎地抱住腿,不敢大口喘息。瑪珀號上的海盜們拉著她慢慢前進,蕩來蕩去的感覺很像是乘上了一艘小船,只是更不安穩些。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潮汐引力,希洛似乎覺得水波稍稍猛烈了些,攪動著木桶動蕩不止,有好幾次,海水都撒進了桶裏,濕漉漉地讓人不自在。

希洛不想表現得太過緊張,但她真的很希望海盜們可以加快速度,只是還來不及說點什麽,猛烈的一個浪潮撲了過來。

木桶被猛得壓倒,把希洛按進水中。被海水淹沒的前一秒,希洛看到了一對乳白色的利齒,它從水下探出,咬斷了繩索,翻滾的身軀纏住了整個木桶,而後才緩慢沈默。

……那個怪物,還沒有死去嗎?

希洛長大的小島上沒有蛇,所以她不知道,這是一種砍斷了腦袋也能咬人的頑固生物,是奪去性命之後依然能夠糾纏不休的存在。

她所知道的是,她沈進了海水之中,無盡的黑暗將她包裹。

伸出手,掌心攥到的是虛妄的空氣,腳下並無任何堅實的地面。她想要站起來,卻連直起身子都做不到,她的軀幹就像是被一分為二,從最中心向下崩塌,絕對在一點一點瓦解。無法呼吸,鹹澀的海水已經堵住了她的一切知覺。

結果,真的要死在海上了嗎?

希洛以為自己的眼前會閃過走馬燈,裏面也許會有很多裏昂的存在——當然了,是以奇美拉的形態。但是沒有。

貫穿了全然黑暗的,是島嶼教堂的鐘聲,赤.裸的畸形的扭曲人類跪在她的面前陳罪,而後做出非常下流的動作。

隨後便是火,灼人的火焰,她不停地奔跑,不停地奔跑。她伸出手,但誰也沒有握住她的手,身後傳來可怖的聲音,說,你想逃到什麽地方去。

希洛的手兀自沈在水中。她果然只抓到了海水。

“撐住啊,陸地仔!”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就像大王烏賊纏上了她的指尖。

毋庸置疑的,這是一雙人類的手,只有長度適中且沒有毛發的五指才會帶來這種觸感。

全身上下的感情都在尖叫著松手,但希洛決定握住這只手。

“希洛……希洛!”

身體依然在下沈,這也確實是不受控制也不可改變的事,希洛並不覺得害怕或是恐慌。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正擱在平坦的木板上,硌得後背都在難受。

睜開眼,一堆海盜腦袋擠在視野之中,或緊張或擔心還有點好奇地盯著她。大王烏賊還扒在她的手上,這雙烏賊的主人一見到她睜開雙眼,就忍不住要跳起來了。

“希洛醒了!快看!”裏昂歡呼著。

其實大家都看到了。

希洛盯著他一頭幹爽的金色短發,視線隨即落在了他激動到顫抖的雙手上。

“把你的手,拿開。”

裏昂一向最識相,聽她這麽一說,立刻收回了手,但果然還是很按捺不住一顆激動的心,沖上去抱了她一下——並且在她發火之前就立刻回到了剛才那副端端正正的姿態。

殺了一條蛇,又在水裏翻滾了一會兒,希洛的力氣都要融進海裏了。默默地在甲板上躺了一會兒,她才坐起身來,視線掃過周圍的每一個海盜,把他們血淋淋臟兮兮的模樣都記在了心裏。視線一角,有一個渾身濕漉漉、卻沒有半點多餘血跡的海盜坐在那裏,正擰著他的外套。

“看什麽呢,陸地仔?”巴裏轉而開始擰濕噠噠的褲腿,“被大海嚇破膽啦?”

“倒也不是。”

“那你看什麽呢?”

“我只是在想……”

希洛摘下義眼,把眼眶裏多餘的水分抹幹,又擦了擦這顆玻璃眼球,右眼則在偷偷打量著巴裏的木腿。被水浸泡之後,這條腿看起來變成了深栗色,要是接下來連日陰雨,說不定還能從木腿上采食蘑菇吧。

這麽狂妄的想法當然是說不出口的。她收回目光,小聲嘀咕說:“我只是在想,你用這麽條纖細的木腿居然也能在海裏游,挺了不起的。”

“當然了!”

巴裏揚起下巴,很得意的模樣。

“我在海裏興風作浪的時候,你個陸地仔肯定還在陸地上吃麥芽糖哩!”

其實我沒怎麽吃過麥芽糖。

希洛想這麽說,但果然還是沒把這話說出口。

另一句羞於說出口的話是,謝謝你握住了我的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