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共爭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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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共爭鳴
這次的升旗儀式, 果然陣仗很大，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莊嚴肅穆。
操場後方的觀禮臺前，擺了一排老掉牙的禮花, 禮賓專用的紅絲絨桌布從左到右垂落鋪開，每個座位前都擺了頭銜名牌——XX學校XXX主任。
已經有好幾位禿頂老頭落座了。
各班方隊比以往站得都要筆直, 口號也喊得震天響。
楊今予看到瓜瓢點頭哈腰，將一位類似校長模樣的老頭請到C位就坐，隨後坐到了校長左手邊。
瓜瓢的眼鏡換了一副新的, 顴骨上的淤青已經好些了, 楊今予突然還有點遺憾，覺得這副傑作的時效性太短。
老校長應該不是本地人, 操著一口偏南方口音的普通話試了試麥：“餵, 餵, 咳。”
隨後校長端著黑色麥架站起來, 依次介紹並感謝了此次前來參觀的外校領導。
“我宣布，升旗儀式，現在開始。”
機械化的掌聲之後, 一道哨聲隨之劃破天際。各班方隊後面的廣播裏, 傳來氣沈丹田的男高音：“護旗手, 出列！”
楊今予遠遠望過去，看到踢正步走出來的三位護旗手其中一位是閆肅時，他一點都不驚訝。
甚至還泛起一股油然而生的想當然。
果然, 他的男朋友連血液都是有目共睹的優秀，盤又靚條又順，學校要是不選他, 那就是學校瞎。
必須是C位, 戴白手套捧國旗的C位！
楊今予就這麽心向往之, 看著閆肅踢正步越走越近。
閆肅走上國旗臺，掛好國旗，扯著紅色一角向大家敬禮，白手套在他額頭一側優雅肅穆。
當國歌奏響，他揚手將紅旗隨風拋起，一切都行雲流水的帥氣。
已經有了未來警官的雛形。
所有人的目光都只看向一個方向——緩緩升起的紅色，五顆燦爛的星星隨風舒展。
一瞬間全體師生都不自覺屏息噤聲，那是來自血液裏的敬畏。
閆肅的手不徐不疾，精確到每一寸力度，在國歌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將五星紅旗送到最頂端。
隨後他做了一個向後轉，手臂幹凈利落擡起，敬禮喊道：“禮畢！”
楊今予隨所有人一起鼓了掌，向護旗手投去熱烈的目光。
閆肅好像無意識地往文科32找了一眼，楊今予笑笑。
他的少年，正意氣風發。
升國旗只是一個開幕儀式，接下來的各校領導發表感言、殺雞儆猴處分改革期間違規學生、以及優秀學生代表發言誇一句“改革好”才是重頭戲。
此時東邊的太陽已經高掛，逐漸有烈日的趨勢。
文科32的方陣在密集人海的最中央，沒有占據有樹蔭的風水寶地。
每個領導的發言都冗長迂回，大有優秀作文的潛質，楊今予起初同所有人一樣都仰著頭聽，站久了忽覺一陣暈眩。
他低頭摸了一下額頭。
陳興好心遞過來一瓶水：“今予你怎麽樣？我看你臉有點紅，發燒還是中暑？”
楊今予淡淡搖頭：“沒事。”
所有領導都發言完畢用了一個多小時，楊今予從來沒像此刻一樣迫不及待希望接受處分。
再不喊他上去，準備好的檢討都要被捏碎了——那多對不起曹知知一番大作。
終於，楊今予快要打晃站不住的時候，聽到廣播裏喊他和謝忱的名字。
“以下同學行為惡劣態度不端，學校將其停課一周後，予以記大過處罰，請文科32班楊今予、文科33班謝忱，上臺檢討。”
如聞仙樂耳暫明！
楊今予和謝忱在眾目睽睽下走到國旗臺的麥架前，互相對視一眼，沒忍住嘴角抽了一下——一位主唱、一位樂手、一支麥架。
不知道為什麽兩個人突然對上腦電波，覺得這個既視感很適合開演唱會......
楊今予甚至有種錯覺，覺得臺下會突然喊“安可”。
收到範老師警示的眼神，楊今予清了清嗓子，回了神。
再不屑，面對這種場合也總要裝裝樣子的，楊今予和謝忱都假模假式地念了個開場白：“同學們、老師們好，我是來自文科......”
他與謝忱的檢討書，若有心之人仔細聽，不能說大相徑庭，只能說一模一樣。
全都出自蟬大作家之手。
顛來倒去就那幾句車軲轆話，又從不知道哪本小說裏搬來的名句來潤色，是個慣犯會用的手段，毫無悔改之心。
念完這段敷衍的臺詞後，楊今予下意識瞥了一眼瓜瓢。但瓜瓢此時並無暇理會他們，正專心給領導們遞水。
“好了，回座位吧，記住，學校是用來學習的，絕非胡作非為的地方，希望你們今後懷有悔過之心，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廣播裏的人發話。
楊今予和謝忱趕緊下去了，再不下去怕笑場。
緊接著，廣播裏說：“下面進入升旗儀式最後一個環節，優秀學生代表——理科1班閆肅，請上臺發言。”
楊今予快速回到了文科32，歸隊站定。
謝忱拉都沒拉住，郁悶地罵了一句：“這有他媽什麽好聽的，都是學生會編好的彩虹屁，無語。”
另一邊閆肅款款上臺，站到了國旗下，展開手中的稿紙。
“各位老師、同學們好，我是理科1班閆肅，現在由我代表全體學生，感謝蒲城三中、實驗中學、宏圖中學、蒲城八中......的校領導百忙之中蒞臨本校參觀‘學衡水，樹新風’改革實驗。”
“下面由我來向各位領教介紹本次改革的三大板塊——1.壓縮縫隙時間，爭分奪秒新習慣。2.克服大考緊張，落實題海戰術。3.取消藝體課堂，提高整體得分率。”
嘖，播音腔的閆大人，好大的官腔。
楊今予沒忍住嘴角抽搐。
他時至今日，還是無法認同新校規，但他對閆肅這身小西裝實在沒什麽抵抗力。如同上次在大禮堂報幕一樣，都耀眼得有點過分。
以至於閆肅念了什麽內容都是次要的，擦過耳膜的嗓音實在悅耳，楊今予不止一次可惜：不用來唱歌，暴殄天物。
閆肅抑揚頓挫，介紹了很長時間，是一篇非常合格的彩虹屁。
他將三個板塊介紹完畢後，楊今予本以為馬上要結束了，又見閆肅雙手將稿子合上，嘴卻沒停：“其實我有一事不明，不知道校長您可否為我解答？”
喲，還有互動環節？
眾人都隨著閆肅的發問看向校長席，想當然認為是提前設計好的師生友好交流環節。
但楊今予見校長眼皮微微一擡，像是隨意的反應，又像是毫不知情的訝異。
太遠了，看不真切。
只聞校長清了清嗓子，整整衣襟問：“教師的職責就是傳道受業解惑，這位同學你有什麽問題？”
閆肅喉嚨滑動，緩緩向前邁了一步，俯身貼近話筒，褲縫一側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緊緊握成了拳頭。
就好像在下什麽決心似的，楊今予居然在他身上捕捉到了一絲緊張。
嗯？
楊今予疑惑歪頭。
隨後他聽見閆肅擲地有聲地開口：“本校校訓‘鴻鵠志高遠，百遇晞花共齊放’，這十字箴言在學校設立之初，就刻在了孔子像和主席像下，本意是為鼓勵同學們志存高遠，大膽追夢，擁抱多姿多彩的人生。”
“敢問在座的老師、主任、領導們，現在一中決定取消興趣課，封禁藝術生、體育生的訓練場地，剝奪藝考生、體考生的追夢資格，是不是有違校訓初衷？”
閆肅的話音鏗鏘有力，像是帶著打磨好得銳利，劃過蔚藍蒼穹，劃過頭頂的五星紅旗，從操場這頭鋪到那頭，聲場送到了每個人的耳朵。
眾人楞怔片刻。
一時間空氣好像凝固了，誰也沒反應過來，在本以為乏善可陳的匯報裏聽到了什麽？！
是質疑。
帶著一些少年心氣的，憤怒的質疑。
“臥......槽......”楊今予身後傳來陳興吸涼氣的聲音：“前大班長終於瘋了嗎......”
陳興趕忙拽了拽楊今予，試圖驗證不是自己在做夢。
但楊今予也還在楞神，他望著國旗下的少年，沒有反應。
是做夢吧？
是幻覺吧？
而後一個尖銳的女音打破了楊今予的茫然：“閆肅！發言完畢就下來！”
是李巫婆惶恐的聲音。
居然是真的。
閆肅沒騙人，他為他準備了一份禮物。
一份......好大的禮物。
楊今予回神，心神震蕩地凝視閆肅，有點不可思議。
閆肅沒理會李巫婆，繼續對著麥向全體發問：“如果老師們回答我，蒲城一中的藝術生、體育生在綜合類考生裏只占極少的比例，但他們卻占用著學校的資源與公共時間，學校不應該因小失大，他們應該順應大多數學生的學習規律。那麽好，我這裏有一份人員統計，請允許我詳細匯報——高二理科1班美術生4名，音樂生1名，體育生1名，共計6人。理科2班美術生1名，體育生1名，共計2人......”
閆肅沒瘋，李巫婆要瘋了！
這次發言人選是她舉薦的，誰能想到最穩妥的閆肅能出幺蛾子，還是當著外校領導的面！
李巫婆簡直差點一口氣背過去。
她往國旗臺小跑了兩步，試圖去拉閆肅下來，結束這場意料之外的鬧劇。
而此時領導長桌這邊面面相覷，校長雖然面色鐵青，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礙於有外校領導在，硬撐出幾分氣度，擡擡手阻止了李巫婆：“讓他說完。”
閆肅還在繼續：“......文科33班美術生3名，編導生2名，音樂生1名，共計5人。這僅僅是高二年級的235人，由於時間原因，我沒來得及統計高一和高三的學生。但我想就這235人向老師、領導們要個交代，學校是要放棄他們，讓他們自生自滅了嗎？”
觀禮臺上的校長站了起來，雙手按在桌面，俯身對著麥孔：“這位同學，你很有調研精神，但我現在回答你，學校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同學，課堂改革不僅僅是為了提升綜合類考生的成績，難道藝考就不需要文化課、最後不參加高考了嗎？”
閆肅對答如流：“藝考確實最後都需要參加高考，提高文化課效率無可厚非。但學校在偷換概念，剝奪藝考生課餘訓練資格和時間，就等於讓他們裸考或者直接放棄藝考，只能走高考這一條路。這原本就是在慢性扼殺，不是嗎？”
“課餘”二字，閆肅加了重音。
操場上萬餘學子都聽傻了！
這是何等的魄力，才敢在這種場合時機下，同校長有來有回的展開一場單方面發起的辯論賽。
閆肅言及此，頗張弛有度的呼了口氣，隨後繼續出鋒：“我的最後一個問題。”
“老師，您知道什麽是絕對音感嗎？”
什......
楊今予錯愕，瞳孔驟縮。
閆肅：“剛才提到的235名藝體生裏，有的是因為天賦使然，有的是因為興趣使然。而其中有58名音樂生，他們應該知道絕對音感意味著什麽。”
“絕對音感是一個極小概率的事件，世界上僅有0.006%的人會先天擁有絕對音感，絕對算得上是神明恩賜。近兩個世紀以來，全球被印證有絕對音感的僅有3人，他們無一不是對世界有一定影響的天才、大能！”
閆肅說到這，頓了頓，看向文科32的方向。
“而我有幸，也認識一個有絕對音感的天才，他就在我們學校，就在這58人當中。”
“校長老師，各位領導，如果說有這樣一個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降臨在我們學校，學校卻要扼殺他的天性，剪掉他的羽翼，阻礙他的光芒，修改他的道路，那學校是不是抹殺了未來世界上的一個可能性？抹殺了未來天空的一片繁星，令其隕落，罪責誰擔！”
好大一口鍋！
操場內鴉雀無聲。
楊今予無意識地咽了咽喉嚨。
他不太能形容得出來此時的感受......是震驚還是動容。就像走在路上突然被卡車碾碎了，出乎意料的意外，沒有一絲反應的氣口。
他感到舌尖有點疼，是被自己無意識咬到的，整個人都處在“範進中舉”和“當頭一棒”的茫然中。
腦內斷斷續續形成一個匪夷所思的喟嘆：這是閆肅嗎？
楊今予重重呼吸了好幾口。
毫無預料的，魚二的聲音在他腦海的某個角落形成：這樣的閆肅，你真的配嗎。
閆肅殺完，收劍入鞘：“我的發言到此完畢，謝謝校長為我耐心解答。”
這是一場不計後果的出鋒，閆肅沒有去想下去後學校會對他怎麽處分，也沒有顧及自己的言行是否違背了尊師重道的原則，甚至沒有想父親得知此事後會不會將他亂棍打殘。
他不卑不亢地從國旗臺走下來。
所有同學的目光，或驚愕，或亢奮，都追隨著鋒芒畢露的少年，見他一步一步，不徐不疾，事了拂衣去。
廣播裏負責主持的男高音一時間忘了圓場，所有人噤聲靜默了一會兒，面面相覷。
不多時，不知道從哪冒出一個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於安靜的操場內格外顯眼。
但很多人離得太遠沒聽清，只有楊今予聽清了。
是一個女生的聲音，在說：“能不能請求撤除對藝術樓的封禁，合理調整藝考生時間。”
隨後有幾個茫然的聲音道：“誰？誰說話呢，大點聲啊！”
緊接著，楊今予看到高一的方向被推出來一個女孩兒，個子小小的，微胖，似乎有些靦腆。
但女孩還是壯了壯膽，一鼓作氣跑到了國旗臺，墊著腳去夠麥架：“我是......老師、校長、領導們好，我是高一3班高曦瑤，是一名準藝考生，我從5歲開始學二胡，志願是考中央音樂學院二胡專業，我不想放棄，也不想被放棄。我請求學校可以撤除對藝術樓的封禁，合理......合理調整藝考生的時間。”
即使用了擴音麥，她的音量還是很小。
楊今予卻感覺有一簇煙花在耳朵裏炸開了，幾欲耳鳴！
他仿佛看到一個顫栗的小矮子背後，猛然站出一具旺盛燃燒的魂魄，燃料為夢想。
女孩說完後，臉和脖子紅得像曬傷了一般，低著頭跑開了。她的班主任正一臉怒氣看著她，似乎是已經準備好了對她“私自生事”的處罰。
但這個微弱的聲音就好像產生了什麽化學反應，一寸水漂掀起陣陣漣漪，高三那邊居然突然引起了騷動。
很快的，果真被推出來一個男生，楊今予覺得他頗為面熟。
男生個高腿長，三步並兩步跑向國旗臺，楊今予這回看清了是誰——那個愛看他們排練的古箏學長。
學長不由分說喊道：“我是高三理科5班丁希，剛剛那位二胡學妹是咱們一中唯二學民樂的，還有一個就是我，我跟她一樣想考央音。男生學古箏，從小到大都被說娘炮，但我已經堅持到現在了，說明我喜歡，我的夢想就該在這！我希望......哎哎哎我沒說完呢。我也想請求撤除對藝術樓的封禁，合理調整藝考生時間.......”
他還沒喊完，就被不知道從哪又竄上來的三個同學擠了下去，麥架一時間成了搶手貨。
“餵餵，我是文科4班楊莫晨，你別擠我我先說完！”
前有閆肅拋磚引玉，後有學妹激蕩人心。
好像氣氛烘托到這，在蔚藍天空的天空下，在象征著希望的五星旗下，就該發出點反抗的聲音！
“我是文科19美術生蔣甜，志願是考央美，我請求撤除對藝術樓的封禁，合理調整藝考生時間。”
“我是理科27美術生王佳家，志願浙傳動畫專業，請求撤除對藝術樓的封禁，合理調整藝考生時間。”
“我是高一6班音樂生盧墨，志願是......請求撤除對藝術樓的封禁，合理調整藝考生時間。”
“我是理科33體育生孟傑坤，志願是......請求合理調整藝，不是，體考生時間。”
“我是文科25編導生李田，請求撤除對藝術樓的封禁，合理調整藝考生時間。”
“我是文科32體育生陳興......”
“我是理科1物理競賽生謝天，雖然我不藝考，但我有一支很棒的樂隊，所以也請求撤除對藝術樓的封禁，合理調整藝考生時間。”
楊今予耳花繚亂，聽到來自四面八方的怒吼——夾雜著電流麥的盲音，或是發洩，或是陳懇。
一石激起千層浪，已經沒有人記得這場升旗儀式原本的目的了。
竟有山呼之勢，振聾發聵。
他從來沒有在哪一刻，聽過那麽多人同時吶喊夢想，就好像眾人喊出來的分貝有如實質，平白在萬丈斷崖前架起了一座吊橋，搖搖晃晃，但堅不可摧。
橋那頭通往青春。
五花八門此起彼伏，真應了那句校訓——鴻鵠志高遠，百花共齊放。
楊今予不由得找了一下理科1的方向。
閆肅被李巫婆堵了，但他負手而立，倔強而舒朗，仰望的是國旗的方位。
青春不卑不亢，自由永不順從。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終於終於終於......
熱淚盈眶寫完這章的時候，我陷入了深深的“賢者模式”，長籲了一口氣。
準備了好長一段作話，最後想想還是刪了，說什麽都不如祝大家夢想成真來得實際。
看這篇文的好像大多是學生黨，那麽就在這裏給大家說一句——加油。
考試加油，夢想加油，人生加油！
我們生來意氣風發，請不卑不亢，砥礪前行吧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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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升旗儀式, 果然陣仗很大，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莊嚴肅穆。
操場後方的觀禮臺前，擺了一排老掉牙的禮花, 禮賓專用的紅絲絨桌布從左到右垂落鋪開，每個座位前都擺了頭銜名牌——XX學校XXX主任。
已經有好幾位禿頂老頭落座了。
各班方隊比以往站得都要筆直, 口號也喊得震天響。
楊今予看到瓜瓢點頭哈腰，將一位類似校長模樣的老頭請到C位就坐，隨後坐到了校長左手邊。
瓜瓢的眼鏡換了一副新的, 顴骨上的淤青已經好些了, 楊今予突然還有點遺憾，覺得這副傑作的時效性太短。
老校長應該不是本地人, 操著一口偏南方口音的普通話試了試麥：“餵, 餵, 咳。”
隨後校長端著黑色麥架站起來, 依次介紹並感謝了此次前來參觀的外校領導。
“我宣布，升旗儀式，現在開始。”
機械化的掌聲之後, 一道哨聲隨之劃破天際。各班方隊後面的廣播裏, 傳來氣沈丹田的男高音：“護旗手, 出列！”
楊今予遠遠望過去，看到踢正步走出來的三位護旗手其中一位是閆肅時，他一點都不驚訝。
甚至還泛起一股油然而生的想當然。
果然, 他的男朋友連血液都是有目共睹的優秀，盤又靚條又順，學校要是不選他, 那就是學校瞎。
必須是C位, 戴白手套捧國旗的C位！
楊今予就這麽心向往之, 看著閆肅踢正步越走越近。
閆肅走上國旗臺，掛好國旗，扯著紅色一角向大家敬禮，白手套在他額頭一側優雅肅穆。
當國歌奏響，他揚手將紅旗隨風拋起，一切都行雲流水的帥氣。
已經有了未來警官的雛形。
所有人的目光都只看向一個方向——緩緩升起的紅色，五顆燦爛的星星隨風舒展。
一瞬間全體師生都不自覺屏息噤聲，那是來自血液裏的敬畏。
閆肅的手不徐不疾，精確到每一寸力度，在國歌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將五星紅旗送到最頂端。
隨後他做了一個向後轉，手臂幹凈利落擡起，敬禮喊道：“禮畢！”
楊今予隨所有人一起鼓了掌，向護旗手投去熱烈的目光。
閆肅好像無意識地往文科32找了一眼，楊今予笑笑。
他的少年，正意氣風發。
升國旗只是一個開幕儀式，接下來的各校領導發表感言、殺雞儆猴處分改革期間違規學生、以及優秀學生代表發言誇一句“改革好”才是重頭戲。
此時東邊的太陽已經高掛，逐漸有烈日的趨勢。
文科32的方陣在密集人海的最中央，沒有占據有樹蔭的風水寶地。
每個領導的發言都冗長迂回，大有優秀作文的潛質，楊今予起初同所有人一樣都仰著頭聽，站久了忽覺一陣暈眩。
他低頭摸了一下額頭。
陳興好心遞過來一瓶水：“今予你怎麽樣？我看你臉有點紅，發燒還是中暑？”
楊今予淡淡搖頭：“沒事。”
所有領導都發言完畢用了一個多小時，楊今予從來沒像此刻一樣迫不及待希望接受處分。
再不喊他上去，準備好的檢討都要被捏碎了——那多對不起曹知知一番大作。
終於，楊今予快要打晃站不住的時候，聽到廣播裏喊他和謝忱的名字。
“以下同學行為惡劣態度不端，學校將其停課一周後，予以記大過處罰，請文科32班楊今予、文科33班謝忱，上臺檢討。”
如聞仙樂耳暫明！
楊今予和謝忱在眾目睽睽下走到國旗臺的麥架前，互相對視一眼，沒忍住嘴角抽了一下——一位主唱、一位樂手、一支麥架。
不知道為什麽兩個人突然對上腦電波，覺得這個既視感很適合開演唱會......
楊今予甚至有種錯覺，覺得臺下會突然喊“安可”。
收到範老師警示的眼神，楊今予清了清嗓子，回了神。
再不屑，面對這種場合也總要裝裝樣子的，楊今予和謝忱都假模假式地念了個開場白：“同學們、老師們好，我是來自文科......”
他與謝忱的檢討書，若有心之人仔細聽，不能說大相徑庭，只能說一模一樣。
全都出自蟬大作家之手。
顛來倒去就那幾句車軲轆話，又從不知道哪本小說裏搬來的名句來潤色，是個慣犯會用的手段，毫無悔改之心。
念完這段敷衍的臺詞後，楊今予下意識瞥了一眼瓜瓢。但瓜瓢此時並無暇理會他們，正專心給領導們遞水。
“好了，回座位吧，記住，學校是用來學習的，絕非胡作非為的地方，希望你們今後懷有悔過之心，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廣播裏的人發話。
楊今予和謝忱趕緊下去了，再不下去怕笑場。
緊接著，廣播裏說：“下面進入升旗儀式最後一個環節，優秀學生代表——理科1班閆肅，請上臺發言。”
楊今予快速回到了文科32，歸隊站定。
謝忱拉都沒拉住，郁悶地罵了一句：“這有他媽什麽好聽的，都是學生會編好的彩虹屁，無語。”
另一邊閆肅款款上臺，站到了國旗下，展開手中的稿紙。
“各位老師、同學們好，我是理科1班閆肅，現在由我代表全體學生，感謝蒲城三中、實驗中學、宏圖中學、蒲城八中......的校領導百忙之中蒞臨本校參觀‘學衡水，樹新風’改革實驗。”
“下面由我來向各位領教介紹本次改革的三大板塊——1.壓縮縫隙時間，爭分奪秒新習慣。2.克服大考緊張，落實題海戰術。3.取消藝體課堂，提高整體得分率。”
嘖，播音腔的閆大人，好大的官腔。
楊今予沒忍住嘴角抽搐。
他時至今日，還是無法認同新校規，但他對閆肅這身小西裝實在沒什麽抵抗力。如同上次在大禮堂報幕一樣，都耀眼得有點過分。
以至於閆肅念了什麽內容都是次要的，擦過耳膜的嗓音實在悅耳，楊今予不止一次可惜：不用來唱歌，暴殄天物。
閆肅抑揚頓挫，介紹了很長時間，是一篇非常合格的彩虹屁。
他將三個板塊介紹完畢後，楊今予本以為馬上要結束了，又見閆肅雙手將稿子合上，嘴卻沒停：“其實我有一事不明，不知道校長您可否為我解答？”
喲，還有互動環節？
眾人都隨著閆肅的發問看向校長席，想當然認為是提前設計好的師生友好交流環節。
但楊今予見校長眼皮微微一擡，像是隨意的反應，又像是毫不知情的訝異。
太遠了，看不真切。
只聞校長清了清嗓子，整整衣襟問：“教師的職責就是傳道受業解惑，這位同學你有什麽問題？”
閆肅喉嚨滑動，緩緩向前邁了一步，俯身貼近話筒，褲縫一側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緊緊握成了拳頭。
就好像在下什麽決心似的，楊今予居然在他身上捕捉到了一絲緊張。
嗯？
楊今予疑惑歪頭。
隨後他聽見閆肅擲地有聲地開口：“本校校訓‘鴻鵠志高遠，百遇晞花共齊放’，這十字箴言在學校設立之初，就刻在了孔子像和主席像下，本意是為鼓勵同學們志存高遠，大膽追夢，擁抱多姿多彩的人生。”
“敢問在座的老師、主任、領導們，現在一中決定取消興趣課，封禁藝術生、體育生的訓練場地，剝奪藝考生、體考生的追夢資格，是不是有違校訓初衷？”
閆肅的話音鏗鏘有力，像是帶著打磨好得銳利，劃過蔚藍蒼穹，劃過頭頂的五星紅旗，從操場這頭鋪到那頭，聲場送到了每個人的耳朵。
眾人楞怔片刻。
一時間空氣好像凝固了，誰也沒反應過來，在本以為乏善可陳的匯報裏聽到了什麽？！
是質疑。
帶著一些少年心氣的，憤怒的質疑。
“臥......槽......”楊今予身後傳來陳興吸涼氣的聲音：“前大班長終於瘋了嗎......”
陳興趕忙拽了拽楊今予，試圖驗證不是自己在做夢。
但楊今予也還在楞神，他望著國旗下的少年，沒有反應。
是做夢吧？
是幻覺吧？
而後一個尖銳的女音打破了楊今予的茫然：“閆肅！發言完畢就下來！”
是李巫婆惶恐的聲音。
居然是真的。
閆肅沒騙人，他為他準備了一份禮物。
一份......好大的禮物。
楊今予回神，心神震蕩地凝視閆肅，有點不可思議。
閆肅沒理會李巫婆，繼續對著麥向全體發問：“如果老師們回答我，蒲城一中的藝術生、體育生在綜合類考生裏只占極少的比例，但他們卻占用著學校的資源與公共時間，學校不應該因小失大，他們應該順應大多數學生的學習規律。那麽好，我這裏有一份人員統計，請允許我詳細匯報——高二理科1班美術生4名，音樂生1名，體育生1名，共計6人。理科2班美術生1名，體育生1名，共計2人......”
閆肅沒瘋，李巫婆要瘋了！
這次發言人選是她舉薦的，誰能想到最穩妥的閆肅能出幺蛾子，還是當著外校領導的面！
李巫婆簡直差點一口氣背過去。
她往國旗臺小跑了兩步，試圖去拉閆肅下來，結束這場意料之外的鬧劇。
而此時領導長桌這邊面面相覷，校長雖然面色鐵青，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礙於有外校領導在，硬撐出幾分氣度，擡擡手阻止了李巫婆：“讓他說完。”
閆肅還在繼續：“......文科33班美術生3名，編導生2名，音樂生1名，共計5人。這僅僅是高二年級的235人，由於時間原因，我沒來得及統計高一和高三的學生。但我想就這235人向老師、領導們要個交代，學校是要放棄他們，讓他們自生自滅了嗎？”
觀禮臺上的校長站了起來，雙手按在桌面，俯身對著麥孔：“這位同學，你很有調研精神，但我現在回答你，學校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同學，課堂改革不僅僅是為了提升綜合類考生的成績，難道藝考就不需要文化課、最後不參加高考了嗎？”
閆肅對答如流：“藝考確實最後都需要參加高考，提高文化課效率無可厚非。但學校在偷換概念，剝奪藝考生課餘訓練資格和時間，就等於讓他們裸考或者直接放棄藝考，只能走高考這一條路。這原本就是在慢性扼殺，不是嗎？”
“課餘”二字，閆肅加了重音。
操場上萬餘學子都聽傻了！
這是何等的魄力，才敢在這種場合時機下，同校長有來有回的展開一場單方面發起的辯論賽。
閆肅言及此，頗張弛有度的呼了口氣，隨後繼續出鋒：“我的最後一個問題。”
“老師，您知道什麽是絕對音感嗎？”
什......
楊今予錯愕，瞳孔驟縮。
閆肅：“剛才提到的235名藝體生裏，有的是因為天賦使然，有的是因為興趣使然。而其中有58名音樂生，他們應該知道絕對音感意味著什麽。”
“絕對音感是一個極小概率的事件，世界上僅有0.006%的人會先天擁有絕對音感，絕對算得上是神明恩賜。近兩個世紀以來，全球被印證有絕對音感的僅有3人，他們無一不是對世界有一定影響的天才、大能！”
閆肅說到這，頓了頓，看向文科32的方向。
“而我有幸，也認識一個有絕對音感的天才，他就在我們學校，就在這58人當中。”
“校長老師，各位領導，如果說有這樣一個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降臨在我們學校，學校卻要扼殺他的天性，剪掉他的羽翼，阻礙他的光芒，修改他的道路，那學校是不是抹殺了未來世界上的一個可能性？抹殺了未來天空的一片繁星，令其隕落，罪責誰擔！”
好大一口鍋！
操場內鴉雀無聲。
楊今予無意識地咽了咽喉嚨。
他不太能形容得出來此時的感受......是震驚還是動容。就像走在路上突然被卡車碾碎了，出乎意料的意外，沒有一絲反應的氣口。
他感到舌尖有點疼，是被自己無意識咬到的，整個人都處在“範進中舉”和“當頭一棒”的茫然中。
腦內斷斷續續形成一個匪夷所思的喟嘆：這是閆肅嗎？
楊今予重重呼吸了好幾口。
毫無預料的，魚二的聲音在他腦海的某個角落形成：這樣的閆肅，你真的配嗎。
閆肅殺完，收劍入鞘：“我的發言到此完畢，謝謝校長為我耐心解答。”
這是一場不計後果的出鋒，閆肅沒有去想下去後學校會對他怎麽處分，也沒有顧及自己的言行是否違背了尊師重道的原則，甚至沒有想父親得知此事後會不會將他亂棍打殘。
他不卑不亢地從國旗臺走下來。
所有同學的目光，或驚愕，或亢奮，都追隨著鋒芒畢露的少年，見他一步一步，不徐不疾，事了拂衣去。
廣播裏負責主持的男高音一時間忘了圓場，所有人噤聲靜默了一會兒，面面相覷。
不多時，不知道從哪冒出一個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於安靜的操場內格外顯眼。
但很多人離得太遠沒聽清，只有楊今予聽清了。
是一個女生的聲音，在說：“能不能請求撤除對藝術樓的封禁，合理調整藝考生時間。”
隨後有幾個茫然的聲音道：“誰？誰說話呢，大點聲啊！”
緊接著，楊今予看到高一的方向被推出來一個女孩兒，個子小小的，微胖，似乎有些靦腆。
但女孩還是壯了壯膽，一鼓作氣跑到了國旗臺，墊著腳去夠麥架：“我是......老師、校長、領導們好，我是高一3班高曦瑤，是一名準藝考生，我從5歲開始學二胡，志願是考中央音樂學院二胡專業，我不想放棄，也不想被放棄。我請求學校可以撤除對藝術樓的封禁，合理......合理調整藝考生的時間。”
即使用了擴音麥，她的音量還是很小。
楊今予卻感覺有一簇煙花在耳朵裏炸開了，幾欲耳鳴！
他仿佛看到一個顫栗的小矮子背後，猛然站出一具旺盛燃燒的魂魄，燃料為夢想。
女孩說完後，臉和脖子紅得像曬傷了一般，低著頭跑開了。她的班主任正一臉怒氣看著她，似乎是已經準備好了對她“私自生事”的處罰。
但這個微弱的聲音就好像產生了什麽化學反應，一寸水漂掀起陣陣漣漪，高三那邊居然突然引起了騷動。
很快的，果真被推出來一個男生，楊今予覺得他頗為面熟。
男生個高腿長，三步並兩步跑向國旗臺，楊今予這回看清了是誰——那個愛看他們排練的古箏學長。
學長不由分說喊道：“我是高三理科5班丁希，剛剛那位二胡學妹是咱們一中唯二學民樂的，還有一個就是我，我跟她一樣想考央音。男生學古箏，從小到大都被說娘炮，但我已經堅持到現在了，說明我喜歡，我的夢想就該在這！我希望......哎哎哎我沒說完呢。我也想請求撤除對藝術樓的封禁，合理調整藝考生時間.......”
他還沒喊完，就被不知道從哪又竄上來的三個同學擠了下去，麥架一時間成了搶手貨。
“餵餵，我是文科4班楊莫晨，你別擠我我先說完！”
前有閆肅拋磚引玉，後有學妹激蕩人心。
好像氣氛烘托到這，在蔚藍天空的天空下，在象征著希望的五星旗下，就該發出點反抗的聲音！
“我是文科19美術生蔣甜，志願是考央美，我請求撤除對藝術樓的封禁，合理調整藝考生時間。”
“我是理科27美術生王佳家，志願浙傳動畫專業，請求撤除對藝術樓的封禁，合理調整藝考生時間。”
“我是高一6班音樂生盧墨，志願是......請求撤除對藝術樓的封禁，合理調整藝考生時間。”
“我是理科33體育生孟傑坤，志願是......請求合理調整藝，不是，體考生時間。”
“我是文科25編導生李田，請求撤除對藝術樓的封禁，合理調整藝考生時間。”
“我是文科32體育生陳興......”
“我是理科1物理競賽生謝天，雖然我不藝考，但我有一支很棒的樂隊，所以也請求撤除對藝術樓的封禁，合理調整藝考生時間。”
楊今予耳花繚亂，聽到來自四面八方的怒吼——夾雜著電流麥的盲音，或是發洩，或是陳懇。
一石激起千層浪，已經沒有人記得這場升旗儀式原本的目的了。
竟有山呼之勢，振聾發聵。
他從來沒有在哪一刻，聽過那麽多人同時吶喊夢想，就好像眾人喊出來的分貝有如實質，平白在萬丈斷崖前架起了一座吊橋，搖搖晃晃，但堅不可摧。
橋那頭通往青春。
五花八門此起彼伏，真應了那句校訓——鴻鵠志高遠，百花共齊放。
楊今予不由得找了一下理科1的方向。
閆肅被李巫婆堵了，但他負手而立，倔強而舒朗，仰望的是國旗的方位。
青春不卑不亢，自由永不順從。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終於終於終於......
熱淚盈眶寫完這章的時候，我陷入了深深的“賢者模式”，長籲了一口氣。
準備了好長一段作話，最後想想還是刪了，說什麽都不如祝大家夢想成真來得實際。
看這篇文的好像大多是學生黨，那麽就在這裏給大家說一句——加油。
考試加油，夢想加油，人生加油！
我們生來意氣風發，請不卑不亢，砥礪前行吧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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