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別著急

關燈
第119章 別著急

下午的艷陽出奇燦爛, 教學樓橫排的格子窗都被拉上了藍色遮光簾,但光源還是能從粗糲的紗線裏破出一道光口,打在靠窗同學的眼睛裏, 一個個全成了瞇瞇眼。

瓜瓢的辦公室門檻都被各班過去慰問的老師們踏破了,但他等的“惡劣學生寓犀”家長始終沒有出現。

當然, 如果這倆人能有家長的話。

閆肅回班後,忙翻出高二手冊一目十行,才算是明白怎麽回事了。

不知是出於愛屋及烏的私心, 還是出於人性化分析, 他也生出了一點自己的想法:學校這樣做,不太公平。

閆肅恍然想起一段言論, 是很久很久以前, 出自被他評價為“極端”的楊今予之口。

那時候他們還不太熟, 楊今予貪嘴幾塊糖糕進了醫院, 並仗病口出狂言——

-“大班長,往後在學校裏能井水不犯河水嗎。”

-“人跟人都是不一樣的,學校拿那套老舊教條來規範所有人, 馴出一窩毛色相同的狗, 你覺得合適嗎?”

-“礙著誰夢想了?”

-“礙著誰學習了?”

那時候他是怎麽回答楊今予的?

他說, 校規校紀的設立,初衷是為了保障學習環境。在學校,你可以討厭學習, 但你不能妨礙其他同學擁有良好學習環境的權利,不是所有同學都沒有夢想的。

但現在看來,可能真是他那時太以己度人了......

也不是所有同學的夢想, 都是要靠“死讀書”來實現的。

他怎麽也沒想到, 有一天學校設立的校規, 是要建立在扼殺一部分同學的天性上,來強制“馴化”出“毛色相同”的升學率。

楊今予當時話糙理不糙,一語成箴。

此時班裏也有準備幾個藝考的美術生在竊竊私語,閆肅按了按眉心,把謝天叫了過來。

“你怎麽看,新校規。”閆肅問。

謝天將手指關節按得哢吧響:“我有點後悔沒及時沖出給我哥他們喊加油,雖然本來我媽也不讓我參加藝考。”

閆肅的新同桌鋼炮兒也悶悶不樂發言:“真的,我覺得學校過分了,我還想用體育課繼續練拳,高考加點分兒呢。”

“但是這樣確實能快速提高學習狀態啊,我預感照這麽學,到期末至少能提高50分。”鋼炮兒後面的男生說。

閆肅一陣頭疼。

在他們這個年紀,學校的通知下來,就像是下了道聖旨,大部分人都敢怒不敢言,認為這就是規定。

起初也會有人抗旨,背後議論紛紛,久而久之還是習慣性從眾了。

像楊今予和謝忱這種公然鬧到“聖上”面前,還把人給揍了的,校史上也沒出現過幾例。

沖動行為不可取,但也不知道是戳到了青春少年們哪個興奮點,此時小道消息就跟無孔不入的風似的,全年級都已經傳開了——文科班出了倆帶頭起義的“英雄”。

9月1日,這本來是莘莘學子們學海生涯中普通且有秩序的一天,恐怕連當事人都不知道,他們成了丟進荒草地裏的一顆火苗,小小的秋風一刮,竟然愈演愈烈!

到晚自習的時候,年級裏已經形成了三方陣營,所有人都陷入了關於“該不該”的辯題裏,爭論得你死我活。

要競賽的學霸們覺得新規定挺好的,能逼著自己往死裏學,有壓迫才有動力。

普通高考的同學站中立,覺得無非就是課餘時間少了點,並不是不能適應,沒必要把事鬧大。

而平時互看不怎麽爽的藝術生體育生們這次一邊倒,實現了空前大團結!

直到晚自習放學,戰況也沒分出你死我活,事了拂衣去的兩位當事人,正一腦門官司的坐在天臺邊緣處——他們剛接受完“愛”的教育。

一口一口的濃煙遮蓋住了兩人的臉,四條腿並排垂下去,稍有不慎很可能雙雙墜樓。

範老師給楊今予打了半個多小時的電話,從道理講到哲理,最後誰也沒說服誰。

謝忱就慘了點,被他那早就不來往的爸劈頭蓋臉一頓罵,隨後又接了他姑姑的電話。

謝家姑姑倒是個明事理的,楊今予聽見滋滋的電流外,強幹的女中音跟謝忱說了不少雞湯,還表示明天會親自去學校給瓜瓢道歉,把事情調和下來。

楊今予發現謝忱在面對姑姑的時候,還算乖順。

他自己沒有什麽三姑六婆的親戚,所以有點好奇:“你和謝天,好像都比較聽姑姑的?”

“算吧。”謝忱和他姑掛了電話後,興致不是很高,隨口答:“她是唯一一個還跟香港那邊有聯系的,我媽生活上......她幫了不少忙,以後能不能回香港,也是她一句話的事。”

楊今予似懂非懂點點頭。

又突然警覺地看向他:“你要回香港?什麽時候?”

謝忱把手裏的煙頭按在地上,笑笑:“問這個幹嘛,放心,早著呢。”

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的話,楊今予皺眉。

謝忱伸手在他腦袋上抓了抓,嫌棄道:“說了跟你玩樂隊玩到底,離譜不散我不走,你忱哥說話算話啊,看把你嚇得。”

楊今予拍掉他的手:“離譜不會散,你可能要下輩子才能回去了。”

這話說得一臉篤定。

謝忱不知道楊今予是有意還是無意,逐字逐句都更像是在給他自己打定心丸。

這些天以來,發生的變故太多了,這隊長誰來當,都會沒有安全感吧?

這樣想著,謝忱把話順了下去:“現在學校要封藝術樓,從早上一睜眼到晚上睡著前都是文化課,連個自習都沒了,不給你時間也不給你場地,曹知知還......往後離譜打算怎麽辦?”

“我不同意。”楊今予想也沒想說,“憑什麽白紙黑字決定我的軌跡,誰給他們的權利。”

“誰問你要同意了?”謝忱輕輕嗤了一聲。

難得語重心長:“多得是人不同意呢。但現在就是這樣了,問你怎麽打算,給我個腳踏實地點兒的方案,咱總不能天天去跟瓜瓢幹架吧?我倒是沒意見。爽是爽了,解決不了現狀,月底就要音樂節了,樂隊可耗不起。再說,你那還有個大紀委家屬,他肯定要管這事兒,你說你到時候是不是還得跟他正面對著幹啊。”

謝忱平時總一幅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沒想到還想的挺多,楊今予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別看我,我只會用暴力解決,你是隊長。”謝忱欠抽地笑笑,撐著楊今予的肩膀站了起來。

原地做出立定跳遠的動作:“對了,最近你狀態不好,要實在撐不住怕露餡,停課其實是好事。躲著點兒人吧,藥該續的續上,別再作死戒斷了。”

說著他一個橫躍,跳回了對面的天臺。

謝忱說的沒錯,楊今予一字不落聽進去了。

他習慣性擡手在耳垂上掐了掐,輕微的痛覺把他從無端失落裏拉出來了一點。他低頭看腳下,頂樓垂直懸空的視覺,讓人恍惚間生出想一躍而下的錯覺。

盯著縱深看了好一會兒,他睫毛顫了顫,悵然回神。

是啊,他已經三番兩次在無知覺中露出馬腳了。

在別人看來,他只是脾氣差才跟瓜瓢動了手,其實不然,他和謝忱本意是去討說法的,動手的事謝忱都沒反應過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因為......他當時就是突然控制不住一拳揮了過去。

謝忱眼疾手快替他補了兩拳,才顯得這是一起“有組織”的“不良學生”事件。

謝忱的話,讓他產生了隱隱約約的後怕。

他太愛依賴著閆肅了,那些細微的情緒總藏在兩個人相處時不經意的細節裏,當著閆肅的面流鼻血是個莫大的警示,再這樣下去......

閆肅遲早能看出來。

停課也好,最好多停幾天。

這樣就可以在白天加強練鼓,晚上見到閆肅,不就也沒精力作妖了,他存著一絲絲僥幸心理想著。

而且新校規頒布後,閆肅不一定每天晚自習放學都有時間過來看他。

也不知道這算不算自我安慰,楊今予轉身下了天臺。

等他從通往天臺的半層樓梯間下來,少年臉上又換上另一副神態,微笑像是畫在了嘴角——閆肅過來了,此時就在門口。

面對閆肅時,他總是不吝笑意的。

“唔,剛才在天臺跟忱哥聊點樂隊的事,等多久啦?”楊今予主動匯報。

然後隨口說:“要不你去配一把我家的鑰匙吧。”

但閆肅並沒有要往裏進的意思。

閆肅說:“我來替範老師帶個話。”

楊今予假意受傷的撇撇嘴:“原來不是想我了啊。”

“哪裏的話。”閆肅失笑,“當然還是擔心你,來看看,順便給範老師帶個話。”

“不進去說嗎。”楊今予將門拉開條縫。

閆肅猶豫了一下:“我......家裏還有事,看完你我就走。”

楊今予又把門給拉上了。

他這時才發現,閆肅穿得居然還是從北京穿回來時那身衣服。

楊今予稍微意外了一下,但也沒多想,畢竟也沒法律規定衣服必須得天天換新的。

閆肅走過來,習慣性摸了摸他的頭發,把他臉頰兩側的碎發掖了一半到耳後。

按大班長的老年審美來說,這應該叫“看著利索”。

“停課一星期,下周要在國旗下念檢討,這是範老師能爭取到的最輕處分了。”閆肅說。

楊今予不在意怎麽處分,比起這個,他更想知道閆肅是怎麽看這件事的:“你並不認同我,是嗎?”

閆肅搖搖頭。

隨後又點點頭,嘆了口氣:“我沒有不認同你的觀點,新校規裏有諸多不合理的地方,我認為對非綜合類考生確實不公平。但我不認同打老師這個做法,這麽一鬧矛盾更加僵化,你覺得主任還會再站在藝術生的角度去聽你跟他講道理嗎?他只會覺得是藝術生‘磨’得還不夠,還得更加打壓氣焰才行。本來可以有效溝通的,不是嗎?”

楊今予摸了摸鼻子。

心虛的緣故,他低眉順眼聽著,濃密的睫毛好像蝴蝶受了驚,翅膀時不時顫一下。

閆肅看著看著,就心軟起來,覺得是不是自己話重把人說委屈了。

他忙伸手攬過楊今予,在楊今予頭發上落了一吻,輕聲道:“停課這段時間,我只能晚自習放學過來看你一會兒,你想吃什麽告訴我,我過來弄好,白天你自己在家就放微波爐熱一下。”

楊今予就著這個擁抱笑了笑:“閆sir,我在你眼裏到底是個什麽等級的廢物啊!”

閆肅沒抱夠,依舊沒松開:“大藝術家的手,以後是要上保險的。”

“還有心情笑話人是吧。”楊今予側頭在閆肅脖子上咬了一口,又貪婪地把臉埋了進去。

突然深吸了一口氣,沒頭沒尾哼唧了一聲:“你上輩子是普度眾生的聖人吧。”

“瞎說什麽。”閆肅笑他。

終於還是松開了人,一步三回頭的不放心:“我明天會把李飛的課堂筆記拿來給你。”

楊今予:“......謝謝,這個不必了。”

“不行,功課不能落,晚安。”閆肅按下電梯鍵。

又突然想起什麽,擡手擋住即將要關上的電梯門,意味深長回頭:“新校規的事,別著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