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理理我

關燈
第101章 理理我

閆肅是等楊今予睡著, 才回了臥室。

他輕手輕腳,在楊今予枕側的地上蹲下。

黯淡月色將少年的睡顏勾勒出來,輕描淡寫的棱角, 是不同於白日那般疏離的柔和。

楊今予睡著的時候呼吸很淺,如果不是仔細觀察, 幾乎看不出起伏。

只有做夢了,兩剪睫毛才會隨之顫動一下。

閆肅莫名就想起看過的一部深海紀錄片,有些珊瑚一般鮮艷的小飛魚, 也是這樣單薄而鋒利的存在著。

他用目光描繪那輪廓, 像是要把對方乖順的睡顏烙在心裏,保存起來慢慢欣賞。

閆肅在想, 什麽時候可以長大呢?

長大到足以獨立去選擇想走的路、想要的人, 足以拒絕掉所有被冠以天經地義的安排, 沒有人可以再對他步步緊逼。

是不是過了成年, 就算長大?

可那時候,楊今予還會在嗎......

他閆肅做過最荒唐放縱的事,大概就是在一個始料未及的醉酒夜, 主動親吻了楊今予, 改變了兩個人的關系。

他想或許等自己足夠好, 就可以大膽得問一問楊今予,願不願意......願不願意改變那個危險的夢想。就一直在一起,可以嗎?

他不敢說永遠, 那對於他們還太遙遠了。

但他可以確定的是,只要楊今予不推開他,他就可以一直不松手。

可他好像從第一步就搞砸了......楊今予自己也是摸著石頭過河的孩子, 獨了那麽多年, 沒有義務也沒有時間等他“長大”。

在僅有的時間裏, 總讓楊今予遷就他身後誠惶誠恐的瑣事,戀愛談得不痛不快,算不算太自私了?

閆肅輕飄飄擡手,在楊今予眉心上方猶豫了一下,終究是沒落下去。

怕攪了他的睡夢。

更怕擾醒此刻溫情的畫面,不得不面對一雙逐漸變淡的眼睛。

第二天,閆肅出完晨功做好早飯,沒舍得直接叫楊今予起床。

他躡手躡腳進了臥室。

睡夢中的楊今予似乎是不堪清晨刺眼的光亮,整張臉都埋進了被窩。

閆肅輕輕走過去,把漏光的窗簾縫拉緊了。又回到床邊,把蒙在楊今予臉上的被子往下拽了拽,掖到他下巴尖。

弄完這些他走出臥室,又突然想起什麽,折了回去,把臥室簡直要結冰的空調溫度稍微調高了幾度。

隨後躊躇了一會兒,悄悄進了楊今予的隔音房——

這間隔音房,楊今予語焉不詳地向他介紹過,是他親爸費了大價錢裝的。裏面從隔音墻板到地板都是特殊材質,即使過去十年,裝潢也完全不過時。

門一關,就是一個絕對安靜的世界。

這大概是楊今予心裏,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他還從來沒單獨探索過這個房間,平時都是跟著楊今予進來,眼睛不由自主就全在打鼓的少年身上了,哪還顧得上看其他的。

但這次,閆肅關上門,獨自環顧四周,立即就感到被一絲奇妙的感覺包裹。

他有點理解楊今予所謂的“安全”了......

房間的墻面鋪滿黑色隔音棉,隔音棉外層有不少圖釘上去的海報,都是上世紀一些老搖滾明星的專輯封面。

大膽的撞色,將整面墻點綴得光怪陸離。

閆肅學著楊今予平時的語氣,清了清嗓:“小愛同學。”

“主人,我在。”話音剛落,機械聲從手邊的白色方箱裏發出。

閆肅:“放......”

放什麽歌呢。

楊今予最近在聽什麽?

他想了想,指揮道:“《追光者》。”

這首可是楊今予第一次給他唱情歌。

還記得那晚楊今予慵懶困倦的嗓音,羽毛一般擦過自己的耳朵,激起陣陣漣漪。

小愛同學:“正在為您搜索.....”

閆肅眉宇繾綣,嘴角不自覺往上提,想到楊今予要是知道有人用他的音箱放流行樂,會殺了他吧!

說起來,楊今予為什麽不喜歡流行樂呢?明明也很好聽啊......

閆肅暫時還想不明白,搞藝術的人腦子裏這些執拗的想法。

“如果說,你是海上的煙火,我是浪花的泡沫,某一刻你的光照亮了我......”

伴隨著小愛同學的輕柔旋律,他往前踱步,碰到了掛在架上的鼓棒袋。

袋子就是普通的帆布筒,嚴絲合縫扣在鑔架上,但閆肅在裏面發現了幾件新奇的玩意兒——兩束像雞毛撣子一樣炸開花的細棍,一顆雞蛋形狀裝著沙子的奇趣蛋。

嗯......閆肅叫不上名字,但這肯定不是什麽打掃工具。應該是用來演奏的?只是從來沒見楊今予用過。

他想象了一下楊今予左手拿著這根“雞毛撣子”,右手握著“奇趣蛋”。

模樣有點可愛。

他視線又往旁邊移,是譜架,上面夾了一沓厚厚的A4紙。

楊今予的字潦草歪斜,像是隨手記的筆記,最外層的一張紙舊得泛了毛邊,應該是很久以前就夾進這裏了。

落角寫了一串英文——

People without ideals are not sad.

閆肅小聲默讀了一遍。

拋開語法問題,翻譯過來應該是......人沒有理想,就不會感到悲傷?

沒有理想的人不傷心。

閆肅不自覺陷入沈思,視野落點逐漸發散,直到那串字在視網膜裏變得模糊......為什麽會寫這樣一句話?

理想讓楊今予感到難過了嗎。

明明是在朝著理想、越來越有起色的進發著,可還是在難過?

閆肅看了眼日期,心尖陡然一顫。

楊今予寫隨筆句子時,總喜歡墜一個阿拉伯數字斜杠的日期,而這句話誕生的日期,是在......五月底。

他生氣的從楊今予家摔門而去後,收到一條內容為“哥哥”的那天。

閆肅對那日記憶尤深。

他怔了片刻,不太敢......又或者說不太奢望,但心裏隱隱生出一道自作多情的猜想。

是楊今予猜到了自己生氣的緣由,於是主動服軟,於是試圖因為他......而放棄偏執的計劃了嗎?

就同他與父親的反抗一樣,楊今予也在與什麽反抗著?

但那種天人交戰的過程,令理想至上的男生痛苦了,於是帶著迷惘,在屬於他的領地記錄了下來。

反覆掙紮,獨自煎熬。

出了這個門,又一秒變成正常人,不會向誰表露出悲傷。

因為沒有理想的人不傷心。

如果真是這樣......

閆肅陡然醒悟,胸中有如鳴鼓。

他可能辜負的不是楊今予對他這一次的期待,也不是對《踏花少年》做出的所有努力,而是一份更長遠的心意!

他倏然站起來。

指尖顫栗了一下,將東西夾回原位。

“小愛同學,關機。”他喊。

隔音房內的音樂戛然而止。

閆肅奪門而出,幾乎是用跑的,三步並兩步推開臥室門。

他要叫醒楊今予,他要親耳聽聽楊今予的內心。

但在看到空蕩蕩的床時,閆肅一瞬間楞住。

人呢?

他原地反應了一會兒,倏地跑出來,順延找了衛生間、陽臺、儲物間,都沒有楊今予的身影。

“楊今予?”閆肅在客廳徘徊。

沒有人回應。

偌大的房間,好像真的只剩他自己,不是幻覺。

嗯?

閆肅看門口,楊今予出門要穿的鞋子還在,那就是還在家的範圍裏,這讓他提到嗓子眼的心稍微掉下來一些。

然後他又上天臺找。

隔壁天臺,謝忱正頗有心事坐在沿上抽煙,兩條腿朝外耷拉下來,仿佛下一秒就要跳樓。

雖然知道謝忱肯定不會往下跳,但乍一看到這幕,閆肅心裏還是咯噔一聲,下意識出聲:“謝忱?”

謝忱應聲回頭。

見是閆肅,挑挑眉:“喲,大紀委。”

他晃晃指尖,火星子閃爍,不懷好意笑了一下:“來一根?”

閆肅沒工夫跟謝忱耽誤時間,他問:“楊今予上來過沒?”

謝忱眉尾一揚,收回一條腿:“怎麽著,人在家呆著都讓你給丟了?”

閆肅扭頭就要下去。

謝忱突然叫住他:“閆肅。”

他扶著天臺欄桿站起來,往這邊走了兩步。

謝忱打量了他一眼,像是隨意的攀談:“你倆因為什麽我不知道,但我站楊今予的立場說兩句吧,他這人的腦回路不正常,你用正常邏輯是沒法真正了解他的。你是不是沒有發現他變了?跟你在一起後,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什麽?”閆肅一楞。

謝忱:“自卑。”

“?”

閆肅眼底浮出濃濃的訝異。

“看你這表情,就是沒發現了。”謝忱說著,表情有些嫌棄:“也是,他能讓你看出來才怪,在你面前,他裝逼都往大了裝。”

閆肅只覺得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話。

他不可置信地楞了一會兒,懷疑謝忱在信口胡謅。

不會的,他認識的楊今予,一直都是在自己領域裏優越傲慢的,一舉一動都發著光。

不僅不自卑,甚至有很多時候,都會露出“天才”的自負。

閆肅蹙眉:“你怎麽看出來的?”

謝忱悻悻一哂:“可能我腦子也不正常。”

閆肅若有所思看了謝忱一會兒,無論怎樣,謝忱提供了新的思路。

他點點頭,說:“謝謝,我會註意。”

謝忱扯扯嘴角,無所謂地轉身:“大紀委,我是不太看得慣你們這種虛頭巴腦的班幹部,但不得不說,你這人條件還行,跟你比自卑也正常。歸根結底是你讓他害怕了。”

閆肅不太明白:“害......怕什麽?”

謝忱輕嗤一下,無語道:“是你在跟他談還是我?你們自己的事兒問我?”

閆肅被噎得啞口無言。

下樓回去時,他一直在想謝忱說的話。

自卑?害怕?

怎麽會呢,楊今予平時驕傲的趾高氣昂,又很有自己的主意,最喜歡指使他。一直以來,閆肅覺得自己才是要圍著對方打轉的那一個。

要說害怕,他害怕才對,楊今予推開他的一個動作,他可以心神不寧一整晚。

話又說回來,謝忱為什麽可以這麽了解楊今予?好像謝忱眼裏的楊今予,才更全面。

不爽。

他進屋,剛關上門,廚房裏赫然傳出嘩啦啦的響動,什麽東西碎了一地。

閆肅一凜,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去。

推開門看到的便是這樣的場景——

楊今予以一種很艱難的姿勢,單腳蹲在地上,傷腳後翹,寬大的睡衣將他整個骨架都罩住了。

小小一只,有點可憐。

瓷碗碎了一地,滾燙的湯汁在地上冒著白煙。

楊今予一只手端著盤子,在撿拾地上的碎瓷片,渾身都濕噠噠的。

顯然是沒想到會有人推門,他茫然地擡頭,在與閆肅視線對接的一霎,臉上有一閃而過的慌亂,像正在犯錯當場被抓包的貓。

模樣有些無措。

“你......”閆肅錯愕地走過去。

楊今予聲音很小,幾不可聞:“我餓了。”

閆肅心裏疼起來。

他蹲過去看拿走楊今予手裏的碎片,放到一邊,把人從地上拽了起來。

沒等他問,楊今予自己一臉不自在的交代了:“沒站穩,摔了,湯撒了。”

閆肅:“站著別動。”

他去衛生間取來一條濕毛巾,把楊今予身上濕噠噠的睡衣拽了下去,讓他擦一擦。

楊今予半側過去身,不去看閆肅,胡亂在脖子和胸前抹了一把。

閆肅攔腰將楊今予抱起來往外走,放到了沙發上。

楊今予這時候不太願意說話,視線扭向窗外。

“你一直在廚房嗎?我剛剛一直再找你,有聽到嗎?”閆肅問。

楊今予:“沒有。”

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撒謊,閆肅無奈地嘆口氣,說:“我去收拾廚房,你別亂動了。”

他怎麽也沒想到楊今予會在廚房。

平時楊今予是不太進去廚房的,找人的時候就直接忽略了廚房這一選項。

怪他,粗心了。

看著一地的碎瓷片,估計楊今予摔得不輕,還好沒紮著。

這讓他心裏又生出濃濃的憂慮......楊今予一個傷員在家,他真撒手不管說走就走嗎?

閆肅將碎片殘渣拾進垃圾袋,又用透明膠帶裹了幾圈,貼上標簽。

收拾妥當後,重新盛了碗湯端出來。

楊今予還光膀子窩在沙發上,還真是意外的聽話,一動沒動。

“我去給你拿衣服,穿哪件?”閆肅問。

楊今予慢半拍想了一會兒,“淺藍那件吧,謝了。”

閆肅一怔。

楊今予跟自己說謝。

他眼睛裏的黑曜石瞬間黯淡:“我去拿。湯已經不燙了,是溫的。”

“好。”

楊今予說著,端起湯碗,一股腦往裏灌。

閆肅感覺眼眶酸澀無比,轉身進了臥室。

他深吸氣,覺得自己快要繃不住了。

父親給得壓力,大山似的壓在他年輕的脊背,這是家事,斷不能讓楊今予跟他一起背。

但眼下他又給楊今予帶來失望......

楊今予罵他也好,怪他也好,都好過這麽不痛不癢的平靜,讓他束手無策,寸步難行。

取了睡衣出來,他盯著楊今予換上,關心道:“摔哪了?疼嗎?”

“還好。”楊今予淡淡道。

閆肅緩緩吐出一口氣,語氣帶出內心最深處的哀求:“我們不這樣了,好嗎?”

楊今予聞聲,瞳孔驟縮,唇角拉出一道僵硬的弧線。

“不......怎樣?”

“這樣不好,對誰都不好。”閆肅說,“不如我們......”

楊今予目光冷淡下來,點了點頭:“你要分手。”

?!

閆肅被這憑空冒出來的兩個字嚇了一跳,頓時僵成了一座雕塑。

半晌,才意識到楊今予是誤會他的話了。

他忙不疊解釋:“我沒有這種意思!”

“你說不這樣了。”楊今予視線直勾勾看過來。

閆肅竟然從他眼睛裏,看到一絲等待赴死的決絕。

“不是!”閆肅慌亂不已,“我意思是我們可以談一談各自的想法,或許我們之前溝通不當存在什麽誤會,但你不要再這樣......這樣不理我了。”

“我不理你了嗎?”楊今予茫然。

“你......”閆肅這一刻才納過悶來,楊今予一直沒意識到對他的態度?

閆肅蹙眉:“你一直在生我的氣,你不覺得嗎?”

楊今予咬了咬下嘴唇,“沒有。”

他哪敢。

“你有。”閆肅看著他。

楊今予下意識將頭埋進膝蓋。

閆肅發現了,楊今予一直有這個溝通不下去就先逃避的毛病。

他蹲過去,蹲在楊今予縮頭烏龜的軀殼前,覺得他像一團刺猬。

閆肅擡手拽了拽楊今予的刺,聲音放得很輕:“我明天下午的車,我很害怕直到我走,我們都還是這個狀態。那會不會,等我回來,你已經攢夠失望,再也不想理我了呢?”

“楊今予,你給我一句準話,別讓我再害怕了,我真的......”

閆肅說著說著,眼前就升起一層霧氣。

真奇怪,跟楊今予在一起,他居然都變得這麽不堪一擊。

少年喉結滑動,聲音帶了哽咽:“真的害怕,你不要我了。”

楊今予不願意擡頭,蚊子哼哼似的,聲音悶在衣服裏,說了些什麽。

“什麽?”閆肅支起耳朵聽。

隨後他見楊今予終於動了,稍稍擡起一半臉,鼻子還悶在衣袖裏,只有眉眼露了出來。

眼圈也有熱意翻湧,沒比他好到哪去。

楊今予睫毛顫了顫,半垂下眼皮,又說了一遍:“該害怕的是我吧。”

作者有話要說:

哎呀,小情侶酸酸甜甜膩膩歪歪的別扭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