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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辭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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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辭歲酒

閆肅的表情相當嚴肅。

看來警察還沒當上, 審犯人的小架子已經端起來了。

他又問了一遍:“是不是李洲明?”

“啊......”曹知知直呼弄巧成拙。

他哥那沖破天際的醋味真的很明顯。

傻姑娘找補道:“什麽李明洲李洲明的,不認識。”

閆肅:“好,我知道了。”

曹知知驚恐。

你知道什麽了知道?!

謝天......快來救命.......

偷雞不成蝕把米的脫敏小隊出師未捷身先死, 徹底把游戲玩成了地獄級難度。

完了,閆肅指定是誤會了。

曹知知怕再這麽說下去, 她爸媽肯定能看出點什麽,忙腳底抹油:“誒哥,小刀, 外頭是不是又下雪了?走走走, 堆雪人去!”

閆肅幾乎是被拽著走的。

臘八過後,除夕一眨眼就到了。

胡同裏的小孩都穿新衣, 曹知知卻發現閆肅換上了那套醜得楊今予要換備註譴責的米其林。

意欲為何, 不言而喻。

她哥長這麽大沒犯過什麽傻, 可自從他們發現了閆肅偷偷給楊今予家貼年畫後, 曹知知再看閆肅,總能覺出他的表裏不一來。

表面不露聲色,背地裏想得估計全是楊今予能不能回來過年的事。

她看著閆肅悄無聲息做這些自我催眠的事, 無用功加起來比她空的數學卷都多, 當妹妹的真想直接沖上去, 叫醒她哥這個實心眼腦子裏那一點虛無的幻想。

楊今予到今天還沒回來的話,那就是真回不來了,過年哪有大年三十才到家的道理!

除夕守夜要喝辭歲酒, 不少人喝嗨了,煙袋橋外的馬路上,時而傳來高呼“新年好”的醉漢的聲音。

曹知知也喝得紅光滿面, 但她這個老滾圈人酒量一直都不錯, 還不至於太上頭。

閆肅就不一樣了, 誰不知道閆格格不能碰酒精。

往年也就是抿一口意思意思,應付一下習俗就不再碰,彼時大家的註意力都在春晚和搶紅包上,一個不註意,桌上那壺自釀的果酒已經下去一半了。

罪魁禍首是誰,看閆肅那雙已經紅了一片的眼睛就知道。

“哥!”曹知知小聲驚呼,眼疾手快給酒瓶蓋上蓋子。

曹爸盯著電視裏的小品笑呵呵看了眼表,打了個哈欠:“也快0點了,小蟬,掛鞭拿出來,你跟小肅放去吧。唉,小魚要是在就好咯,上回中秋節我就看他想玩鞭炮,還特意在市場上挑得帶彩花兒的。”

曹知知看閆肅這狀態,也不能讓他在暖爐房坐著了,答應道:“......那我跟小肅哥去玩啦,爸你去陪我媽睡吧,咱家我來守歲。”

曹爸扭頭一看,曹媽早就仰在沙發裏睡著了,他揮揮手:“去吧去吧,我跟你媽是熬不住咯。”

曹知知拉起閆肅:“哥,走啦!”

閆肅迷迷糊糊“嗯”了一聲,也不知道聽沒聽清人說話,行將就木地跟著曹知知站起來。

曹知知忙把閆肅那件超厚的米其林拿上,拖著他出了門。

今年已經下了兩場雪,此時正在化雪,空氣冷得很,仿佛一開口就有刀子往嗓子眼鉆。

曹知知哈了哈氣,動作艱難地把閆肅的羽絨服給他穿上,叫了聲:“哥,你還好吧?”

閆肅仰頭凝望門頭上掛得紅燈籠,燈籠的紅暈把他眸中的酒色染得更加濃烈。

他有些站不住腳,全靠曹知知的臂力撐著。

聲線晃晃悠悠,埋了許多委屈:“過12點了嗎?”

曹知知知道閆肅為什麽會這麽問。

她如實點點頭:“嗯,過了,新的一年開始了。”

“他還是沒回來。”閆肅的聲音低落塵埃,喃喃自語:“他真的不回來了......”

曹知知有點五味雜陳。

從小到大,她沒見過這樣的閆肅,這樣輕易就吐出心聲與脆弱的靠山哥哥。

她小心翼翼扶著閆肅,坐到了胡同裏的石墩上,閆肅一下子就歪倒在墻邊,看起來不堪一擊。

“哥......今天過年,要不,去年的事咱們就翻篇吧......”曹知知有點無措,不知道該怎麽安慰這個從來不需要自己安慰的男生。

喝醉了的閆肅像個孩子,沒有厚重的禮節枷鎖,也沒了兄長的尊嚴架子,在曹知知面前暴露無遺。

他眼睛都睜不開,卻執著著又問了一遍:“真的沒回來嗎?”

“嗯,沒回來。”曹知知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

閆肅近乎不省人事,但還是沒拋下那柔軟的天性,本能地去拽自己脖子上的圍巾。

“我不冷,你戴著吧。”曹知知忙按住了閆肅。

閆肅便順勢低下臉,把眼睛埋進了圍巾裏。

半晌,他聲音抑制不住的哽咽:“他不要我了......”

“是我,是我親手送他逃走的。”閆肅肩膀顫栗著,訴說起他心裏不足與外人道的“矯情”。

是他親手弄丟了楊今予。

“他走之前,說得很多話都是暗示,為什麽我......我都沒聽出來......他說,閆肅,向前看。他帶我打鼓,他說那是他的世界,他說......說加油,你的世界也會很精彩。”

“我的世界沒有他了,我怎麽精彩?我......”閆肅吃力的按著心臟,大腦的眩暈已經導致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我不想要那種精彩。”

“哥......”

曹知知不知道閆肅對楊今予的感情已經到了哪一步,她看著閆肅好不容易將壓抑許久的情緒都說出來,這未嘗不是件好事。

“你要是難過,就都說出來吧,反正明天你斷片了也不會記得。”曹知知嘆了口氣。

閆肅有些失態地吸了吸鼻子,充耳不聞繼續著:“他還欠我一個要求,都沒有兌現,怎麽能走......騙子。”

“什麽要求?”曹知知問。

閆肅怔怔的,好像每接收一句來自外界的聲音,都非常吃力。

他慢半拍地回答:“是啊,什麽要求。”

他都沒有提,人就放鴿子了。

“我現在就要提。”閆肅突然東倒西歪,一不小心從石墩上跌落。

“哥!別坐地上啊!”曹知知忙不疊去拉。

閆肅拂掉曹知知的手,好像冷極了,屈膝蜷縮在石墩與墻面的凹角裏,晃晃悠悠摸出手機:“我打電話給他......我現在就要提......”

曹知知想去奪閆肅的手機,被他抱在懷裏護住了。

曹知知沒辦法,看著有耍酒瘋趨勢的閆肅,無奈道:“好吧,那你打。”

她心說楊今予肯定不會接的。

楊今予早就把所有人都拉黑了。

閆肅撥通了電話,曹知知屏息看著,居然真的打過去了!

電話沒有直接忙音或強行斷線,而是滴滴滴響著,是撥通的狀態。

只是直到自動掛斷,也沒有人接。

閆肅懵懵的擡眸,對上曹知知也訝異的神色。

曹知知眼中霎時間閃出希冀的光,也忘了自己該阻止閆肅的使命了。

楊今予沒有拉黑閆肅!

“再打一遍!”曹知知說。

閆肅便又按下了撥通鍵——1秒,2秒,3秒......

滴滴。

接通了。

閆肅茫然了片刻,反轉屏幕看了一眼,確定是接了。

他將手機緊緊貼在耳邊,聲音輕的像一片雪:“是......楊今予嗎?”

聽筒裏傳來“咣當”一聲,什麽東西掉在地板的聲音,很清脆,清脆得仿佛掉在閆肅的心臟上。

“你怎麽了?楊今予?”閆肅問。

曹知知著急地用口型提醒:“快!快說正事!”

不知道是因為太冷,還是太緊張,閆肅牙齒有些打顫,一字一句道:“楊今予,你聽著,你欠我一個要求,我要求你回來。”

電話那頭沒有人聲,隱隱傳來打火機扳動的聲音。

“別......少抽點煙,好嗎?”閆肅忙說。

“......”嘟嘟,對面掛斷了。

閆肅抱著手機楞了半晌,神態空白。

像個被隨手丟棄的易拉罐般,羽絨服在新年的風中獵獵作響。

再撥過去時,直接忙音了。

“不是不接嗎,怎麽還是接了。”謝忱一邊數落,一邊手忙腳亂給楊今予找創口貼。

廚房的瓷磚上,安靜地躺著一把水果刀,上面沾了血,似乎昭示著方才發生著什麽。

謝忱翻到創口貼後,拉過楊今予血流不止的手指:“削個蘋果都能把手切了,我真服了!不就一個電話嗎!”

楊今予充耳不聞,一口一口吸煙入肺,眼神飄向了窗外。

“別抽了,您看我這屋裏還能睜開眼嗎。”謝忱粗暴地把楊今予嘴裏的煙頭揪出來,反手塞進了自己嘴裏,沒好氣道:“要真這麽放不下,你就去煙袋橋看看,躲我這兒算什麽事。”

“是我要過來的嗎?”楊今予終於扭過頭,淡淡道。

謝忱自認理虧:“是我,是我綁著你把你押回來陪兄弟過年,行了吧?”

“本來就是你。”

謝忱看著楊今予這幅明明想回來,還裝得非自願的臉,無語的抽掉了最後一口煙屁股。

說是謝忱把楊今予叫回來的,也沒說錯。

時間拉回幾個月前,楊今予把大家都刪除的那個晚上,謝忱直覺這家夥狀態肯定不對勁,直接讓當時在北京出差的姑姑派人找了過去。

果不其然,找過去的時候,楊今予正毫無經驗的處理著喪事——那位素未謀面只是在楊今予嘴裏聽過的叔叔,在那個晚上受不住病痛折磨,沒了。

托他姑姑的關系,幫了楊今予一把,不然真不知道這個孤立無援的少年,要怎麽處理瑣碎至極的後事。

楊今予打電話過來感謝,被謝忱劈頭蓋臉一頓罵,強迫他把自己從黑名單裏放了出來。

臨過年,謝忱告知了楊今予一件大事——過完年他可以離開蒲城,回香港了。

楊今予趕回來給謝忱送行。

也算......兩個孤零零的人,抱團過個年吧。

總歸是個新年,沒人一塊吃團圓飯算個什麽事。

“你真不去曹知知家看看了?中秋那會兒不是答應好的嗎。”謝忱還記得這事,也記著他頭一次好好過節的滋味。

楊今予略有失神,大概還惦記著方才的電話。

閆肅的聲音......好久沒聽過了,仿佛隔了一個世紀之久。

他好像是哭了嗎?

楊今予搖頭:“不了......去了就走不了了。”

狠心離去這種事,經歷一次,他就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再有魄力做出第二次的。

太難了。

如果再見到閆肅,他怕自己忍不住,說什麽也要留下來。

那不就前功盡棄了麽。

聽謝忱打探的消息,閆爸現在已經同意閆肅考警校了,甚至還有意傳授他更厲害的本事。

這再好不過了......

“也是。”謝忱也不知道是真能共情到,還是假能共情到,有模有樣的嘆了口氣:“這樣挺好的,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你,我,閆肅,我們都自由了。”

是啊,都自由了。

都有了更廣闊的天地,都能去追逐更高的理想了。

真的挺好的。

“忱哥,到香港那邊,你準備做什麽?”楊今予沈寂了一會兒,悶聲問。

“不知道。”謝忱如實回答。

“小時候的願望就是能回香港,只要回去了,讓我幹什麽都行。”謝忱仰進沙發,對著天花板放空:“現在終於拿到了機會,感覺像做夢一樣,真怕一覺醒來,都是假的。也不知道......她老了嗎。”

楊今予嘴角扯出一絲淺淺的笑意,是由心想祝福謝忱的,但他笑得太苦,被謝忱瞪了回去。

楊今予命令似的說:“無論做什麽,不能不彈琴。”

“離譜都解散了,你還管天管地啊?”謝忱失笑,“放心吧,琴這東西,拿起來了,就放不下了。”

守歲守歲,兩個人也學著這裏的習俗,喝了辭歲酒。

但都沒多喝,鮮少地在不醉的狀態裏言深,大概是新年給時間賦予了刻度,也給茫然的人心裏賦予了刻度。

直到快要黎明,陪忱哥過年的任務也完成得差不多了,楊今予起身告辭。

謝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補覺啊?馬上天亮,又是一波敲鑼打鼓,到時候人都出來拜年,吵死了。”

“不睡了,到北京再睡。”

楊今予提起自己的行李箱,離開了謝忱的小出租屋。

這個黑色舊行李箱,陪他走過許多地方。

陪他在凜冽的寒風中回到過蒲城,又陪他在濃濃的秋色裏離開過蒲城,現在它的軸輪陪主人壓過一層淺水,走上一座滿地紅碎屑的拱橋。

這裏大概是接連不斷放了一夜炮仗,此時整片煙袋橋都暫時陷入了沈寂,人們都回家補覺了,等待著天光乍破時新一輪的鼎沸。

煙袋橋上那抹清清淡淡的影子,獨自矗立在風中,腳下的紅紙碎屑不斷隨風往他身後吹。

有的調皮一些,直接粘在了少年的風衣衣擺上。

天寒地凍的,少年卻穿得單薄,一如很久以前他來到這座城市那樣。

他的褲腳被風拂動,隱隱發出叮鈴鈴的、很輕的鈴鐺聲。

他站了許久,琥珀色的目光裏,遠處的紅燈籠忽明忽暗。

隨後他轉身走了,舊行李箱的軸輪滾在石板上,蓋過了幾不可聞的鈴鐺聲。

身後傳來新年黎明中第一聲鞭炮,報曉似的,喚醒著這片古老的城中桃花源。

楊今予加快腳步,趕在破曉前,離開了他再也回不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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