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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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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起風了

“老閆, 這是要去夜釣嘛?”

曹爸離得最近,先感應到身後站了人,看到閆父背上斜背的漁具, 隨口打了下招呼。

而楊今予四肢僵化,還保持著彎腰撅屁股的姿勢, 耳朵貼在葡萄架上,一時間忘了反應。

只覺得渾身血液凝固。

閆父對曹爸點點頭,視線有如實質落到楊今予身上。

那種眼神像把歷世百年的刀, 楊今予避無可避, 在空氣中倉皇接住了霜刃,兩條視線相撞。

果然如閆肅所說, 閆家過中秋是穿長褂的, 閆父身上一襲天青色, 細長的漁具袋在他背後橫了一米多長, 乍一看像位游俠背著名劍。

他發花的辮子垂在峭直的肩背,有幾縷碎發松散,但不顯邋遢, 更有幾分高手的隨性在。

閆父目光停滯了一兩秒, 便恢覆如常, 收回了落在楊今予身上的覆雜。

楊今予心裏尷尬難言。

但出於禮貌也不能不打招呼,只好直起身:“......叔叔。”

頭皮發麻。

曹知知這丫頭極快的反應過來,從善如流去吸引閆父註意:“閆叔, 過節也出去釣魚啊,晚上吃月餅了嗎?”

縱然心有千千結,閆家人在外面始終都是保有風度和禮數, 閆父對曹知知頷首, 淡笑處之。

曹知知狀似隨意挪了幾步腳, 恰好擋到了楊今予身前,隔絕開了那隨時都能烙印過來的如炬目光。

丫頭天真的小動作全都落進了這位年過半百的父親眼中。

閆父突然偏頭,握手抵在嘴上咳嗽起來,咳了一串才將將被他忍了回去。

“哎喲,老哥你感冒啦?感冒就別去河邊了,晚上風才大呢。”曹爸唏噓一聲,又勾頭往他身後看,“小刀小肅呢,讓他倆給你拿件外套穿著再去吧。”

閆父平緩了呼吸,神色如常:“沒事,有勞費心。”

說著他就要提步告別,但在轉身那一剎那,楊今予又收到一道似是不經意間撇來的目光。

那目光意味深長。

總覺得,閆叔並不只是看了他一眼這麽簡單,更像是有滿腹言論已經提到了嗓子,卻又因有外人在,只好作罷壓了下去。

楊今予毫無來由的慌了一下。

直覺如果就這樣暫時風平浪靜,回頭一定會全數化為鞭策,加倍落到閆肅身上。

隨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幾乎是匆忙且不受控的從喉間滾落而出:“閆叔叔!”

閆父聞聲回眸,古井似的深眸裏,略微流露出一點意外。

曹家三口人乃至謝忱,也紛紛或意外或疑惑的看向他,不知道楊今予要幹嘛?

楊今予如同鋼絲鐵索上的雜技演員,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一股沖勁,主動張開雙臂擁抱危險:“您去哪裏釣?可以帶我去嗎,我想學釣魚。”

曹知知臉上的驚訝直接變成驚嚇了。

閆父本來是雙臂自然下垂,聽見這話,忽然負手轉過身,認真凝視楊今予有一兩秒鐘。

楊今予沒看錯的話,他眉頭是微微上挑了一下的。

隨後閆父淡淡問:“有漁具嗎?”

曹爸熱心腸,也沒覺出這倆人哪不對,大大咧咧一拍大腿:“嗨呀,你想學釣魚不早說,你讓小嬋去客廳拿,她知道我那套漁具在哪,先用我的——嘶,不過我就那一套,忱忱呢,你想去不?要不你倆輪著用。”

楊今予給謝忱遞了個眼神。

謝忱有點納悶,他知道楊今予肯定不是想釣魚,但一時間也猜不出楊今予找閆肅他爸是想幹嘛。

作死麽這不是。

謝忱聳聳肩:“不了,他自己去玩吧,這個時間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曹知知把漁具包拖出來,看似窄窄長長的體積,重量其實不輕,裏面鼓鼓囊囊裝著整套裝備。

楊今予接過來背到肩上,清瘦的肩膀倏地往下塌了一寸,並沒有閆父那麽輕盈。

曹媽曹爸同時擺手:“去吧去吧,好好玩啊,釣魚挺好玩的,讓你閆叔教教你,改明兒再過來吃飯。”

曹知知憂心忡忡看了楊今予一眼。

閆父人淡如水地轉身:“走吧。”

而最應該處在風暴中心的當事人——閆肅,此時並不知道外面已經風雲變幻。

他往自己手臂上纏著紗布,用嘴撕開繃帶,一只手靈活熟練地給傷口上打了個結。

打完結他拉下衣袖,心事重重往窗外看了一眼。

不多時,少年雖眼底憂郁,但嘴角逐漸生出抹笑意......因為他今天用槍尖碰到了父親,劃傷了他一寸皮膚。

那這也說明,他與父親的差距在逐漸縮小。

父親也並不是無往不勝的!

他在最後一刻窺見了父親的破綻。

落在父親手背上的一道劃痕,就像一絲渺小的希望,奇跡般破土而出,一把攥住了失意的少年。

閆肅迫不及待想跟楊今予分享這件事,想告訴他真的不用擔心,也不用憂慮,他們沒有在原地踟躕,他一定一定很快打破現狀,讓自己搏得選擇權。

就在閆肅摸出手機的同時,兩條信息一同彈出界面,在他掌心震了震。

【謝忱】楊今予抽什麽風?收到回覆。

【知知】哥哥哥哥哥!臥槽怎麽回事啊,你爸帶楊今予去釣魚了!就他倆,單獨,沒別人。怎麽辦啊人已經走了,他們不會打起來吧?????

閆肅陡然一顫,手機險些掉地上。

煙袋橋下的淺水河,源頭處原來在上游的一處人工湖,類似城市裏的森林公園,有釣魚專區。

閆父應該是經常在這裏釣魚,輕車熟路行至湖堤落腳處。

楊今予跟在他身後,拋開心裏的忐忑不說,在這樣的中秋夜,曬曬月光,臨風夜釣,是很風雅的一件事。

就如閆父其人,是個很會風雅的人。

楊今予見閆父拉開漁具包,從裏面拿出折疊凳、魚竿、魚餌盒等,他也取下背上的包,學著閆父的動作掏出東西。

那些與少年氣質不太相幹的物件令他顯得有些生疏笨拙。

閆父這時看了他一眼,淡淡伸手,替他把怎麽都打不開的折疊凳拉開了,彎腰放在地上。

楊今予:“謝謝叔叔。”

明知楊今予說學釣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閆父還是按照釣魚的流程,給他細細演示了一遍。

楊今予新奇的發現,這和他理解的釣魚不太一樣。

他以為閆父會掏出一根竹竿,像武俠小說裏寒江獨釣的老人一般。

但沒想到還挺高科技,魚竿上有搖桿滾輪,和小時候放得風箏的搖桿有些相似。

每根魚線上可以掛三支餌,餌用得是紅蟲,楊今予猶豫了一下,覺得有點惡心,沒敢碰。

他尬在原地看閆父一只只串好,這畫面莫名像頭一回上門見人,光等著吃不搭手幹活的兒媳婦。

這是一個繁覆的過程,等了有十分鐘,兩桿餌都甩下水,閆父目視前方坐定。

楊今予嘴唇翕動幾番斟酌,還沒等找好開場白,閆父便先開了口:“你很勇敢。”

楊今予楞了楞。

不知道閆父何出此言,又算不算先禮後兵。

但楊今予思慮再多,也學不會拐彎抹角,直接道:“我找您,是想問一件事。”

閆父掃過來一眼,歲月的風霜可以將人眼神變得深邃,那是年過半百的老人都會有的沈著:“問吧。”

楊今予:“閆肅身上的傷,您親眼看到過嗎?”

閆父聞言,眉頭稍稍一蹙,不太滿意道:“沒出息,他技不如人不從自身找問題,還學會到處訴苦了?”

“沒有,是我自己發現的。”楊今予摸了摸鼻尖。

閆父看待閆肅的角度居然是這樣的?

楊今予正襟危坐:“所以叔叔對他的不滿,來源於我嗎?”

閆父頗為意外的掃了楊今予一眼。

由於是在釣魚,他的聲量很尊重魚,沒太大聲。但吐出的每一個氣息都是穩而重的,還是讓人有種聲若洪鐘的錯覺,大概是習武人的丹田聚氣的習慣:“你敢直接來問我,確實勇敢,也比小肅有擔當。”

閆父頓了頓:“但是孩子,我是一個父親。不可能希望他誤入歧途。”

楊今予不自覺攥緊了魚竿。

閆父問他:“你跟小肅......多久了。”

“三個多月。”楊今予想了想。

他的回答令自己也稍微有些驚訝,竟然才三個多月嗎?總感覺與閆肅一起經歷了很久很久。

閆父平靜的點點頭:“還沒有太久,到此為止吧。”

很直接的訴求。

這一老一少的兩個人,某種意義上來說,身上都有種恃才傲物的直接,出口成刀劍。

“......”楊今予有些錯愕的擡眸,“我找您,不是想聽到這種話的。”

“孩子,那你想幹什麽?來讓我同意你們,然後看著閆家後繼無人?”

大概是從來沒有小輩敢這麽跟他說過話,閆父稍微有些不悅的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我......”

楊今予舔舔嘴唇,被閆父一句“後繼”弄得沒脾氣。

不太能理解這種迂腐,下意識想說“你家有皇位要繼承?”,但他不是來吵架的,還是忍住了沒犯病。

畢竟他的態度,也直接影響閆父對閆肅的態度。

“您不怕把他打廢了嗎。”楊今予隱藏情緒的功夫不到家,多多少少還是能聽出來郁悶。

閆父哼了一聲:“習武之人不敲打不成器,武館上下誰不是棍棒下長大的,就他閆肅嬌氣?”

楊今予啞然。

這時他手裏的魚竿驀地一沈,平靜的水面蕩開一圈漣漪。

閆父忙提醒:“收線,動作要快。”

楊今予心還在別處,慢半拍地反應了一下,手上動作生疏,魚已經跑了。

他衰眉耷眼瞥了一下手裏的搖桿,認命地重新將桿拋回湖面,聽到閆父輕輕嘆了口氣。

閆父繼而問他:“小肅跟你說過江家槍嗎?”

“說過。”楊今予大概知道閆父想說什麽,“是個很厲害的故事。”

“對你來說那是個聽著玩的故事,對閆家來說是根基血脈。”

閆父眼眸幽遠,依舊盯著湖面,“他既想棄武館不顧,又不願續閆家香火,什麽責任都不想擔,哪能事事都如他意?我且當你們是貪玩,思慮甚淺不予計較,玩夠了,他該想起身上的責任了。”

“可是這些強加的責任,是他想要的嗎?”楊今予脫口而出。

“閆家的人,生來如此。”閆父對答。

楊今予也不知道哪來的虎勁與長者對視:“生來如此,就對嗎?”

明明是不想產生爭執,可偏偏楊今予和閆父都不是什麽會虛與委蛇的人,三言兩句間,觀念不同果然還是會擦出分歧,這似乎是註定的交鋒。

閆父目光毒辣地盯著他看,好一會兒,才一字一句:“這是他的命。”

楊今予可笑道:“我不信命。”

“你可以不信,但他不行。”閆父說。

並沒有因為楊今予是小輩就退讓:“他不行,我也不行,中華武術的式微斷代,正是這世道有了許多你這種想法的年輕人。”

祖師爺餵到碗裏,也不肯接傳承,多可悲啊。

楊今予聞言楞了楞,竟然在閆父臉上捕捉到一絲不可多得的悲戚。

提到信仰,閆父總願意多說兩句的,繼而他又道:“從閆家出來的弟子,後來去當指導,我也看過一些他們拍的什麽武俠電視,兒戲,武術的魂早就丟了。”

楊今予:“......”

不知道為什麽,楊今予突然感覺閆父好像有點中二,對武術近乎執拗,又毫不掩飾的憤慨。

這是只有熱愛,才能迸發的憤慨。

其實......他自己甚至能懂這種憤慨,正如他對搖滾樂的青黃不接一樣憤慨。

楊今予訕訕點了點頭。

若不是立場不同,他也許會給閆父鼓個掌,能成為忘年交也說不定。

“叔叔,既然您有信仰,那您理解閆肅想做警察的想法嗎?”楊今予換句話說。

閆父還沒來得及答什麽,手裏的動作一頓,魚竿晃動。

有魚上鉤了,他輕盈地挑桿收桿,將一條小鯽魚從細小的鉤子上摘下來。

楊今予被這飛龍探雲手一般快的動作吸引了眼球,微微張大眼睛看,見閆父將釣上來的小鯽魚遠遠拋回湖裏——放生了。

楊今予:“......”

怪不得一直覺得少點什麽,釣魚居然不帶魚簍,釣上來直接放生,老人家享受得是個過程!

可惜了那魚看著怪肥美的。

半晌,閆父才給答覆:“如果你是來當說客的,那就不必了。”

楊今予覺得有必要讓閆父明白,閆肅堅持的到底是什麽:“那您難道不覺得,他的想法很好嗎?我聽他說過,傳武式微,常常被人詬病沒有實戰性。可您讓我覺得,傳武的正統繼承人們總天然把自己放在了一個高位,固步自封,不肯從“面”和“骨”上面下來,那又何來發揚,又怎麽能得到大眾的理解?”

話音還沒落,閆父便瞇眼看過來:“胡說!外行懂什麽。”

“閆肅是想另辟蹊徑,把傳武應用到與罪犯實戰,他覺得這樣利國利民的“傳承”更有用。”楊今予不自覺提高了一分音量。

無論何時,當楊今予想到閆肅胸懷的理念,還是會心神激蕩,覺得男朋友這樣的人,值得所有人為他驕傲。

他的父親也應當為他驕傲。

楊今予自知自己是個沒什麽胸懷的人,心裏只裝得下音樂與七情六欲,所以每每想到閆肅,都會自慚形穢,覺得自己是撿了個大寶貝。

他小心翼翼的捏著,總怕一不留神,自己就留不住閆肅振翅而飛的雙翼。

可他這麽仰望著的寶貝,閆肅的父親憑什麽不支持?憑什麽要斷他羽翼!

這時,閆父突然笑了,輕輕的一聲,幾不可聞。

楊今予緊張地看過去,看到閆父花白的發絲被湖風輕拂起,飄搖如涉水半生而歸來。

閆父嘴角提起,嗤笑:“這些,他倒是還沒同我說過。”

楊今予:“......那是您一直沒給他機會開口吧。”

“他還不夠格。”閆父收回目光,又放生了一條魚。

“另辟蹊徑那又如何?他辟這一代,那百年後呢?人有生老病死,傳承二字,首先要有人可傳,他同一個男人......何來的承。”

閆父嘆了口氣。

這句話甚至是語重心長的,楊今予居然從裏面聽出了一個老人的......懇求。

對自然規律,對生命明滅的無力、戚然。

楊今予靜靜琢磨了一會兒話裏的意思。

聽話聽音,他發現,閆父抵觸的或許不是閆肅想做警察的夢想,而是閆肅不能為武館留後人。

閆父也沒再與他辯駁,緩緩卷回魚線,收攏魚竿,意味深長道:“起風了,收手吧,孩子。”

楊今予沈默了。

他喉嚨滑動了一下,嗓子無端有些幹燥。

湖風起了,吹來一陣桂花香氣,楊今予在滿月的銀霜下,悵然有種擡不起頭的倉皇。

他茫然間,似乎被蠱惑了,閃過一絲令他無法承受的可怕念頭:如果我放手呢?

僅僅是一個掠過心頭的念頭,就驚得他一身冷汗。

楊今予手指有些發麻,忙閉了閉眼,摒棄掉胡思亂想。

但他還是不死心,迫切地想要一個準確的答案:“所以您現在理解他的夢想了嗎?您回去後還會繼續斷他道路嗎?還會......打他嗎?”

閆父站起來收好魚竿,又將折疊椅放到漁具包裏,正如他來時那樣背在肩上,搖身一變又成了一個負劍的游俠。

閆父的目光在滿月之下悠遠深邃:“斷他道路的,是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

啊想吃閆爸爸掉上來的烤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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