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指間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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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指間沙

盛秋的校園, 是滿眼的金色。

主幹道的銀杏、食堂外的桂花、操場外的石榴樹與柿子樹,該開花的開花,該結果的結果, 植物都爭先恐後地表現,競爭壓力不亞於春三月。

但秋天, 也意味著落葉、蕭瑟與冬將至。

在最後一抹秋意裏爭奇鬥艷,更像是末日前的狂歡,大自然警鐘下最後的晚餐。

閆肅很明顯感受到了楊今予在躲他, 但沒有證據。

他有點懊惱, 為什麽未經允許就發現了楊今予的“秘密”。

“我讓他覺得不體面了。”中秋夜被楊今予推出門外之後,閆肅心裏一直在想這句話。

可他同時又深深憂慮, 楊今予的身體......究竟到哪一步了?

他還好嗎?

將自己趕出去後, 有沒有好好睡一覺?

閆肅在網上查了一下那晚他看到的藥盒, 單從一種藥是確定不了具體癥狀的。那種藥治療面很廣, 醫生會用來搭配其他藥物給病人服用,甚至一些癲癇病人也需要吃那個。

他拿不太準楊今予屬於哪種情況。

但根據對楊今予往日的情緒細節來反推,心裏有個大致方向的猜測——可能是童年就積累下來的躁郁相關。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麽楊今予第一次去家裏吃飯, 父親要給他開那麽多安神的東西。

還有楊今予迷一般的味覺......不正常的唇色、極端的思維模式、脆弱的胃和斷不了的煙......

閆肅越想越懊惱。

明明這麽明顯的表現, 為什麽自己之前一直沒有仔細聯想一下呢?居然粗心到這種地步。

而楊今予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 獨自煎熬了多少次呢?

閆肅晚自習十點半的鈴剛打響,就第一個出了教室,飛奔到藝術樓。

門衛秦叔見他要往裏進, 喊道:“甭上去了,小蟬跟那什麽小魚倆人走了,一打鈴就踩點走了, 就剩那個吹號的還在上面。”

“嗯?”閆肅停住腳。

秦叔神秘兮兮招手:“哎我說, 這兩天我看小蟬一到點就跟那個打鼓的先走, 他倆是不是......咱小蟬跟他談對象啦?”

“不是!”閆肅沒忍住拔高音量。

秦叔意味深長點點頭:“不是就不是,你小子怎麽還急了。怎麽,現在知道舍不得妹妹了,小蟬打小見天黏你你還不愛理人,現在妹妹不跟你好了,後悔了吧?沒事兒,回頭我說說那瘋丫頭。”

這哪跟哪,閆肅嘆了口氣。

秦叔從抽屜裏摸出自己的嗩吶,把哨片含在嘴裏化著,說:“我上去跟那個吹號的小孩兒玩會——小肅,這兩天你爸氣兒消了吧?”

閆肅抿了抿唇。

確實,他爸中秋夜之後,就再也沒為難過他,甚至開始在招式裏有意引導他......正如楊今予所說的那樣。

父親不會再刁難他。

這更讓人心慌了,很難不去想楊今予究竟答應了他爸什麽......

閆肅定了定神:“秦叔,那我先走了。”

秦叔擺擺手:“去吧。”

閆肅離開藝術樓後立即給曹知知發了消息。

【閆.弟弟.肅】你們去哪了?

【閆.弟弟.肅】楊今予呢。

【知知】嗯?同桌送我回宿舍,然後回去了

【知知】要麽回家,要麽去天水圍了,他不就這兩個地方能去?

【知知】你找他直接打電話啊,找我幹嘛

【知知】又吵架了?

這個“又”就很靈性。

“哎哎哥們看路!”身後突然響起一串車鈴聲。

一輛自行車擦著閆肅飛馳而過,晃悠了幾下,差點把後車座上的人甩下來。

“誒臥槽,還好老子腿長。”

前座的人忙單腳剎住閘,扭頭朝閆肅喊道:“沒事兒吧!”

後車座上的男生給了同伴一錘:“你應該問問我的屁股有沒有事,硌死我了,什麽破車技,換我帶你。”

閆肅渾渾噩噩間擡頭。

後座的人分辨了一下,樂了:“閆紀委,是你啊,怎麽走路玩手機呢!”

閆肅這才發現他們二人穿的一中校服,都是學生會裏的熟面孔。

“抱歉。”閆肅朝他們點點頭。

後座男生揮揮手,笑起來:“紀委大大快扣他分,這貨不會帶人還非得試,你看差點撞著人吧!”

閆肅又訕訕說了遍抱歉。

他們寒暄了兩句,兩人吵吵鬧鬧跟陣風似的刮走了,洋溢的笑聲到很遠的地方才散去。

閆肅楞怔著,等回過神來,自己已經目送他們消失在了地平線。

路燈下飛揚遠去的校服外套,絲絲縷縷勾起少年心底不可名狀的悵然,閆肅不由自主地想起某個春末夏初的午後,也與楊今予一起,愜意地騎著自行車穿過林蔭大道。

起因是什麽來著?

是楊今予拿著他春游出醜的視頻要挾他走一趟,無賴、霸道......又可愛。

以至於自己後來的每一步,都走得鬼使神差,越來越脫離自己的軌道。

心驚膽戰,又新奇鮮活。

閆肅無奈地想,也許早在那時候,楊今予的世界,就對他充滿了逃不開的吸引吧。

他註定,是會喜歡上這樣一個人的,換成誰都不行。

閆肅沒再看手機,專心走路。

他實在沒理由證明楊今予真的在躲他這件事,因為他打電話過去,楊今予還是會照常接,信息也照常回,一切似乎如常。

只是楊今予的回覆,微妙的變成了“嗯”“哦”“沒事”“晚安”,一句多餘的都沒有。

這讓閆肅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無處挑理。

他回到家,照常先去取來自己的槍,襯月起舞。

不知不覺間下了一場秋雨,這是蒲城今年第一場秋雨,閆肅茫然擡頭,有幾滴水點黏噠噠落在自己鼻尖和眼皮上。

他眨了眨眼,不太能分清自己究竟是身在夢中,還是腳踏實地。

雨後沿街暗淡的路燈火

仿佛帶我起飛去了天國

連星星也好像對我說著

一些關於未來的故事呢

它說一切遲早要發生的

但故事裏似乎已沒有了我

......

楊今予無意識地循環這首《星夜祈盼》已經兩個晚上了,他躺在那裏眼睛不眨,對著天花板放空。

淅淅瀝瀝的雨聲,如泣如訴的口哨,孤寂愴然的歌詞。

恰好今夜也下雨了,音樂變得應景,那些起初不太成調的唱詞,渾然淹沒在飛逝的朝夕裏。

這首歌的聽覺反饋很奇妙,陰詭的音符像是一個迷路走丟的孩子,茫然四顧,幽暗空空。

楊今予在音樂的催眠下,終於平緩下來,開始思考一些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也可以說,他的本能在第一時間就給予了他側重傾向,只是現在終於心平氣和下來,要真的面對自己內心的聲音了......

“我是個夢想至上的人。”他得出結論。

他的一切,乃至健康,都在甘為夢想服務。

他最能理解不能前進的痛苦,那別人的夢想,他又憑什麽阻礙呢?

或許在中秋之前,楊今予還能沒心沒肺的“自我”一點,大不了就是“與我何幹”。甚至曹知知要退隊時,他也是這樣安慰自己的。

可他還是做不到眼睜睜看著曹知知放棄,於是留給她一把琴不是嗎?

夢想——永遠是楊今予的軟肋。

都市夜空彌漫著霓虹燈

卻沒有一點星光在閃爍

未來似夢朦朧月影下

我們向天空大聲的呼喊著

生起火夕陽下落

紫紅色天空煙花漫沒

天地一線間燃燒的雲朵

片片散落在這城市每個角落

......

音箱裏的男人,聲聲沈悶。

刺猬樂如其名,音樂永遠都像一棵刺,尖銳地穿透著混沌的時代。

楊今予翻了個身,看到床頭散落的藥盒和水杯。

他唾棄自己,又沒忍住藥癮。

少年閉了閉眼,一珠滾燙悄無聲息滑過鼻梁,他咽了咽喉結,將自己蜷縮成一團。

能怎麽辦呢,他已經......連閆肅都失手傷害了啊。

這是他藏了那麽久,還是沒藏住的秘密。

有句老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就是這麽一個怪物,又怎麽可能永遠裝成正常人,給閆肅一個正常又健康的、白紙一樣的初戀。

他親手撕毀了那張白紙!

“星星夜月引路愛帶我回家,霏霏雨夜迷霧路人我害怕——”

音箱還在唱著,與夜色融為一體。

楊今予腦內走馬觀花閃過很多畫面。

-“我要展現真正的實力。”

-“是非觀是用來要求自己的,不是用來苛責旁人的。”

-“自律和自由,不沖突。”

-“江家槍千年以前也是名門正派!”

-“你知道上次喝醉,你做了什麽嗎?”

-“那你就想起來。”

-“watch your step,My prince。”

-“乖。”

最終那些畫面都形成定格影像,抽幀發花,漸漸的看不清了。耳邊只能聽到一聲振聾發聵的質問:“斷他道路的,是我嗎?”

所以是誰啊?

是啊。

好像從始至終,他都一直都是個在泥沼裏伸手的大麻煩,如果沒有他,閆肅何必沾得一身汙穢呢。

閆肅那樣的人,就應該是踢正步走上國旗臺,戴著白手套向天空敬禮才對。

應該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應該一路花團錦簇,享盡掌聲。

而不是被自己掐著脖子險些窒息,也不是為了選擇一個病秧子而自斷夢途。

這種交易,不幹凈的,不值得的。

他......不想。

任何人都不能自剪雙翼,人們生來應該自由。

“所以。”楊今予握拳抵在胸口,深呼吸了兩口,似乎這樣,能減輕一些心口傳來的陣陣痙攣。

所以世界上這麽多人,人生那麽長,誰都還會再遇到更多的人,更好的人。

但18歲就這麽一次,應屆高考就這麽一次。

他怎麽能去阻礙別人追夢的腳步?每個人都應該向著夢想前進不是嗎——何況那個別人,是他最珍視的人。

算來算去,於閆肅而言,還是放棄一個“人”比較劃算吧。

這個“人”,也不是什麽良人,只會帶來無限的阻礙和麻煩,何必呢?

“要不,就算了吧。”他心裏有個聲音,一直在回蕩。

楊今予感覺陷入了一片沼澤,耳目閉塞,只有一些話在心頭激蕩起來。

“既然他都已經舉步維艱了,還幹嘛拽著不放呢,別這麽自私卑劣了行嗎?”少年被揪著靈魂,看見自己的靈魂被撕成兩半,裏面血淋淋地,全是控訴低鳴。

算了吧,走吧。

走自己的路吧,讓別人也有自己的路可走。

他仿佛出現了幻覺,看到無數暗淡的沙粒從指縫中流過。風揚起的瞬間,沙粒盡數化出斑斕的色彩,那好像本就是沙粒原有的顏色。

哦,原來一直是他這雙遍布泥汙的手,掩蓋了他的沙該有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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