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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心要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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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心要野

喬依略帶鄙夷的神態讓楊今予很不爽, 非常不爽。

似曾相識的神情,見得可太多太多了。

只能說他這次回來,很幸運先遇到的是謝天曹知知一流, 以至於他都快忘了,有一種人, 脫離了兒時,脫離了北京,蒲城一中還有, 世界上還有。

一陣鼓點傳出, 狂躁有力,每一下都敲打在屋外人的情緒上。

喬依伸手攏了一下馬尾, 在兩個男生面前鬧成這樣自然臉上沒光, 她收拾了自己的練習冊裝進書包, 悶悶說:“我先回去了。”

陳興看了看手機, 說:“還有200米,等我們的奶茶送到了一起走吧,我也回去。”

喬依:“不想雨$'兮.團喝了。”

這場老師精心安排的期末沖刺計劃, 在第一天就以這樣慘烈的狀況宣告了失敗。

陳興和喬依先告辭後, 閆肅沒走。

他等在隔音房門口, 等裏面的鼓點逐漸平靜下來,才敲敲門,輕輕叫了一聲:“楊今予。”

過了一會兒, 楊今予開門。

見只剩閆肅一個了,淡淡道:“進來吧。”

這是閆肅第二次進這個滿室星輝的小房間,他掩上門, 自己找位置坐下。

“什麽事?”楊今予的心情還沒調整好, 說話沖了一點。

閆肅問:“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麽事。”楊今予嗤了一聲。

“那就是有事。”閆肅看著他。

楊今予也沒刻意藏著情緒, 他坐回鼓凳。

習慣性在軍鼓上悶扣了兩下,然後收了鼓棒:“為什麽,我想不通。”

問得沒頭沒尾,但閆肅聽懂了。

閆肅緩緩道:“不必在意外界的聲音。”

“可我耳朵很好。”楊今予撇嘴。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閆肅突然說:“我和曹知知,跟喬依,是初中同學。”

楊今予悶悶點頭,“嗯,這個曹知知跟我說過。”

閆肅:“那她應該沒跟你說過,具體發生的一些事吧?”

閆肅抿了一下嘴唇。

鼓房裏星星點點的射燈會時不時從他棱角上劃過,光暈籠罩著兩個少年,他的聲音此時很適合講故事。

“我跟曹知知‘早戀’了三年。”閆肅說。

“嗯??”楊今予迷惑得看過來。

閆肅淺笑:“當然不是真的!”

“初中的時候,很多人都好奇我跟曹知知的關系,畢竟一個男生一個女生,每天總是一起吃飯上課,形影不離。後來不知道誰先牽的頭,傳言說我們在早戀。”

“屁話。”楊今予冷哼。

“喬依家世好學習好,人也漂亮,在班裏很多女生都愛圍著她玩。我也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閆肅說到這,表情有些羞赧,不太好意思說出那個詞。

楊今予便替他說了:“喜歡你,是吧。”

“......反正,後來她很討厭知知,班裏的女生跟風也不怎麽喜歡知知。”閆肅低聲道。

“那你魅力挺大啊。”楊今予終於算是笑了一下,雖然是幹笑。

閆肅:“重點不是這個,別打岔。”

“哦,你繼續。”

“有些傳言越來越......不堪入耳,曹知知在女生裏便再也交不到朋友了。”閆肅很認真地看著楊今予的眼睛,講道:“所以來到高中,她才這麽喜歡交朋友,跟誰都掏心掏肺。”

“傻。”楊今予脫口而出一句評價。

心裏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怪不得他剛來的時候,對曹知知那種態度,曹知知卻還是願意往上貼。

他瞬間更不爽了:“那個喬依,過分了吧。”

閆肅無奈道:“那時候不怪她,學校裏都那麽說,她聽信了之後做出自己的情緒反應罷了。”

“那也是信謠傳謠啊,你還護她?”楊今予忿然,“哦......剛才你還說她漂亮,你是不是對她有意思。”

閆肅簡直百口莫辯,雙耳直接脹紅了,被楊今予這黑帽子扣了個大呆。

“哪裏的話!我只是想說,很多心智不成熟的人都是會被混淆視聽的,他們可能本來沒有惡意,只是不太能明辨是非。”

楊今予:“你是在拐著彎罵她智障嗎。”

閆肅:“......”

“......但她今天確實過分了,我會私下找她聊聊,讓她給你道歉。”閆肅神色正經。

“不需要。”楊今予冷哼一聲,塌腰找了個舒服的坐姿,很沒風度道:“說出去的話覆水難收,磕頭都沒用,要是誰都能用道歉彌補過錯,那受害者就活該選擇原諒嗎。就算她是女生,也沒道理我們要讓著。”

閆肅沒說話,看著他嘆了口氣。

聽這動靜,楊今予挑眉:“不是吧,你真對她有意思?”

“說了沒有!不是一回事,我在跟你就事論事,楊今予同學。”

好像閆肅天生不知道什麽叫玩笑,神情搞得正氣凜然的。

每次看閆肅這種樣子,楊今予都覺得滑稽,怎麽還有大老爺們這麽愛臉紅呢?顯得又傻又呆。

他忍不住偏了話題:“看你這樣,沒談過戀愛吧。”

閆肅成功被帶歪:“你談過?”

楊今予扁扁嘴。

男生總會在奇奇怪怪的地方產生強烈的勝負欲,於是他沒正面回答,只說道:“你猜。”

但閆肅不愧是老師的好幫手,這時候還沒忘了堅守崗位,煞有介事起來:“早戀扣10分。”

楊今予:“......”

被楊今予這麽一打岔,閆肅險些忘了最初進來找他聊聊的目的。

無言以對頓了好一會,才拉回主題:“有些聲音是不用聽的,你該怎樣就是怎樣,曹知知現在不也每天開開心心的嗎。”

“那倒是,傻樂。”楊今予無情吐槽。

“有時候想得少一點,就能開心不少。”閆肅意有所指地看向他。

楊今予發現了,閆肅在講道理的時候,習慣不卑不亢凝視對方。

黑曜石般的瞳仁幽邃清澈,莫名的催眠。

被閆肅這麽盯著看了一會兒,楊今予偏頭打了個哈欠:“你這麽好為人師,夢想是不是當老師啊。”

“不是。”閆肅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

然後說:“我想當特警。”

嗯。

嗯???

楊今予詫異得將哈欠收回來,剛上來的困勁一下子消散了。

“閆大班長,你們習武之人的思維,這麽突然的嗎。為什麽?”

楊今予對於“夢想”二字的珍視程度很高,閆肅說出這麽一個與武館不沾邊的夢想,他感到意外又好奇。

好奇心逐漸壓下了方才對喬依同學的不快。

閆肅站起來,作勢要往外走,問:“上次我爸讓你帶回來的藥呢?邊煮邊說吧。”

楊今予眨眨眼。

恍然想到什麽,一手拍在了軍鼓上,“哦”道:“上次在你家沒說完的話,是這個吧?你早就知道會跟我分在一組了?早就準備好天天來我家煮藥了?”

還是說,組就是你......分的?

閆肅沒避諱,直接承認了:“嗯,分組的時候我有一票選擇權。”

楊今予起身追了上來,心下疑問的同時,隱隱流過一股暖流,好像是......被關照了。

他問:“所以是你選了讓我跟你一組嗎?為什麽?”

閆肅回頭看他一眼。

因為那個需要被糾正的危險夢想。

當然閆肅不會直接這麽說,誰被質疑夢想都會不開心吧。

閆肅幹咳一聲:“範老師讓我看著你點。”

楊今予鼓了下腮幫:“哦......”

到了廚房,閆肅輕車熟路,將藥包裏的碎屑撥到一邊,問:“有砂鍋嗎?”

“好像......”楊今予打開了至少有七八年沒打開的一個櫥櫃。

裏面有一盞砂鍋,以前他媽媽也用這個來給他熬藥。

櫥櫃很高,在油煙機的頂上,閆肅踮腳取了下來,拿到水池邊清洗。

看著他嫻熟的動作,楊今予好奇:“你常做家務嗎。”

“嗯,我和師兄們輪流。”閆肅眼中的光線晃了一下,“現在是我自己了。”

“那你師兄呢?”楊今予又問。

閆肅擠了洗潔精在洗碗布上,認真清洗著砂鍋,答道:“到年齡了,畢竟要生活的。”

楊今予了然,表示理解的點點頭。

這點倒是跟玩樂隊很像,很多人到了一定年齡還沒玩出名堂,上有老下有小的,都會選擇不繼續玩了。

他不可避免想到了那個說以後不彈琴了的姜老師。

如果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真不如一切都停該停的年歲裏,他想。

閆肅洗完砂鍋,把藥草挑揀適量放了進去,一字一句道:“所以我才要做警察。”

“傳武發展到這個地步,無論是被詬病沒有實戰性,還是被吹捧成非遺,都已經算是......窮途末路的現狀。”閆肅回頭看了楊今予一眼,繼續說:“去打比賽對我來說沒有意義,無非就是拿獎拿分,可獲得再多榮譽又有什麽用,拿來給後輩吹噓炫耀嗎?師兄他們拜別師門,有的做武指,有的開興趣班,有的給有錢人看家護院做安保。”

“我不想那樣。”閆肅聲音淡然又篤定。

楊今予眨眨眼。

在他們這個逃離不開早戀與成績話題的年紀,很少有同學,會一門心思去考慮更有高度的事情。

但或許正因為楊今予的天分賦予他傲慢,他有點自恃高遠,所以每次閆肅聊理念,別人可能會覺得無聊,他反倒愛聽。

靈魂的聲音,很難有聽眾,楊今予最知道那種感覺。

於是他問:“你想追求的意義在哪?”

閆肅打開火燒上水,轉過身來看他,眼眸很深邃,楊今予從裏面看到了虔誠——對某些信念的虔誠。

楊今予很熟悉這種堅定,因為他自己也有。

“古時名門正派習武是為了什麽,懲惡揚善,除暴安良。現在習武是為了什麽?”閆肅頓了頓,認真道:“江家槍千年以前也是名門正派。”

楊今予飛速轉動著思考,好像明白他要說什麽了。

隨後他聽到閆肅娓娓道來,字字鏗鏘:“我既不想荒廢所學,又不想步師兄後塵,傳承二字,有很多解法,並非要故步自封。”

“既然習得是國術,那就報還回去,身手用在鎮壓罪犯身上,守一方安良,豈不是更有價值?”

閆肅堅定得落了聲,眼睛裏燒著一簇火苗。

楊今予嘴唇翕動,卻又啞了聲。

結草銜環,無以為報,是閆家祖師爺的選擇。

恐怕閆肅要的承襲,不僅是武學,還有風骨。

這個解,寫得落落大方。

怎麽回事,莫名燃起來了!

楊今予聽到自己心臟跟著咕嘟咕嘟沸騰了幾下。

他由衷道:“另辟蹊徑,很敢。”

閆肅這個發言又大又狂,口若懸河,乍一聽就像是自以為是的自大狂,在酒桌上說了不負責任的醉話。

不像閆肅這麽內斂的人會講出來的。

換個人說這話,楊今予會覺得他又裝逼又虛偽,是個嘩眾取寵的偽君子。

但放在閆肅身上,竟然莫名的契合。

因為閆肅這人,本就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意思。

......閆肅全家都不怎麽食人間煙火。

楊今予從驚嘆中收回神,視線落在閆肅擺弄開水的背影,若有所思。

閆肅遠不止表面看起來這麽溫順。

心很野。

楊今予:“嘖。”

他凝望了一會兒煤氣竈裏升騰的藍色火焰,想到什麽說什麽:“沒看出來你會這麽反骨。你爸會同意嗎?他更想讓你接手武館吧。”

“不同意我也會爭取到底。”閆肅不容置疑道。

楊今予一哂:“大班長這是叛逆期了嗎。”

閆肅卻笑笑:“我從小沒叛逆過,就當這一回吧。”

說著閆肅冷不丁轉過頭來:“說來我想謝謝你。”

“嗯?”楊今予挑了挑眉。

“你還記得你替謝天看編曲那次嗎?打鼓給我們聽。”閆肅淺笑,黑曜石般的雙瞳亮到極致:“在那之前,我也以為這輩子要守著武館了。但我看到了你們的熱愛,你打鼓得時候,我很困惑,為什麽你......會像突然換了個人,會對音樂熱愛至此。”

“熱愛沒有理由。”楊今予想也沒想,回答。

“所以我當時自愧不如。你們都明確知道自己熱愛什麽,想做什麽,而我卻沒有。我學習、練槍,日覆一日,明明都做到了最好,卻還是沒有目標。”

說到這,閆肅意識到不小心自誇了,睫毛輕輕一顫,才又繼續:“打架那天,我從你口袋裏找鑰匙的時候,看到了你的耳機......你可能會覺得離譜,但確實是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什麽是熱愛。”

楊今予:“於是有了這個目標?”

“嗯,於是有了這個目標。”

“你是不是覺得,我的想法有點幼稚。”閆肅發現自己一下子說了很多心裏話,下意識有點窘迫。

“幼稚算不上,但這個覺醒方式,真的很中二。”楊今予抱著手臂笑。

所以沒猜錯的話,班裏升國旗時喊的16字中二口號,其實是他寫的吧!

閆肅垂下眼簾,大概是不經意間想到了自己父親,他像是在自我批評一樣,低語道:“既然做下了決定,師門不理解也無妨,我想試一試。”

楊今予就那樣倚在門框,看了他一會兒。

而後會心一笑,叫了一聲他的名字:“閆肅。”

“嗯?”閆肅擡眸。

“來,給你打一首。”楊今予心潮澎湃的招招手,轉頭就往鼓房走:“來!”

楊今予調出伴奏,在鼓凳上坐好,鼓棒在手指間轉了一個漂亮的弧度。

他朝閆肅說:“既然找到了熱愛,那就別管腳下。這首歌叫《心要野》,看好了。”

我想為你唱一首快樂的歌

一首讓你忘了所有悲傷的歌

我們漂泊在那平庸之海

不管變成鉆石或者成為塵埃

誰想永遠的活在這無人曠野

誰又想就這樣消失在黑夜

是誰在心裏面流亡了那麽遠

決定去穿越孤獨的國境線

誰的眼睛看穿了那無限虛空

誰還不是這樣活在現在

就這樣隨便吧

嘲笑我們的孤獨吧

我們生來不屬於什麽地方

就這樣隨便吧

嘲笑我們的孤獨吧

只要這樣一首歌為我們唱

閆肅。

赤子心,不是誰都能有的。

你真的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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