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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落水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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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落水狗

周六這天,蒲城忽然下了場春雨。

北方的春天很少下雨,楊今予清早聽到了雨聲,立即從夢中醒了過來,不敢再合上眼。

他拉開窗簾,拿上鑰匙去了天臺。

占了個頂層的便宜,這棟的天臺也屬於他家。

楊東興還在的時候,小天臺被他收拾的不錯,外邊用一圈低矮的木欄圍著,隔壁樓別人家的天臺都是露天的,只有他家是劃了半塊地方支起頂棚的。

像大排檔的燒烤攤那樣,還擺了個小餐桌,夏天的時候特別適合在這上面吃飯。

楊東興特別喜歡在這上面領著一幫暴發戶吆五喝六。

楊今予把棚外的椅子往棚裏搬,以免雨水打濕了座椅上老媽的手織坐墊,又把棚內的幾盆陳年蘆薈往外搬,以保它們能嘗到今年第一場春雨。

做完這些,他才又睡眼惺忪回到房間,睡衣上霧蒙蒙濕了一片,找出幹凈的衣服換上,準備出門吃個早餐。

主要是喜歡聽小雨點打在傘上的聲音。

今天不想吃阿賓家,他便撐傘漫無目的地走,繞到了一條臨著商業街的小巷。

這條小道很冷清,有幾個店面,常年也不見有客人,都是賣香火、幹菜批發、定制玻璃、五金之類的雜貨店。再往深了走還有兩家賣壽衣紙錢的,都是小門臉兒,塑料質感的門頭招牌年頭久了有些褪色,一眼望去風塵仆仆。

楊今予望著一眼到頭的煙火小巷,這些都是蒲城十年如一日的畫象,北京也有這樣的地方,但總覺得沒這個親切。

“媽的,逮住那孫子!”

忽然有罵聲透過雨幕傳進他耳朵,遠遠地。

他下意識回頭看,這條道上依舊沒什麽人。

“快點啊,蠢!往那邊跑了!”

那個聲音又近了些,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在靠近這條小路。

楊今予轉身嚇了一跳,岔路口一瘸一拐的滾進來一個人,在地上滾了兩圈,又瞬間爬起來踉蹌了兩步,脖子裏全是血。

那人往後看,確定了後面沒人追上來,才稍微放慢了腳步,扶著墻喘氣,一擡頭卻撞進了一雙防備的眸子,楊今予已經握緊了拳頭準備抵禦。

“?”

“?”

二臉懵逼。

謝忱和楊今予誰也沒想到,會在此情此景此地,以這樣荒謬的方式撞見。

謝忱率先反應了過來,野獸撲食一般,他猛地撲過來奪下了楊今予手中的傘,向後舉著,將兩個人都掩蓋了在傘下。

刺鼻的血腥味頓時在楊今予的鼻息間彌散開來——

“那邊!”

路口有腳步聲匆匆跑過,隔了許久追他的人才跑遠,楊今予聽到了錯亂的心跳聲,是來自謝忱的。

謝忱整個人都壓在楊今予背上,楊今予有些喘不過氣來,剛換的幹凈衣物也瞬間沾滿汙漬,謝忱重重喘息著,緩了半晌才啞聲道:“謝了。”

一個非常沒有誠意的道謝,說完他就要走。

楊今予看到他的後腦殼上豁了一道口子,滿脖子都是血,卻強撐著站得筆直。

“哎。”楊今予出聲叫住。

他也不知道是突然動了什麽惻隱之心,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要包紮嗎?”

謝忱背上一僵,應聲回頭,眼球的紅血絲裏寫滿不可思議。

楊今予繃著臉,“不要算了。”

謝忱突然扯了扯嘴角,但因為疼痛顯得齜牙咧嘴的,“你知道那群是什麽人嗎?你確定?”

謝忱流露出的不屑像是篤定了楊今予是個不敢惹事的膽小鬼,而年輕氣盛的人往往最見不得的就是同齡人的不屑。

楊今予睨了一眼,將落水狗一樣的謝忱帶回了家。

楊今予家別的沒有,止血用藥物有一堆,他給謝忱腦袋後面做了簡單的止血,當然手腳沒有閆肅那麽從容,謝忱倒抽一口涼氣,五官都擠到了一塊去。

他看了一下時間,距離與謝天他們約好的時間差不多也快到了,他想著等閆肅過來之後,把謝忱丟給“專業人士”處理就好。

於是遞給謝忱一個濕毛巾,讓他先把脖子上的血擦幹凈了,外套脫下扔垃圾桶了。

弄完這些後楊今予把藥箱歸置原位,去衛生間洗幹凈手,回臥室換了一套幹凈的棉睡衣。再出來時,謝忱墊著胳膊趴在他家沙發頭瞇著眼,眼底一片烏青,整個人像被抽幹了力氣。

楊今予對於謝忱讓人追著打的原委無趣過問,半搭不理地站在陽臺抽了根煙。

“你們老城區的房子好租嗎?”謝忱突然睜開了眼睛。

蒲城分老城區和新區,顧名思義,老城區就是被時間遺忘的曾經繁華的主城,新區就是後來居上的新繁華區。謝忱這麽問,就代表了他原先是住新區的。

“不知道。”楊今予在煙灰缸裏彈了下煙頭。

“哦。”

謝忱又閉上了眼,再沒說話。

此時外面的雨停了,北方的春雨總是如此吝嗇。

楊今予又看了下時間,單元樓的門鈴掐著點響了,謝忱被尖銳地門鈴聲吵得掀開一只眼皮,問:“你有朋友要來?”

“1班的幾個同學。”

“哦,誰啊?”

楊今予斜了一眼,“你不認識,謝天,曹......”

“誰?!”

謝忱突然一下坐直了,他惡狠狠盯著楊今予,又問了一遍:“誰?”

楊今予被他這麽大反應嚇了一跳,皺眉道:“謝天,曹知......”

還沒等他報完,謝忱強撐著沙發站了起來,渾身蓋不住的戾氣,竟然還帶了點慌張:“我走了。”

楊今予:“?”

而這時門鈴再次響起,門外的人已經到了。

楊今予莫名其妙地看了眼要殺人的謝忱,拉開了門把手。

站在最前面的是謝天,男生咧著小虎牙笑,跟楊今予打招呼,剛擡手,目光一不小心落在了楊今予後面的人身上。

那一刻,楊今予幾乎肉眼見證了謝天的笑容石化在臉上。

他聽見謝天詫異中混雜著尷尬地朝他身後叫了一聲。

“哥。”

......?

謝忱和謝天是一個爹的親兄弟這件事,全校沒有人知道!

——在一秒鐘之前。

曹知知以為自己幻聽了,震驚程度不亞於閆肅小時候不小心喝多了辭歲酒,戴著她的格格頭箍給她請安。

謝天和謝忱倆人,一個是逢人就笑慣會討人喜歡的小男生,一個是打眼一看就不是好鳥的刺兒頭,任誰也想不到倆人會是一家。

她微張著嘴,看看閆肅,又看看楊今予,試圖在這兩人臉上找到同樣的歸屬。

然而這兩位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並沒有給到她需求的反饋。

她只好捂著圍巾下的胸口,小聲跟自己心裏驚嘆了一句:“臥......槽......”

空氣凝滯到了極點,直到謝忱再也忍受不了謝天的凝視,扒開楊今予要破門而出。

“哥!哥!”

謝天一個箭步上前,死死地箍住了謝忱的腰,將人拉了回來,“哥你先別走,聽我把話說完!”

“之前我媽她不是那意思,姑姑找你一星期了,正好今天遇見了,咱倆待會好好談談?”

謝天跟機關炮似的,拋出的信息量太大,幾個人隱約聽出了話裏的意思,最直觀的理解就是謝忱因為一些家庭矛盾離家出走了。

曹知知甚至已經開始腦補了一出倫理大戲。

既然是人家的家事,楊今予咳了一聲打斷了他們,往上指了指:“樓上有天臺。”

謝忱咬牙瞪了一眼,把謝天的手掰開了,朝楊今予道:“給我根煙。”

楊今予回客廳把煙盒和打火機一並丟給了他,謝忱頭也不回往樓上去了。

謝天撓著頭賠笑:“不好意思啊楊今予,你們先等我一會兒,我跟我哥說兩句就下來。”

誰也沒想到會突然生出這麽一出來,楊今予抿緊了唇縫,從鞋櫃裏拿出了三雙一次性拖鞋,示意閆肅他們先進來。

曹知知一進門就看見了上回她放在玄關架上的小零食,“同桌,你還沒吃啊?”

若不是她提醒,楊今予才想起來有這回事,他淡淡點了下頭,“我不吃甜的,你拿走吧。”

曹知知笑:“那我不客氣啦。”

閆肅覺得送出去又收回來的行為不懂事,譴責了曹知知一眼,曹知知就當沒看見,嬉皮笑臉去扒拉袋子裏的大白兔奶糖。

這丫頭,說是探病,買的東西還是按自己口味來的。

楊今予自行坐到了沙發上擼起袖管,這是第三次了,流程他和閆肅都熟。

楊今予家常年就他自己,家裏並沒有多餘待客的凳子,也更沒註意過什麽待客之道,閆肅站在沙發前看了半圈,隨後單膝蹲了下來。

直到一縷若有似無的、柑橘混雜薄荷的氣味撥動了楊今予的嗅覺,他視線撞進閆肅的頭頂發旋,這才後知後覺出點“照顧不周”來。

“那個。”他看向正在跟腮幫子作鬥爭的曹知知,指了下後面的房間:“鼓房裏有鼓凳。”

“喔喔,好。”曹知知含糊不清的答應著。

閆肅擡眼,似乎是嘆氣:“不用了,伸手。”

這次不需要怎麽費力就解開了繃帶,但在看到傷口不僅沒結痂還化膿了的時候,閆肅不解地皺起了眉,像坐診醫生那樣地註視病人的眼睛:“這幾天碰水了?”

“啊。”楊今予含糊道。

不碰水基本是不可能的,洗澡的時候哪還記得住閆紀委曾經的醫囑。

閆肅身上的說教意味太濃,楊今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閃躲了一下。

閆肅看出來了,楊今予根本就是不想好。

他有點恨鐵不成鋼地把藥粉倒上去,動作並不似以往輕緩,連帶著上回的戲耍之仇一並報了,楊今予終於感受到了閆肅之前說的“有點蟄”是個什麽感覺......

不是,怎麽又。

楊今予莫名其妙忍下了一陣蟄疼。

正當他也想要發脾氣推開閆肅的時候,閆肅冷不丁問了一句:“臉上的血怎麽回事?謝忱打的,還是他帶你打架了?”

閆肅說到後面有點恨鐵不成鋼:“我不是......開學的時候不是跟你說過,1班的同學別和3班謝忱走太近。”

楊今予擡手擦了一下,還真有血,大概是給謝忱處理後腦勺時粘上的。

他郁悶地沒答話。

閆肅打好繃帶結,雖然很不想再不厭其煩地下醫囑,但還是處於“職業道德”警告了楊今予一眼:“最後一次,不要碰水了。”

被警告的人嗡裏嗡氣“哦”了一聲。

外面好像又開始下雨了,小雨點淅淅瀝瀝地黏著窗戶,楊今予有點走神地將衣袖拉回原位,鼻息間還殘留著揮之不去的“閆肅香”。

閆肅正將藥瓶規整好,隔音房裏突然被鬧出了響動。

曹知知叮叮咣咣跑了出來,楊今予回神看,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似乎看到曹知知的眼睛在流口水。

“同桌!”曹知知原地跳了一下。

楊今予不知道別的女孩是什麽樣,但曹知知在表現欣喜的時候,總會不自覺的原地起跳,像個圓滾滾的卡通人物。

“你竟然有這一款馬勺!”她指著隔音房,似是要把室內的璀璨光源都攬進眼睛,“我酸了,這不就是我的夢中情箱嗎???”

她說的是楊今予隔音房裏的一款馬歇爾音箱,去年回來演出那趟花哥送的,楊今予一直用的是實鼓,不太需要音箱,所以也沒用過幾次就堆在門後面了。

合著等她搬凳子等了半天,曹知知同學在隔音房門後都沒往裏進,照著音箱垂涎了半晌。

“小一萬塊錢啊!我攢了一年生活費都沒攢出來!”

曹知知又跑回去蹲著摸了兩把。

閆肅:“少買點小說就攢出來了。”

曹知知含恨瞪閆肅,閆肅也波瀾不驚地回看她。他們倆人之間的氣場大概是來源於青梅竹馬的緣故,外人摻不進來的親昵。

女孩兒“哼”了一聲。

那聲軟綿綿的控訴,不偏不倚地鉆進了楊今予的耳朵,以至於打擾了楊今予聽窗外的雨聲。

少年抿著幹涸的嘴唇,下意識想去找打火機,卻想到方才把煙給謝忱帶天臺去了。

他凝神閉了閉眼,胳膊上新上的藥還在起作用,振振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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