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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陸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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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陸鼎記

名為陸鼎記的livehouse, 後臺休息室。

都是愛起範兒的年紀,曹知知在自己的短發上勾了一頭臟辮,化了點妝。乍一看, 一個不良少女的形象,與平時的乖乖女形象大相徑庭。

她趁這會兒閑著, 找到一處光源好的地方自拍。

謝天湊過去打趣:“酷啊今天,誰見了不得叫聲曹姐。”

曹知知:“你擋我光了!”

謝天笑嘻嘻蹭了個鏡頭。

鏡頭裏的虎牙少年青春陽光,美顏相機自帶的貓耳特效將兩個人圍在一起, 小姑娘哢嚓一聲, 記錄下這不可多得的一刻。

“你發帶歪了。”曹知知提醒。

今天謝天戴了一條明黃色發帶,頭發抓出了打卷兒的效果, 很元氣。

他撅嘴吹了一口額前垂下來的發卷, 頗為滿意今天的造型, 開心道:“再多拍幾張待會發朋友圈, 我今天太帥了!不能浪費這造型。”

倆人又拍了一會兒,曹知知問謝天:“你緊張嗎?”

“有點兒,外面開始檢票了, 好多人。”

曹知知扭頭找了一會兒, 沒找到楊今予的身影, 納悶起來:“我同桌呢?剛剛就沒見人了。”

謝天隨著她的視線掃了一圈:“弄發型去了吧,他染得那頭金色真夠酷的,我也想染了。”

“那你可以試試, 看看閆大紀委能不能放過你。”曹知知潑了一盆冷水。

謝天大叫沒天理,這年頭染頭都要走後門了嗎!

這時謝忱走過來,身上掛著那把瓦藍的吉他, J→後面已經被他刻上了名字的首字母X。

J→X。

曹知知一眼就認出是姜老師那把, 叫了一聲:“忱哥!你今天換琴演啦!”

謝忱:“嗯。”

曹知知笑著說:“我同桌藏了快倆月, 終於拿出來了。”

她不經意間低頭,看到墻角處自己租來的那把貝斯,眼神停留了一秒,迅速移開了。

看到忱哥換琴,打心裏替他開心的同時,說不失落,那也是不可能的。

今天樂隊都會帶上自己最寶貝的“夥伴”上臺,只有她的寶貝,再也回不來了......

忱哥幾乎是一眼看出小姑娘的低落,他露出少有的溫和,跟他倆說:“待會上臺別緊張。”

“遵命!”謝天敬了個禮。

“楊今予呢?”謝忱問。

倆人都搖頭:“不知道啊,從進場就沒看見他了。”

謝忱轉身推門:“我出去找他,你們把弦再檢查一遍。”

謝忱是在陸鼎記門外的小超市門口找到楊今予的。

他從後面走過去時,看到楊今予正往嘴裏塞了點東西,對著礦泉水吹了半瓶,隨後瓶蓋被他隨意擰了擰,丟進了垃圾桶。

“吃什麽呢?”謝忱喊了一聲。

楊今予聞聲,猝不及防轉身。

忙把什麽東西塞進了上衣口袋,裝作咳嗽,偏頭咳了幾聲。

“行了別裝了,我看見了。”謝忱走近,皺著眉看他,“生病了?”

“沒。”

楊今予抹了一把下巴上沾的水漬,隨意道:“進去吧,快開場了。”

謝忱擡腳踩在垃圾桶上,一條大長腿憑空橫在楊今予身前:“沒病你吃什麽藥?怎麽回事,說清楚。”

楊今予選擇繞道而行。

謝忱才不給他這個機會,仗著楊今予現在是個“瘸子”,拎著他的後衣領拎小雞一樣,把人抓住了。

探腰一摸,輕而易舉從楊今予口袋裏摸出藏的玩意兒,謝忱抓著小藥瓶放眼前打量。

“還我。”楊今予臉色已經拉了下來。

謝忱看著藥瓶上的主治功能,眉心皺出一個川字:“你......這什麽藥,什麽時候的事,從來沒聽你說過。”

“沒什麽好說的。”楊今予乘金雞獨立式,墊腳搶了回來。

他閃躲開謝忱的審視,沒好氣道:“進去了,別耽誤準備時間。”

謝忱的視線重重落在楊今予身上,大有不說清楚別想走的架勢。

僵持了一會兒,楊今予嘆口氣:“老毛病,沒什麽大事,是我能控制的範圍。就算我控制不了吃藥也能控制,別問了忱哥,千萬別跟他倆說。”

謝忱用指腹摩挲著藥瓶蓋子,琢磨了一會兒:“那你今天吃它,是自己控制不了?”

“我提前吃了求個心安,確保上臺不出意外。”楊今予答。

謝忱搖搖頭,“我覺得你不對勁。”

楊今予掃了一眼過去,輕笑出聲:“哪有那麽多不對勁,想多了,走吧。”

謝忱又一把揪住楊今予後領口,窮追不舍:“是不是因為閆肅沒來還是......”

楊今予不動聲色拉下他的手,打斷道:“是因為這腳不能跳水。”

謝忱嘖了一聲,收腿放過了那只垃圾桶。

他在楊今予肩上拍了拍:“行了,不問了,進去吧。”

楊今予一瘸一拐跟在謝忱身後,緩緩松了口氣。

舞臺已經在準備了。

調音師讓他們上去插電試音,謝天和謝忱一左一右架著楊今予,把他架到屬於鼓手的高臺上。

按理說,他的左腳還是不太能用力踩鑔。但演出嘛,不按理來。

楊今予朝調音師打手勢,試了試鼓。

小天兒把號掛在麥架上,過去給曹知知連線,忙得兩頭跑。

此時已經有一部分人聞聲而來,聚到舞臺前面等待開場了。

忱哥摸出他的墨鏡戴上,想扭頭朝楊今予嘚瑟一下,卻從昏暗的視線裏發現,楊今予低著腦袋發呆,心不在焉的。

他打了個響指,喊到:“哎,醒醒了!”

楊今予如夢初醒,怔了一下。

“楞什麽呢,準備了。”謝忱提醒。

楊今予無意識打了個哈欠,感覺藥勁有點上來了,努力甩了甩頭,朝謝忱比了個OK手勢。

等小天兒把鍵盤調好,他和曹知知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曹知知走近面前的麥架,開始念心裏默背了千八百遍的開場白。

“晚上好,我們是離譜樂隊!”

底下人頭攢動,越來越多的人流往舞臺邊靠攏,不知是誰帶頭,起哄響起來掌聲。

“這是離譜樂隊誕生之初,在地球上的第一場live,有緣跟大家在這裏見面,聽一聽我們的專輯。我們來自蒲城一中,介紹一下樂隊成員——隊長鼓手楊今予,鍵盤小號小天兒,主唱吉他忱哥,貝斯兼打雜曹知知,也就是我本人哈哈。第一首《托舉星星》,送給所有心懷星光與浪漫的年輕人!”

“嗚呼——”

在起哄的喊叫聲裏,舞臺燈光驟暗,只餘一束縹緲的黃光,打在人群中。

謝天側身看楊今予,楊今予點點頭。

一道高昂的小號剎時聲劃破天際,舞臺上金光忽明,灑在謝天頭頂。

離譜樂隊第一張專輯,第一次live,終於在兵荒馬亂的醞釀中,磨出一條若有光的口子——

月亮落進耳朵,你聽到了什麽

有人在墜亡後才閃爍

我們就閉上眼睛,托舉星星

制造一場岌岌可危的浪漫吧

月亮沒有耳朵,聽不懂我們的歌

有人把暮色藏進包裹

我們就閉上眼睛,托舉星星

制造一些詩歌覆興的革命吧

......

楊今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他眼神不經意掃過臺下時,人頭攢動中有一道身影,很像閆肅。

真的很像。

但他視線再追過去,已經找不見了。

他的鼓棒在手中翻了個花兒,引起陣陣尖叫。

少年鼓手的表情全然被燈光的暗角淹沒,無人得知他在看向何處,也無人發現他汗濕一片的鬢角。

他咬咬牙,左腳將鑔聲踩得精準無二。

“第二首《蒲公英有話要說》,春天是會被季節更疊的,但熱愛永恒不死,希望大家都能在有限的時間裏,珍惜轉瞬即逝的美好......”

曹知知在前面報幕。

謝忱稍微後退了幾步,背部抵住鼓手的高臺,小聲問:“腳還好嗎?”

楊今予:“可以。”

謝忱沈聲提醒:“別硬撐,現場音箱雜,鑔音出不來也沒關系,這時候就沒必要追求完美了。”

楊今予沒點頭也沒搖頭,擡手抹去額角的汗。

恍然間,他又看到那個很像閆肅的影子。

“忱哥,閆肅在臺下?”他沒頭沒腦的問。

謝忱擰起眉,順著楊今予視線往下找,無果:“開什麽玩笑,不可能。”

楊今予定了定神,隨著曹知知清唱起調,跟出第一句和聲:“蒲公英,有話要說——”

他承認這幾天自己有些不對勁。

閆肅走後,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的精力全都撲在了排練上,無暇去想念誰。

他脊背裏有根上了發條的弦,因為太渴望專輯現世,也太珍惜樂隊的“第一次”。

楊今予也沒有覺得多辛苦,畢竟這段時間樂隊每個人都在連軸轉,沒有誰是閑著的。可他千不該萬不該覺得自己精神強大,身體真就聽話的做個鋼筋鐵骨了。

太自負了。

不切實際的自負,是會受到教訓的。

閆肅在的時候還好,有那麽個肉眼可見的“警鐘”時刻懸在頭頂,他不敢露出一絲的蛛絲馬跡。

但閆肅走後,家裏又變成了可以“隨心所欲”的場所,可以隨時“接見”老朋友。

於是他強行斷藥的第三個月,戒斷反應圖窮匕見,比想象中來得更洶湧些。

楊今予從小到大的噩夢畫面,無論內容怎麽變,都無外乎圍繞著“恐懼”二字展開。內心深處最恐懼的東西,往往會在夢境裏得以呈現。

小時候是無助的雷雨夜,最近變成了一片片真實世界拼接的畫面——

吞噬著自己的大火、有人不辭而別、有人退出樂隊、有人甩開他的手。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午夜驚醒,他清晰的知道夢都是假的,卻還是自虐一般去觸摸孤獨的底線,設想這一切“假如”都成了真。

男孩站在一片慘白裏,萬人空巷,失聰失明。

楊今予無法用語言來形容那感覺。

現實與幻象在他意識裏產生了相交,不穩定的魘獸像是在玩掃雷,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突然爆破,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相安無事。

有時候僅僅是在吃零食,下一秒他發現,手裏的東西被他發瘋捏了個粉碎。

他深刻知道這種情緒,是不應該,也不正常的。

但不想給任何人帶來麻煩,也不想任何人看這種笑話,或許暫時恢覆用藥,是他唯一的辦法。

他感覺體內有一塊無形的電池,那塊電池在以他掌控不了的速度持續耗電,吃一顆藥充上一點,聽一首歌充上一點,抽一根煙再充上一點。

就這麽斷斷續續支撐著。

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宕機,什麽時候又重啟。

不過有一件事他是確定的,那就是他一定會將自己修好,以一個健康的姿態再次見到閆肅。

以往的許多年裏,他已經戰勝過無數次這樣的自己了,不是嗎?

閆肅說想認識他的每一面,可一個人怎麽可能真的將病態的劣面給喜歡的人看,他又不傻。知道暴露醜陋,必死無疑。

心裏攢了好多廢話,想抱著閆肅說,像上次那種姿勢,嗯......反過來也行。

總之。

快點開學吧......

快點開學吧......

說來好笑,一個學渣,第一次這麽希望暑假過得快一點。

“我們的第四首《淺水灣的日與夜》,也是今晚的倒數第二首啦,大家都燥累了,現在剛剛好~有人會因為一個人愛上一座城,有人會因為一座城愛上一個時代,那麽接下來這首歌,請大家拿出手機上的後置手電,跟著覆古的旋律一起回憶心裏最牽掛的地方吧。”

曹知知這張口就來的風格,也不知道是不是常年看小說練的。

楊今予抹了抹額角的汗,心說這丫頭還挺會編,要是以後真不彈琴了,改行寫小說吧。

隨著曹知知的報幕,他們的演出也進入了倒計時。

楊今予攢了攢神,讓自己心無旁騖投身進表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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