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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臟朋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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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臟朋克

花哥滿腹愁雲,沒忍住往楊今予後腦勺抽了一巴掌:“鬧呢!別犯瘋,缺錢就去掙,你媽留給你的房子不能動,聽見沒!小孩兒不知天高地厚,想事欠考慮,什麽毛病。”

楊今予挨了巴掌,臉上的神情卻絲毫沒被打散,還愈發凝重起來。

花哥眉頭一皺,心道完了,這孩子是認真的。

他趕緊押著楊今予往樓上走:“走走走別杵著,給你介紹那個打鼓的替補,上去聽聽他們的歌,這兩天好好練練,後天彩排去。”

楊今予在花哥找的排練室窩了兩天,楓玲國際那邊找了保潔,續上水電,他抽空回去監督了一眼,還沒來得及坐,就又被花哥匆匆叫走。

吃送行飯。

花哥臨時有個差要出,吃完就急吼吼上了高鐵。

楊今予總覺得忘了點什麽,一時間也沒想起來,轉眼就到了開學前夕。

閆肅身上穿著寬松的棉麻衫子,立身於院內一片橙黃燈影裏,絲絨布巾擦拭著纓穗下的槍頭,九尺七寸的木桿子斜靠在地面。

盡管春寒料峭,他背上還是有些被汗濕的印記,肩膀一起一伏喘著熱氣。

曹知知趁著閆肅練晚功這一會兒,神又跑遠了,按壓式的圓珠筆有一下沒一下的在桌面上越彈越高,發出吧嗒吧嗒的動靜。

“咻嗡——”

剛勁的槍腰帶著割裂空氣的風聲襲來,富有韌性的木桿子被閆肅反手遞了出去。

他反握著槍頭處,用桿末在桌面上重重叩擊了兩下,像講臺上老師敲響戒尺:“寫完了?”

曹知知立馬回神,見槍桿子已經遞到了面門,大有威脅的意思。

她忙低頭翻了翻:“還有英語,歷史,化學......啊——還有五本,殺了我吧。”

閆肅不知道該怎麽評價這種寒假作業堆到最後一天才動筆的行為,然而年年如此,自小到大,曹知知總會在假期最後一天跑到他家裏,狂抄作業,一補就是半宿。

曹知知吸溜了一下鼻子,“閆肅啊,要不,你替......”

一記肅殺的眼神從少年的清峻眉骨下面丟了過來——

曹知知立即高舉起雙手:“當我沒說!”

過了一會兒她又坐不住了,“哎閆肅。”

閆肅頭也沒回。

“明天就開學了,楊今予還沒找你啊?”

說起這個,她甚至想剃發鳴志,痛恨自己那天睡了個回籠覺。

“我一會兒會要再打電話過去,寫你的作業。”

“哦......那你快打,開免提!”

在曹知知的註目禮下,閆肅撥過去了他與這個很難約的新同學的第三次電話——

楊今予此刻有點煩。

雖然花哥走之前已經給他打了預防針:“哥提醒你啊,咱這次接活兒的樂隊,那幾個人脾氣都跟神經病似的,你去了SPZ酒吧之後,在他們跟前只管打鼓收錢,別數落人家的歌叫他們隊長聽見。”

楊今予當時給了花哥一個“心裏有數”的眼神。

但眼下見了真人,想要掀桌走人的念頭在他心頭轉了好幾圈......

無論玩哪種音樂類型的樂隊,隊內相處時大抵離不開酒。他被老板安排接他的服務生引到酒吧後面的休息室,一推開門,便看到橫七豎八的空啤酒罐倒在調音臺上,主唱瘦高個兒手裏還攥著半瓶。

“謔,怎麽搞得啊,讓你們找人,就找了個小孩兒來。”裏面抱著貝斯的一個胖子擡眼,絲毫不客氣的打量起楊今予來,眼神跟市場挑狗一樣。

楊今予被看得不自在。

“上高中了,不算小孩,打鼓好些年了。”服務生替他說話,又扭頭問楊今予:“那咱打一段先看看基礎?”

楊今予沒推辭,目光鎖定了休息室裏的一架舊鼓。

他走過去,胖子起身讓了位,跟身旁的卷毛鍵盤對了個不太滿意的眼色。

“鼓棒,借用一下。”楊今予見懸掛在踩鑔架子上的鼓棒袋是空的,原本在裏面的鼓棒被主唱拿出來轉著玩了。

服務員客客氣氣朝主唱頷首:“傑哥別玩了,快讓人試試。”

主唱那張寫著心不在焉的臉因為被打斷了操作而顯露出不爽,楊今予從他的情緒裏能感受出來,他並不受歡迎。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胖子也不知道是故意找茬還是想給個下馬威,張嘴就起哄:“哎小孩兒,能不能行,要真是忙,就各回各家別試了。”

楊今予淡淡掃過去一眼,強忍著讓自己沒掉頭走人,手伸進褲兜把電話按了靜音,坐到了鼓後面。

他習慣性腳腕開合,踩底鼓試了試音。

緊接著雙肘起勢,找了一下習慣落點,由於心裏憋著氣,有意打出一段技術要求比較高的鼓點給他們看。

一段funk,節奏細碎整齊,聽著相當舒服。

打完後他擡頭睨向主唱,主唱打了個酒嗝:“還行,就這樣吧。”

後面的胖子露出玩味的神色:“喲,不錯啊小孩,練幾年了?”

楊今予已經不是很想搭理他們了,吝嗇吱聲。

“那行,我外邊還有事,哥幾個先忙,有事兒吱聲。”服務生完成任務,帶上門走了。

服務生離開後,楊今予跟著這幾個人排練了幾遍,很順利。

畢竟這個樂隊的歌,真的很水。

當夜場開始的時候,楊今予跟著他們出了休息室,到舞臺上調試設備。

他抽空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方才的電話,備註名叫米其林的人打來的,這才恍然想起來這幾天是把什麽事給忘了......

“小孩兒,趕緊的!”胖子給自己的琴插好線,朝楊今予吆喝了一聲。

他忙回過神,開始調自己的鼓位。

幾個來回之後,胖貝斯和卷毛鍵盤手調好音後給舞臺對面的音響師打了個手勢,那位叫傑哥的撥動吉他弦,有個音是跑了的,他放下了吉他說:“等一下!”

楊今予以為他是要找調音器,卻看見主唱朝臺下勾手,化妝小妹湊了過去。

“你給我這兒噴個紫色的。”主唱朝劉海吹了口氣。

......楊今予攥緊了鼓棒。

主唱終於噴好了他的紫色頭發,將吉他背帶掛在肩上,擡手就要給音響師打手勢。

楊今予終於還是沒忍住,“你不調弦?”

鼓手的小高臺離前面還有一段距離,所以楊今予是用喊的。

主唱回頭,不悅地挑起了眉:“剛調過了你沒看見?”

楊今予:“四弦音不對。”

“嘖。”大概這位主唱平時就是目中無人的性格,被質疑了專業性立即變了臉,開始不耐煩:“這從哪找的人?”

胖貝斯和鍵盤手面面相覷,場內已經進了不少人,舞臺頂的光束已經打在了楊今予身上,這節骨眼換人是不大可能了。倆人只好打圓場,胖貝斯從琴頭拽下調音器丟過去:“估計小孩兒聽錯了吧,要不你用調音器試試。”

小黑塊在舞臺中央劃出一道拋物線,傑哥接住卻將它揣進了褲兜:“我不用這玩意,我耳朵能聽。”

看來這位名不見經傳的主唱還給自己立了個絕對音感的人設。

楊今予這人身上有個別人看來吹毛求疵的毛病,那就是對“音準”的要求,因為這個,在前樂隊也沒少跟隊長僵持。

他的忍耐值終於到了臨界點,手裏的鼓棒被他啪一聲拍在了軍鼓上:“我不打了。”

“什麽意思???”胖貝斯一楞。

“吉他弦不準。”

胖子樂了,“不是,剛都調過了你沒看見?再說吉他準不準關你什麽事,你打好你的節奏得了。”

一個補場子的臨時工,又不是美女,哪來那麽多臭毛病,胖子也有點不耐煩了。

臺下越來越多的酒客往舞臺邊靠攏,眼看就要到開場時間,鍵盤手跑過去看:“哎哎行了,用調音器再調一下吧,多大點事。”

楊今予居高臨下盯著剛噴了紫頭發的主唱,大有不調弦就罷演的意思,主唱無語地罵了一句,“事兒逼。”

他從兜裏摸出調音器夾在了琴頭,鼓手高出一截的地理位置恰好能看到上面顯示的數值,確實是不準確的。

傑哥的肩膀有一閃而過的僵硬,只見他陰沈著臉色扭動琴頭旋鈕,將四弦調回了準確數值。

然後沒好氣地朝音響師傅擡手打了響指,眼神飄過楊今予的時候,楊今予看到了他瞳孔蹦著邪火,被駁了面子的不爽刻在裏面。

燈柱驟然收攏,夜場開始了。

楊今予高舉鼓棒相擊了半個八拍。

開場是一首沒營養的口水朋克,伴著燈光酒水聽得就是個氣氛。

楊今予不得不承認這個主唱音色還不錯,演到第一段高潮結束的部分,主唱發洩地很賣力。

楊今予看著臺下無知地花癡少女們揮動手裏的酒杯,與搔首弄姿的主唱激情互動,他沒來由的心頭湧上一股......刻薄的失落。

這就是聽眾的欣賞水平嗎?

Solo彈飛了好幾個音楞是被歡呼聲忽略,像是沒有發生過一樣,淹沒在酒色裏。

少女們收獲了wink,主唱收獲了喝彩。

其樂融融。

開場曲結束的時候,主唱朝臺下飛吻,楊今予在此起彼伏的喝彩中沈默,有那麽一瞬間,楊今予覺得這一千塊錢也挺難賺的,要“享受”著與音樂態度不匹配的掌聲,心不安理不得。

演出持續到很晚,中途休息又返場了兩首首,唱完後就是樂手們下場撩妹的時間了,伴隨著換DJ上臺,楊今予親眼目睹了主唱傑哥拎著酒瓶下來,對兩個異常熱情的女孩左擁右抱。

......這樣的態度和音樂,為什麽。

楊今予像一臺被導入程序的機器人一樣揮舞鼓棒,明明都是再簡單不過的鼓點,非常同質化的節奏,他卻覺得累,比打一場極難的爵士還要累。

他在敲下收尾的最後一個音時,心想:“這種樂隊,狗都不玩。”

楊今予從後方撤下來,感覺耳膜被電音震得嗡嗡響,開始產生暈眩感,他朝洗手臺伸手掬了一捧涼水,洗了把臉。

酒吧的洗手臺通常有自帶柔光的大鏡子,從那裏面看自己被打濕的五官,有些不真實。胃裏隱隱地不適令他忽然想起來,從排練室出來就到了這裏,似乎忘記了吃點東西。

他掏出手機給米其林回了條遲到的消息,也不知道那個紀委這個時間點還會不會看到了,拖了人這麽久,多多少少有點不對。

【抱歉剛才在忙,你在哪,我去找你。】

下一秒有人在簇擁中闖進畫面,那些人酒氣熏天,楊今予皺了皺鼻子。

他轉身,才看清被簇擁著的是主唱傑哥。不得不說,恰好是這樣的人才容易招攬一群人前來稱兄道弟,物以類聚。

楊今予並不想這些人產生交集,於是避開他們往外走。

“哎。”

傑哥憑空喊了一嗓子。

楊今予的一只手已經掀開了衛生間的掛簾。

“叫你呢耳朵聾了?”

楊今予頓住腳回了一眼,傑哥也正陰惻惻盯著他:“出去聊聊?”

看來真是在喊他。

“有事?”楊今予很平靜的問。

即使已經有預感,他大概是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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