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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踏花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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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踏花槍

兩人在漫天雪白的梨林前找到了大部隊。

閆肅即使這種狀態,也還是很好得管理著自己的肢體,讓自己混入方隊最後一排。若不是留心去看他略微虛浮的腳步,幾乎是沒人看出異樣的。

太要臉了。

楊今予在無人發現的角落,不動聲色拽著他的書包。

李巫婆拍手示意安靜,對今天的春游做出了總結,還留了一個游記作業。

一片掌聲偃旗息鼓後,李巫婆宣布就地解散,讓大家路上註意安全。

解散後大家都埋怨餓,一個個爭先恐後地往出口走。

這時謝天和曹知知湊了過來,謝天跟他們道別,嘆了口氣:“唉,時間過得真快,我爸喊我回家過生日了。”

謝天其實更想跟朋友們一起過,但他的生日向來不由自己做主,每年這天他爸會請市裏有頭有臉的主任們來家裏。

說是給小兒子慶生,其實還是談他們大人們的事。

一聽謝天要回去,曹知知喊住了他:“小天兒別忘了背譜啊,我可已經完全脫譜了。”

謝天‘哇’得一聲就嚎了出來,要哭了:“說好的同甘共苦呢!”

“好自為之。”曹知知嘚瑟,然後看了眼時間,“啊”了一聲。

“我得去琴行了。”

曹知知給閆肅打了個招呼:“閆肅我先去琴行了啊,姜老師今天給我加課。”

見閆肅沒有回答,她還想上前來再說一遍,楊今予眼疾手快把她掰了回去:“行了,遲到了。”

“好吧好吧,那同桌我先走了,你待會兒幹嘛去?”

“我回家吃飯。”楊今予隨口扯道。

“又吃泡面啊?昨晚我媽燉的湯還有嗎,可以煮點面進去。煮面你會......”曹知知在楊今予故作不耐煩地眼神中閉嘴了。

“好吧,明天見。”曹知知擺著手跑開了。

等到差不多所有人都走完,楊今予才悄無聲息松開了閆肅的書包:“你這樣自己能回......”

閆肅向前踉蹌了一步,將食指抵在了嘴巴上:“噓。”

閆肅打斷他,謹慎的環視四周,看到還有腳程慢的同學沒走幹凈。隨後楊今予感覺袖子傳來異樣,低頭一看,是閆肅又扯住了他的袖子。

楊今予:“......”

閆大班長平日端得是一副鐵面無私,此時臉上居然會露出小孩一般的無賴,聲線還能聽出那麽一絲滑稽來:“別笑!”

越不讓笑,楊今予越忍不住,閆肅氣急敗壞的樣子太新鮮了。

閆肅:“楊今予!”

都說酒品看人品,有人喝完酒愛哭,有人喝完酒愛鬧。閆肅喝完酒,竟然是會直呼其名跟人紅臉的。

仿若長久以來壓攢得好脾氣,終於找到了一個發洩口,他不再是總端著那副克己覆禮的架勢,做所有人的“好班長”,做所有長輩的“好兒子”。

反而多了點十六歲該有的東西。

楊今予笑著笑著,就笑不出來了。

他突然覺得,閆肅其實跟他殊途同歸,是一種人吧?

都慣於套一層殼,活成了“別人以為”的樣子。

如果不是這一場春游,他恰好聽到了閆肅的理念,是不是也會一直同別人一樣,認為閆肅不過是個愛多管閑事的班幹部罷了?

人的慣性偏見。

等了一會兒,楊今予再次環視這片梨花林,跟閆肅招招手:“走吧,差不多了。”

閆肅卻雷打不動,筆直的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眺望遠處。

“走啊,看什麽呢。”楊今予走過去,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閆肅擡手,指著西面的梨花林。

那些清雅如雪般的小梨花,在夕陽與樹葉層疊的縫隙裏閃著碎星,燁燁生輝。

傍晚有風,稍微脆弱一些的小花枝會經不住抖落花雨,惹得林間一片梨白。

“好看。”閆肅評價道。

然後又低頭看楊今予一會兒,眨了下眼,有點幼稚:“有點像你的鼓房,對吧?”

閆肅搖晃腳步,往西面一指,又說了一遍:“真像。”

楊今予順著他的手指看去,不確定他在指什麽。

——樹,成片的梨樹。

石頭,柵欄,路標......細碎的事物一一入眼,楊今予茫然。

閆肅好像嫌他笨一樣,搖頭嘆氣,把楊今予稍微往右邊擠了擠,調換了視角。

閆肅指向林子裏,於是楊今予看到了花葉之間因為風的介入,從細碎的縫隙裏透出的夕陽。

光影斑駁滲透,每一片花瓣與花瓣之間的距離,都像打碎了鉆石鑲在那裏,風一吹,它們就若隱若現。

時而閃爍著,時而又銷聲匿跡,十分難以捕捉。

“你上次就是這樣打鼓。”閆肅手上做了一下動作。

楊今予終於意識到他在說什麽了。

他下意識扯扯嘴角,臉上卻癢起來。

“行吧,我就當你是誇人。”楊今予無意識撓了撓耳朵。

“自信點,把就當去掉。”閆肅說。

楊今予無語了:“一瓶啤酒為什麽能把人喝成這樣?你人設崩了你知道嗎。”

“抱歉啊。”閆肅這時候還沒忘了禮貌。

楊今予:“到底回不回去?”

看閆肅這狀態,一時半會是正常不了了,楊今予幹脆打開手機,坐到了後面的石頭上。

他長腿彎曲,一只腳搭在“小草是一家,大家愛護它”的牌子上,將手機舉了起來,半威脅道:“信不信我給你錄下來,明天你就知道什麽叫社死。”

“不要踐踏小草。”閆肅本能提醒。

正調著錄像功能,楊今予感覺一陣微風迎面——手機畫面裏出現了一個模糊的點,那個點往後延伸成一條線。

他疑惑擡眸,錯愕地發現原來是一根極長的樹枝,直指他面門。

而攥著樹枝的人,正是閆肅!

閆肅微挑著下巴,眼皮朝下睨,楊今予從來沒見過閆肅會出現這麽囂張、甚至有些傲慢的表情。

就跟......打鼓時的自己一樣。

“又幹嘛啊?我真沒踩到小草!”楊今予吼了出來,擡腳以示清白。

他後仰脖子,只肖閆肅再往前一寸,他的眼睛準被戳瞎。

閆肅:“我要展現真正的實力。”



我要展現真正的實力。

我要展現真正的實力。

楊今予生無可戀看著眼前人,提醒自己不要和醉漢計較邏輯行為,沒有任何意義。

“行......那你展現吧......”

楊今予低頭在眉心按了按,現在就是非常後悔,答應撿了這個麻煩。

但他同時又抱著看戲的心態,想看看閆肅除了一本正經,還能有多少不為人知的面。

得到準許的閆大班長反手握起那根樹枝,朝楊今予恭恭敬敬拱了個手。

特別有禮貌。

然後下一秒,樹枝於他掌心一滑,閆肅的手提起樹枝尾端,起了個式。

楊今予見他腰背挺立,馬步端正,方才還飄忽亂晃的醉眼瞬間有神了,炯炯睨向枝丫的尖端。

像是刻在肌肉裏的記憶,不容置疑。

閆肅霍然輕盈一躍,整個人往前送了半分,手上一挑一刺,繼而又旋身回馬,單膝翹起呈鶴立式。

楊今予明白了,他這是要以棍代槍,展示他自小練就的本領。

江家槍!

少年身形修長,又是最好的年紀,無論是側腰、旋身、飛踢都是極顯身段的。

輕盈中又帶著鏗鏘力勁,那把“槍”有如一條鋒利的線,刺破微風與春色,肆意割裂漫天梨白。

風仿佛能看懂似地,應景的吹拂過,帶起簌簌落英,陪襯在閆肅身後。

閆肅越發克制不住的醉意使他步伐更加悠然,似踉蹌,又似本該如此。

他遂著醉態,忽進忽退,將早就融於肌肉的一招一式‘畫’了出來,躍動的身影虔誠又肆意。

楊今予看到閆肅這樣的神情,跟上次與黃宇纏鬥時,是不一樣的。

一場醉槍,有夕陽做襯,有林花做襯,有綿綿春意做襯。

閆肅很久沒有像這樣“獻醜”了,竟然再次忤逆了父親的教誨,在別人面前暴露這些。

那些會被人說成是‘街頭賣藝’或‘雜耍’的行為,他一點都不想讓人看到,一點都不想。

楊今予會笑他嗎?

會跟其他人一樣,問他是古代人嗎?

但閆肅卻克制不住,想將那一招一式當做寶藏一般捧出來給人看,看啊,這其實也是國粹。

看看吧......

酒精真是個可怕的東西,竟然讓人失控。

言行舉止都變成另一個人,大腦卻清醒的審視著這一切,時刻批判著自己的僭越。

閆肅有一瞬間分神。

楊今予不發一言。

他看呆了,下意識坐直了上身,腳下沒有再碰“大家愛護它”。

在一分鐘之前,楊今予舉起錄像時,絕對沒想到會錄下這些令人驚嘆的畫面。

意外收獲。

他目光隨著“槍”的揮舞而搖晃,像誤入了跌倒起伏的話劇場,心緒不得不被牽動起來。

楊今予嘆為觀止。

閆肅的步子颯踏而來,又恣意拉遠,落霞打在他修長的身姿上,肆意如潑墨畫裏走出來的人。

是少年獨有的鮮活,引得人別不開眼。

楊今予一直自詡有風格,常常瞧不起別人的審美,但他也同絕大多數同齡人一樣,首先是視覺動物。

會欣賞漂亮事物,會對折服眼球的東西心生搖曳。

就是那一刻,他清晰地聽見自己無聲驚嘆,在心裏對閆肅喊了一個字:“帥!”

緊接著,閆肅一個回身落式,木“槍”在他掌心打了個轉。

最後往前一送,槍尖仍是如開始時那樣直指楊今予,閆肅的目光也落了過來——

泰然,堅定,流光溢彩。

驀然對上這樣的眼神,楊今予有一瞬間失聰,感覺四周都拉了靜音,世界戛然而止。

他呼吸滯了一下,脈搏是前所未有過得沸騰。

閆肅暈乎乎閉了閉眼,像是終於耗光了電量,驟然一個踉蹌,胳膊緩緩放下了。

他無意識地靠近兩步,一頭栽進楊今予胸前。

餵!

楊今予眼疾手快托住了他,沒讓閆肅摔在地上。

男生鼻息間的酒氣,混雜他衣服上中草藥味,臨風撲面。

隨之而來的是萬象覆蘇,靜音終止。楊今予耳朵裏轟地一聲,倏然湧入了無數種聲音——

蟲徙,鳥掠,落白亂撒,心跳卟咚。

楊今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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