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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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他自以為穩操勝券。”小八慢吞吞地轉播,男子雖然笑得隱秘，卻架不住小八長了一雙全方位無死角的“天眼”。
寶玉低下頭，掩住眼底的一抹晦澀。再擡起來時,臉上又掛上了笑容。
他知道眼前這個微微佝僂的中年人已經起了疑心,可做戲做到底嘛，他也不想因為一時大意，反倒節外生枝。
剛才險之又險地打斷了他的思路，只希望接下來這一截路，能順利抵達吧。
可別再生別的事端了。
寶玉緩緩吐出一口氣，暗嘆這一夥拐子不給力。他都獨身一人跟著走了,他們居然還疑東疑西。要真這麽怕,還不如痛快點直接上迷藥呢。
他也免得得走這十多裏路。
小八：“……”
中年人要知道你這麽想，絕對會哭的。
不過這樣它也放心下來,這是崽崽第一次只身犯險,它原本擔心他會害怕，現在看來,他的表現還算鎮定。
時不時的夢境試煉到底是有點用的。
一路緊趕慢趕，總算在正午之前走出了密林。中年人臉上露出暢快的笑容,他面前是一大片廣闊卻荒蕪的土地,不遠處有一座小屋,裏面守著的人從窗戶探出一個頭,遠遠地望過來。
居然還有守衛。
寶玉挑了挑眉,想來也是,敢在天子腳下作亂，沒點防備怎麽混得下去。
只是這樣一來，這夥人的行為就越發顯得古怪起來。
寶玉原本還想默不吭聲地繼續跟著走，後來經小八提點,他才想起自己一路上都表現得太淡定了。
剛才那男的還因此犯了疑心病來著……
“你們這……不像是村莊的樣子吧？”寶玉適時地露出幾分驚慌，他不斷左顧右盼，留意周圍的環境。目光從孤零零的石屋轉移到腳下大片黃土沙一樣貧瘠的土地上，然後猛地打了一個寒顫。
石屋裏走出來一個人，絡腮胡子，虎背熊腰，看起來正值壯年。
寶玉驚恐：“那是誰？！”
中年人：……
這都到地方了，才反應過來不對勁嗎？
敢情不是別有用心，而是真的傻啊。
他一時哭笑不得，跟哄孩子一般說道：“那是我弟，常在家裏幹活，所以顯得壯實。你別看他長得兇神惡煞，其實他可喜歡小孩了。”
寶玉：“……”
小八：“……”
裝，接著裝。
一群心懷鬼胎的人就這麽見面了，中年人見到那個壯漢，伸出勁瘦的手臂在他身上拍了拍，笑瞇瞇道：“這是路上撞見了，你快帶他進去喝一碗水。小公子想吃餛飩呢，回頭叫你嬸子給他煮一碗去。”
寶玉抓住話裏的漏洞，腹誹：剛才還說煮一鍋呢！
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才將說的話，轉眼就忘了。
小八差點噎住，半響，它心裏蹦出一句話：別的可能是裝出來的，吃貨這面，絕對是本色出演，沒摻半點水分。
都到這份上了，就算掙紮，不也還是會被抓進去。更何況，他今日本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來。為了少受點苦，寶玉幹脆沒有反抗，乖乖跟著進去，壯漢遞過來的水他也一滴不剩地喝了。
壯漢臉上露出一個堪稱和藹的笑容，他問道：“你走累了吧？這會感覺怎麽樣？”
寶玉聞言，舌尖在牙關上抵了一下，品出大致的成分來。
“有點暈。”他說完眨眨眼，仿佛視線已不大清楚了。
暈就對了。壯漢嗤笑一聲，起身帶著寶玉出門往更深的地方走，留中年男人和另一個老頭在這裏守著。
“跟緊了，走丟了的話，可就吃不成餛飩了。”
大概走了百來米，又到了另一個比較寬敞的大院子前。依舊是石屋峭壁，院子裏有人守著。
喝得爛醉的男人對他們的到來都沒有反應，壯漢不滿地在他鼓囊囊的肚子上拍了一下，搶過他手裏的酒，滿不在乎地喝了一大口。
其實原本也不剩多少了，壯漢一口氣喝得精光，然後提著酒壺打開正中間那扇門，推了寶玉一把。
寶玉一進去就軟綿綿地挨著墻倒了下來，低頭的剎那嘴角翹起。壯漢也沒仔細看，他數了數屋裏的小孩，見數量沒出問題，就放心地關上門離開了。
——————
才半天功夫，又進來了一個身高腿長的“大人”。屋裏一陣窸窸窣窣，繼竊竊私語後，響起微弱的壓抑哭聲。
連這麽大的人都能拐進來，這些人是越發猖獗了。他們還有希望回家嗎？
越是想著這個念頭，越能覺出深深的絕望。
賈環被吵得心煩，先前那男人進來耍了一道酒瘋，他好不容易才應付過去。結果才休息一會，身邊這群小孩又開始作妖了。
他煩躁地睜開眼，和他們一樣，也留意到了門口的那個身影。
又是個傻缺。
他下意識給了個定義，目光冷冷地看過去，看了一會，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這身形、還有放在身前的那雙手，他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一時間，賈環都顧不得身上疼痛了。他在地上撐了一下，還沒站穩身體，就跌跌撞撞地朝門口走。
小女孩本來縮在他身邊，見狀擔心不已。
她小聲道：“你小心點，身上還有傷呢。”
賈環卻已顧不得那麽多了，他眼裏全是門口那個人，刺激得他頭腦發昏，滿腦子都是荒謬感。
等捧起他的頭，真正見到熟悉的那張臉時，他呼吸一滯，大腦幾乎是一片空白。
寶玉原本還在緩神，忽然被人碰了一下。他也順勢看到了賈環，還沒來得及高興，賈環的手就忽然松開，害得他的頭重重地磕了一下。
“……”
這小孩。
本就不甚清醒的頭愈發暈了，寶玉一時也懶得與他計較，繼續按壓手下的穴位。
賈環茫然地站在他身邊，都不知道這到底是夢還是現實。如果是夢，他會這麽希望賈寶玉來到他身邊嗎？
居然不是其他人……
就在他懷疑自身的時候，靠墻角的少年也醒了。他一眼瞧見門口的亂相，忍不住笑了：“是誰之前說全天下找不出第二個像我這麽傻的人了來著？”
這不就來了嗎？
逞口舌之快只是一時，他很快想起什麽，神色一變。
“快幫我看看，他是不是也被灌了迷湯！”
如果是的話，不就又來了一個廢人，沒什麽指望。
被他的聲音驚醒，賈環抹了把臉，心想，夢大概不會這麽真實。
他這會也說不出心裏什麽感受，只覺得五味雜陳得很，居然還摻雜著幾分委屈。可實際上，就算賈寶玉來了也不能放松，他說不定是來拖後腿的呢？
賈環一臉無所謂地蹲下來，正想仔細查看，就見之前還萎靡不振的人突然擡起頭，側過身對著另一側的地方咳嗽起來。
先前喝下去的水被吐出來一大半，屋裏的人愕然，楞楞地看著他。
“他……他沒事？！”少年結結巴巴地說，雖然看著也很痛苦，可跟還在地上癱著的他比起來，可不就是沒事嗎！
賈環下意識懟道：“你以為他是你？”
說完他才意識到這個問題，對啊，那些人能這麽放心地把他扔在這裏，賈寶玉身上應該也被動了手腳。既然如此，他怎麽沒事？
眾目睽睽下，寶玉摸了摸鼻子，簡單解釋道：“以前沒地方試藥，就只能往自己身上試效果。後來試多了，一般的迷藥對我都不起什麽作用。”
這次的雖然厲害一點，架不住他能把這東西吐出來，對他的影響也不大。
在自己身上試藥？！
屋裏的人屏住呼吸，喝藥都要哭鼻子的他們實在難以想象，在自己身上試藥是個什麽場景？
寶玉奇怪地發現，他說完這句話，屋子裏立刻就安靜了。
他沒事的話，大家不應該高興嗎？
還是賈環最先反應過來，他低聲埋怨：“你也太胡來了！”
在自己身上試藥是，孤身來到這麽危險的地方也是。
那可是人販子，身形那麽魁梧，擄人的時候，甚至可以蠻不講理地把人敲暈了帶回來！
和這種龐然大物作鬥爭，他們有勝算麽？
賈環一眼就能看到結局，眼眶卻忍不住紅了。
不用想都知道，受盡寵愛的賈寶玉怎麽可能跑到這種地方來。他能出現在這裏，只證明了一件事——他是特意找過來的。
和誰有關系，更是不言而喻。
賈環垂眸，無比厭棄眼下這個毫無能力，還總是拖累別人的自己。
他們說得對，他就是一個廢物，生來如此，以後也不會改變。
“想什麽呢？”寶玉在他背後拍了拍，本來是想轉移他的註意力，免得他胡思亂想，把自己折騰得滿臉頹喪。結果不知拍到了哪裏，賈環倒吸一口涼氣，雖未吭聲，卻看得出臉明顯白了。
寶玉一楞，看向他身上裸露出來的部分。
“你身上有傷？！”
賈環回神，將手腕往身後藏了藏，滿不在乎道：“小傷，你別管我了，先救一下地上那個傻大個吧。”
被蓋戳的“傻大個”：……
他雖不大樂意，卻也顧不得反駁了。聽小屁孩的意思，眼前這個人能幫助他恢覆行動？
說起來，這位新進來的朋友確有幾分神奇的樣子。
於是乎，他臉上露出一個炙熱的、近乎於討好的笑容，也難為他明明身上沒力氣，還強撐著做出這副神態。
寶玉恍了一下神，不合時宜地想，也不知道少年身後有沒有一根搖晃得很厲害的尾巴。
他總讓他想起以前見過的熱情洋溢的小狗。
由此可見，少年把姿態擺得有多低了。他平日裏雖安安靜靜地躺著，可實際上心裏挺不好受。
沒有人能容忍自己一直處在一個軟弱無能的境遇。
寶玉在他身側屈膝蹲下，撿起少年軟在地上的左手，絲毫不拖泥帶水地開始把脈。
周圍圍了一圈人，連帶著少年也一起，格外緊張地看著他。寶玉淡定地置身其中，知道他心裏著急，時不時地會出言安撫。
等了解他體內大概情況後，他松開手，臉上露出一個輕松的笑容。
“有救。”
聽完這確切的答覆，少年如蒙大赦。他笑了起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他的整體面貌看起來還不錯，精神高漲，激動又興奮。少年的目光在沈著冷靜的寶玉身上晃了一圈，有些靦腆地道：“我覺得我們可以做朋友。”
他一放松下來就忍不住絮絮叨叨：“小爺我名叫張矛，家父乃當朝京城府尹。我自小跟著他習武，打倒幾個成年人不成問題。你看你這麽有本事，又長得瘦弱，你和我做朋友，我保護你怎麽樣？”
賈環沒想到這人才有了希望就開始搶他的兄長了，果然先前看他不順眼是有原因的。他忍不住上前一步，防備地隔在兩人中間。
至於少年給出的那點好處，賈環更是嗤之以鼻。賈寶玉每日清晨都練著呢，真要打起來，誰保護誰都不一定。
“好了。”寶玉把他推開，露出手裏的布包。他忽視掉賈環哀怨的眼神，淺笑道：“你願意和我做朋友，我樂意至極。”
他的朋友不多，能添一個，也是極好的。
張矛來不及高興，就瞧見他手裏捏著的一排排銀針，頓時笑容凝滯了。
他可以收回剛才的話嗎？
寶玉一邊行針，一邊出於習慣解釋道：“你中毒的時間比較久，不能像我一樣想辦法把迷藥吐出來。只能用銀針點穴，順著經脈，用內勁逼出毒素，同時也可以順帶著幫你活絡筋骨。你躺了這麽長時間，不刺激一下周身穴位，容易引發後患。”
隨著他的解釋，張矛已經感受到渾身密密麻麻的癢意，像是有一千只螞蟻在身上爬一樣。他含淚抓住身下的幹草，眼底濕潤。
他是男子漢大丈夫，他不能慫。
不就是身上插、滿銀針嗎？不就是有螞蟻在爬嗎？他忍！
餘光瞥見他的慘狀，提出這個建議的賈環無辜望天。
賈寶玉真是越來越厲害了呢。
讓銀針在少年身上留著，寶玉騰出空閑，回身看向賈環：“還有誰？”
他看得出來這一群小孩的精神都不是很好，只是眼下時間緊迫，他也只能做些簡單處理，別的要等出去了之後再做打算。
賈環猶豫一下，側開身，把躲在他身後的女孩讓出來。
“她好像有些發熱，你看看。”
寶玉順勢看過去，小姑娘瑟縮一下，強作鎮定地留在原地，明明怕得要死，也還是怯怯地伸出手。
是他剛才施針的時候把人嚇到了嗎？
寶玉忍不住笑了一下，他靜下心來替她把脈，同時也不忘擡手去夠她的額頭，用手背試了試溫度。
小女孩很懂事，不躲不避，沒有給他添一點麻煩。只是她既克制不住身體本能的顫抖，也沒辦法阻止眼淚從眼眶裏流出來。她死死咬住嘴唇，沒一會兒，下唇上就多了一圈牙印。
賈環看不下去，嘖了一聲，幹脆用手捂住她的眼睛。
“怕什麽？這麽多人在這裏，還能讓你出事了不成？”
小姑娘沒有吭聲，賈環卻察覺手心一片濡濕，癢意在上面一掃而過，他的心一下就軟了下來。
他幹巴巴地道：“要真那麽怕，我的手可以借你咬。”
他嘴上這麽說著，臉上卻不由露出了幾分緊張，分明自己也怕得很。
寶玉沒想到能看到這一幕，他輕咳一聲，掩住笑意，將小女孩兩側的衣袖攏起，仔細觀察起來。
她的兩只手臂都透著青黑，可見身上寒氣極重。寶玉簡單用手掌捂熱她的腕部，然後一路向上，最後停在了她的手三裏處。
“可能會有點痛。”他說著，從懷裏掏出一方手帕。賈環明白過來，接過手帕疊成厚厚一沓，讓女孩咬在嘴裏。
緊張的情緒還沒來得及聚攏，小女孩悶哼一聲，痛得都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了。可身上卻短暫地清爽了些，她咬緊牙關，將疼痛帶來的不適默默忍了下去。
乖巧得讓人心疼。
寶玉沒說廢話，默不作聲地提完手三裏穴，又趁她看不見快速用銀針在她額頭上挑了三下。幾滴血珠浸了出來，賈環瞪大眼睛，傻眼地看著這一切。
太兇殘了。
他忽然打了個寒顫，暗暗發誓，以後千萬不能輕易生病。萬一賈寶玉想省事，懶得給他開藥，也給他來這麽一套呢？
……
在屋裏轉了一圈，稍有不適的小孩都被他簡單查看了一下，順帶安撫了一些焦慮恐慌的小朋友，寶玉才站起身，走到賈環身邊，不加掩飾地盯著他。
“你幹嘛這麽看著我？”兩人對視了一會，賈環狼狽地扭開頭，手指在身前不安地抖動著。
“你心裏清楚。”寶玉說完，從懷裏掏出一小瓶傷藥，放進賈環虛握住的手心裏。
“我去取針，你自己看著辦。”
寶玉給了小姑娘一個眼神，女孩懂了，她坐到賈環身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賈環：“……”
寶玉回去少年那邊，因為是取針，不需要聚精會神，小八也不怕打擾他。它道：“我不明白。明明可以一早就把藥給賈環，也可以給效果比較溫和的那瓶，為什麽非要拖到現在才給？”
還特意給了一瓶刺激大的藥。
寶玉手上動作不停，他取下一枚銀針，在心裏淡淡道：“讓他痛久點，長長記性。”
小八聽著賈環那邊傳來的吸氣聲，心有戚戚然。這反應，是親哥無誤了。
寶玉動作很快，一小會就收回了半包銀針。張矛上半身可以亂動了，他不安分地活動著手臂，全身心沈浸在重獲新生的喜悅中。
他身上的肌肉很結實，線條流暢而不誇張，即使癱了這一兩天，受到的影響也不大。看得出來，他口中的自小習武並不是虛言。只是能不能打過兩三個成年人，尚且不清楚。
就算能打得過普通人，面對那幾個身形壯實的大漢，寶玉也並不希望他們正面對上。
他們這邊拖家帶口，弱點太明顯。
顯然張矛並不這麽想，他手上不停地試著力氣，渾身遍布躍躍欲試的戰意。不得已，寶玉只能拿著銀針在他眼前晃了晃，威脅道：“別亂動。”
張矛一下焉了，受了內傷般沒精打采地垂下頭。
寶玉的針還有差不多四分之一的量沒有收回來，他的動作很麻利，卻還是抵不過橫生變故。
小八早早地提醒他：“來不及了！”
寶玉聞言加快動作，收針時的果斷看得張矛頭皮發麻。他囁喏地動了動嘴唇，到底沒說什麽。
之前施針的時候都沒認慫，這會反倒害怕，他丟不起這個臉。
張矛心亂如麻地等著，忽然，他耳邊聽到了一些動靜，似乎是從門外傳來的。
他倏地瞪大眼睛，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見寶玉做了個動作，示意他別出聲。
可這種時候不做準備，等會人進來了就來不及了呀！張矛眼睛通紅，他捏緊手，內心陷入了煎熬之中。
他並沒有把握能在這種狀態下與外面那些人一戰，更何況，對方還有可能喊更多的人過來。
他本來是想埋伏在門邊，趁人不備將人敲暈，然後再找機會帶他們偷溜出去。可現在他行動不便，沒人幫他，他也只能默默做好迎戰的準備。
反正已經是避無可避，倒不如暢快地打一場。
寶玉還差十幾根針了，他忙裏偷閑地按住少年的手，聲音放得很低。
“相信我。”
這一句話好似有魔力一般，張矛神奇地安靜下來。
寶玉依舊在取針，但他好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頭也不回地對身後坐立難安的賈環道：“環哥兒，攔住門。”
賈環一楞，然後明白了什麽，毫不猶豫地對小女孩揮出一拳。
拳風堪堪停在額頭，賈環看著動都不動的小女孩，無語了。
“你跑呀！”
他補充道：“推開門跑出去，最好能哭出來。”
這裏唯一能自由出入的就是她，小女孩眨眨眼，在賈環急切的眼神中突然轉身推開門跑了出去。
小小的身子很是靈活，賈環追到門口，見她直接跑出去了四五米遠，不由松了氣。
她蹲在地上，額上幾點血紅，眼睛紅紅的，像是哭得很厲害。提著木桶慢吞吞挪到門口的老爺子見狀，放下手裏的東西跟了過去。
“丫丫，怎麽了？”他用手摸了摸小女孩的額頭，不知腦補了什麽，心裏升騰起怒氣。
屋裏，寶玉倚靠在少年邊上，低著頭，裝作毫無知覺。
張矛被他鎮壓，被迫重溫之前一動不動的狀態。老爺子推開門走進來，因為先前的事，都忘了去註意屋裏的狀態，一上來就把屋裏的人訓斥了一通。他罵得很難聽，而且口音很奇怪，語速一快，屋裏的人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寶玉倒是能聽懂一點，他覺得這口音似曾相識，好像和姨娘那邊的人很像。
這人是南方來的？
發散了一下思維，他再回過神來的時候，院子裏的守門人也被引過來了。他渾身酒氣，帶著被吵醒的不悅，進來沈聲問道：“吵什麽？”
老爺子在他們面前很豪橫，在壯漢面前卻很識時務。他畏畏縮縮地賠笑道：“這夥小子欺負我孫女，我罵他們呢。”
壯漢嗤笑一聲，輕蔑地掃了他一眼，伸手提起地上的木桶，臉上露出一個惡意的笑容。
“誰弄的？自己主動站出來。”
沒人吭聲，壯漢掃了眼屋裏縮成一團的小孩，勾著嘴笑了一下。
“很好。”
他手上略一使勁，木桶微微傾斜，倒水一般往地上灑了一大片。
“你們不用吃飯了。”
米粥很稀，卻熬得很透徹，倒在地上和幹草混在一起，散發出一種奇異的香味。
不知是誰的肚子不爭氣地響了一下，寶玉睜開眼睛，暗道不好。
這招對小孩子太毒了。
他擔心賈環經不住激將法，一時沖動，然後又被壯漢毒打一頓。以他現在的身體素質，鐵定是扛不住他幾拳的。
看來，只能挑破天窗說亮話了呀。他深呼吸一口氣，正想主動站出來，就見邊上一個四五歲模樣的小孩炮彈一般竄了出去。
“我告發。”他喘了口氣，用顫抖的手指向角落裏的兩人，“他們都能正常活動。”
屋子裏登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沒想到會這樣發展，心裏一陣迷惘。壯漢楞了一下，一面覺得不可能，一面又忍不住狐疑地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你最好沒唬弄我。”他放完狠話，獰笑著走向角落。
一步、兩步……
附近的孩子已忍不住跑遠了，只有他們兩個還停留在原地。寶玉能感受到身邊人快速跳動的脈搏，終於，他松開了手。
“你們能動？”壯漢在一米開外的地方停了下來，他看似張狂，實則粗中有細。不熟悉他的人很容易被他的表現所迷惑，從而放松了警惕。
沒人回答，壯漢也不著急，他不著痕跡地觀察兩人，視線在新來的寶玉身上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
老頭以為這都是身邊小孩編出來脫罪的，不由勸道：“大人別和他們兩個較勁了，那水都是我看著灌下去的，怎麽可能動得了。”
“說的也是。”壯漢沈吟一聲，轉身朝外走。
賈環以為這就完了，提著的心慢慢放了回去。可就在這時，壯漢忽然一個突兀的回旋踢，動作之快，甚至帶起了一陣疾風。
他瞄準的是兩人纖細的脖頸，一旦被踢中，非死即傷。
這不正常，賈環瞳孔一縮，他怎麽也想不通，為什麽僅僅是懷疑，壯漢就能直接下死手。
他沒有預兆的攻擊也確實給寶玉他們嚇了一跳，只是和眾人以為的不同，在那一瞬間，他和張矛就分別敏捷地朝兩邊閃開，身影快到在這昏暗的屋裏甚至看不清晰。
一腳踢空，壯漢楞了楞，他的身體因為力道過大而慣性地朝前傾一傾。下一秒，他就知道糟了。
他的喉嚨處抵了一根銀針，看尖頭那一點鋥亮的白光，壯漢絲毫不懷疑，只要他再往前一點，他的喉嚨就能被針刺穿。
他的後面也被一個人提住了衣領，壯漢神色一變，剛想開口，後頸處就一陣鈍痛。暈眩感自腦中傳來，他努力想要睜大眼睛，卻只是徒勞。
在連續眨了四五次眼睛後，他再也抵不住身體內部的虛弱，就那麽暈了過去。
“嘁，跟我小張將軍鬥，你還楞了點。”少年得意洋洋地嘟噥完，手一松，任由壯漢臉朝下跌在幹草上。
壯漢沈重的身體蕩起一圈灰塵，張矛嫌棄地站遠了些，拍拍手，開始掃量屋裏的人。
“你，過來。”他對著老頭擡了擡下巴，示意他站到壯漢身邊。老頭明顯是個欺軟怕硬又惜命得緊的，連聲都不敢吭的就小跑了過來。
“這位軍爺，”老頭一張臉皺在一起，顯出幾分滑稽。他彎著腰，用之前和壯漢說話那般卑微的語氣說，“我也是被逼無奈，才幹起了這種勾當。你看在我年老體衰的份上，就饒了我這一次吧。”
對於他的懇求，張矛眼睛一彎，輕飄飄地回了一句話：“你覺得我信嗎？”
這會知道服軟了，先前不依不饒把他們罵得狗血淋頭的人又是誰呢？
張矛怕寶玉不了解其中內情，還特意給他解釋道：“這老頭焉壞，你別搭理他。不信，你問你認識的那個小孩。”
寶玉點點頭，意識到他在說誰，開口介紹：“那是我三弟。”
張矛聞言看向賈環，笑瞇瞇地說：“哦，原來是弟弟啊。”
都是跟著人在酒館茶樓混過的，賈環哪裏能聽不懂他的潛臺詞。他翻翻眼，強硬地擠進兩人之間，身體力行地詮釋了什麽叫連頭發絲都在拒絕。
張矛頓時痛失了和新朋友面對面說話的機會。
看他們兩個鬧，寶玉杵在一邊忍不住發笑。他樂了一會才意識到一個問題，賈環怎麽不排斥他了？
之前不是很介意他們之間的這層關系麽？
他也就疑惑了一會，並沒有深思。當下最主要的還是考慮怎麽逃出去的事，對他而言，這份擔憂更多了一層。
距離他出府已經過了大半天，他來之前沒和任何人報備過，府裏人是肯定會問起的。不知道茗煙夠不夠機靈，能否幫他解決掉這份後顧之憂。
北靜王府的宅院外，茗煙愁得頭發都要白了。
自打二爺說完那通話離開後，就再也沒有現身過。問了王府裏的人，也說只是短暫地來過一趟，並沒有停留多久。
那這大半天功夫，二爺到底去哪裏了？
雖然早在二爺動身離開的時候他心裏就有了預感，但當這一刻真的發生後，茗煙還是忍不住滿面愁容。
不清楚二爺的去向本就是罪過，他猜到二爺在做什麽，還反向幫他隱瞞，這事要是爆發出來，他絕對死定了。
如果這種時候去和老夫人她們說清楚，他說不定還能得到諒解。但這樣一來，他不就辜負了二爺的信任了嗎？
回想起二爺臨走前吩咐的那一席話，茗煙糾結不已，他低下頭，煩惱地嘆口氣。
這可太難下決定了。
他現在也只能托認識的人給府裏傳消息，一邊穩住局面，一邊在這裏膽戰心驚地等著，隨時準備應付府派過來打探消息的人。
好在，到目前為止，這種堪稱修羅的情景還沒有發生。
茗煙操著老媽子的心，暗嘆二爺把他害苦了。
他抱膝躲在墻角邊，目光不斷在街上逡巡著，希望能見到熟悉的身影。忽然，他看見拐角轉過來一輛寬大的馬車，兩匹駿馬走在前面，拉著馬車平穩地駛過街道。
是北靜王府的馬車。
它沒有直接停在正門，而是在一處偏僻的地方停住，一個臉上有幾分苦悶的官員下車，對著車廂作揖後馬不停蹄地走了。
好巧不巧，這車停在茗煙靠腳的地方。他遲疑了一會，還是走上前去，鼓起勇氣開口：“請問，車裏面的是北靜王嗎？”
這般詢問可謂失禮，守在馬車前的下人卻沒有生氣，反而耐心地提問：“你是何人，找王爺所為何事？”
茗煙趕緊自報家門，當聽聞他是寶玉身邊小廝的時候，水溶不淡定了。
他掀開簾子，眉心微皺地朝茗煙看去——在他沒有在周邊發現寶玉的時候。
“你想問什麽？”
他的聲音低沈喑啞，透著一分不易察覺的疲憊。
茗煙不敢直視他的臉，他略微低著頭，窘迫道：“就是想問問王爺，朝廷抓到那夥人販子沒有？我比較好奇。”
他越說越沒底，到最後聲音幾不可聞。
水溶也半天沒有回答他，他目光沈沈地凝視茗煙，將他看得恨不得把頭埋到地底下去時，才開口問：“他是不是找過去了？”
“啊？”茗煙被問了個措手不及，他下意識道：“我可沒這麽說。”
水溶：“……我明白了。”
馬車重新駛動，水溶的聲音透過車廂的阻隔，顯得有些沈悶：“去府裏休息吧，至於這件事，別大肆宣揚。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少，對他而言，反而越算得上是保護。”
這句話的意思是……？
茗煙撓撓頭，不明所以。
午時三刻,駐紮在京都的官兵得到命令，讓他們秘密前往東城外一片隱蔽的密林中待命。有熟悉地形的人奇怪，那附近不是早就因為太過荒蕪而被廢棄了嗎？方圓幾裏沒有人煙,只有一些殘留的房屋能證明那裏曾經有人生活過。
正午時分,烈日炎炎。仿佛帶人重溫伏暑天氣，大地被火焰炙烤，冒著蒸騰的熱氣。在這片瞬間喪失了活力的土地上，石屋占據它得天獨厚的優勢，肆無忌憚地散發著涼意。
老頭打了個哆嗦，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兩眼泛起渾濁的淚花,看起來淒慘至極。與此同時，他的腰也幾乎與地面平行,這讓他看起來甚至比周邊的孩子大不了多少。老頭就著這個姿勢,用比剛才更謙卑的態度說：“兩位小爺，我一輩子沒讀過書,說不出什麽漂亮話。可我活到今天不容易啊！你們就看在我沒什麽大錯的份上，放了我,讓我安度個晚年吧。”
張矛氣性大,當即就嘖了一聲。
“想安度晚年還幹虧心事。”
賈環比他更毒,在一旁說風涼話：“也不怕回頭見了閻王,被打入十八層地獄,脫一層皮不說,下輩子還要做畜牲。”
老頭：“……”
想想半個時辰前還是他在這兒耍威風，他就一陣不適。當真是一會天上，一會地下。
最關鍵的是，這兩小子的嘴太討厭了。
他被說中了要害,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微微翕動，讓人懷疑他下一秒就能暈厥過去。
可這樣的人有誰會心疼他呢？張矛長手繞過賈環搭到寶玉身上，吊兒郎當地開口問：“有沒有對他有好處——”
他餘光瞥見老頭臉上一喜，嘴角咧開，微笑著說，“但又能讓他痛苦萬分的藥呢？”
寶玉：“……沒有。”
他身上只帶了應急的藥。
張矛遺憾地嘆聲氣，改口道：“給他紮幾針也行，別讓他暈死了，等會還要押他上衙門呢。”
太惡毒了，老頭子心想。可惜他這身子不爭氣，人都氣昏頭了，他還沒暈過去。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有主意”的年輕人，礙於武力值差距，也不敢反抗，只能惶恐地看著其中略顯面嫩的那個離他越來越近，瘦長的手擱到他的肩膀上！
“別怕。”寶玉溫和地笑了笑，依舊是那副很討長輩歡心的長相，在老頭眼裏卻無異於索命的厲鬼。
他虧心事做多了，控制不住地要胡思亂想。
“我不會對你做什麽，”寶玉頓了頓，等老頭神情緩和，接著說，“就幫你檢查下身體。”
他說到做到，一點多餘的動作也沒有，雖然那滿身的老毛病聽得老頭牙疼。
“我也不會幫你治，你出去後有機會，自己花錢去找大夫看看吧。”
寶玉說完轉身離開，對上其他人不敢置信的目光，給了個少安毋躁的眼神。
老頭過了一會才意識到他說了什麽，他喜出望外，生怕他們反悔一般，小心翼翼地往門外挪去。
張矛鐵青著臉，目光死死鎖定在他身上。
老頭縮縮脖子，一腳踏出門檻，急急忙忙地保證：“你們放心，我孫女還在這兒呢，我鐵定不會再幹壞事。”
他話都沒說完，人就已經激動地跑了老遠了——朝村口石屋的那個方向。
張矛嘖了一聲，瞥了神情糾結的小女孩一眼，依舊不死心地繞過賈環往寶玉身上靠，嘴裏嘆氣：“你也太好心了。”
看來有一場硬仗要打。
但他臉上並不慌張，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寶玉聽完他的話，勾唇笑了。
小八在一旁搖頭，現在的小年輕也太單純了，居然說崽崽好心。那可是壞人，面對這類人，寶玉向來不吝惜自己的計謀手段。只不過他做的隱蔽，沒被人看出來而已。
真要說心軟，除非那是一個貌若天仙的美人，寶玉說不定還會憐香惜玉一下。
不過，寶玉倒也沒做那麽絕，他雖然一心想完成任務，可也沒打算和一個老爺子斤斤計較。他給對方留了一線生機，只可惜，老頭顯然沒打算改過自新。
小八等了一會，服氣地把支線任務的獎勵從寶庫裏提出來。
“會哭的娃娃給你了，一個挺特殊的消耗道具，使用這個布偶，可以使對手迷惑一刻鐘。”
它想了想，又補充道：“當然，對窮兇極惡、鐵石心腸的人來說就沒那麽好用了。”
這個道具的名字令寶玉沈默，心裏並沒有多高興。他無意義地對石屋那邊眺望一會，心情低沈。
賈環不知道他們到底怎麽想的，人都走了，還明擺著是去告狀的，他們居然還穩得住。
他不知道這兩人在賣什麽關子，實在按捺不在，忍不住開口問：“你們有什麽打算？我們什麽時候逃出去？”
他擔心再過一會那些人就該找過來了。雖然他心裏也清楚，就這麽堂而皇之地跑出去，石屋那邊的人肯定也會追來。
“逃？”張矛反問，“為什麽要逃？在這裏等他們過來不好嗎？”
他擡眼在四周望了一圈，煞有其事地開口道：“這裏地形狹窄，易守難攻，那群人想打進來，無異於癡人說夢。”
這個瘋子！
賈環臉色難看，他白了滔滔不絕的少年一眼，默不作聲地站到寶玉身邊。
任張矛說再多，在賈環心裏也只有一個概念：不靠譜。
張矛說了一會也不再說了，因為他發現有件事很奇怪，那群人居然還沒有抄家夥打過來。
他後知後覺地朝寶玉看去。
寶玉點點頭，肯定了他的猜測。
“給老頭身上下藥了。”
那藥初期不明顯，後勁卻很足，能讓人睡上大半天，想醒也醒不過來。他和那些人同處一個屋子，通風又差，很容易就著了道。他們說得越久，受到的影響就越大。
天道好輪回！
張矛心裏暢快地出了一口氣，越發覺得和新朋友拉好關系有多麽重要。想想以後他在前面打架，身後跟著一個大夫，進能放藥制敵，退能解毒療傷，簡直就跟話本裏寫的一樣！
於是他笑得越發熱情，看得賈環一陣惡寒。
寶玉倒沒太大反應，他在憂心一件事。這裏的小孩這麽多，大多只有四五歲，有些甚至才兩三歲，走路都走不利索，又在這裏困了好幾天，身上虛榮無力。他該怎麽帶著這群孩子回到城裏？
最關鍵的是，這附近沒人，想租馬車也租不到。
他來的時候也觀察過了，那些人只有幾匹馬，除此之外，沒有什麽可以代步的器具。
他把這個顧慮和少年說了，張矛楞了楞，和他一起看向屋裏那些年幼的孩子，滿不在乎道：“那就別走唄，我去把那幾個人處理一下，你們在這兒等著。”
他說完轉身想離開，就在這時，之前一聲不吭的小女孩突然一個勁地搖頭，大聲嚷道：“不行，必須現在走！如果今天不走，就會和他們撞上。”
寶玉敏銳地察覺到關鍵的信息，開口質問：“他們是誰？”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說：“送……送貨的人。”
這個貨，顯然不是什麽尋常意義上的貨物。
寶玉仰頭，深呼吸一口氣。
張矛也低聲罵了一句，當機立斷地改變主意。
“我去找人，應該就在這附近。你們在這兒等著，要是臨時有什麽變故，別硬碰硬。”
他不放心地朝大家看了一眼，主要是不舍得他的小大夫，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他有顧慮很正常，無論寶玉表現得再如何淡定冷靜，也改不了他看起來就是個十來歲孩子的事實，比讓人瞎操心的賈環大不了兩歲。
自己還是個孩子呢，卻敞開了肩膀為別人承擔風雨。張矛心裏越想越不是滋味，他繞過村口的石屋，加快步伐朝自己先前做記號的地方找去。
屋裏，寶玉聽話地沒再折騰。費了這麽大半天功夫，他也累了。那副精力不濟的模樣，看得小八都有些心疼。
從昨晚就沒休息好，一直到現在才得以放松。
寶玉揉揉眼睛，打起精神準備再安撫一下那些孩子，卻在起身之後被賈環按住。
“你別動。”他難得肯好聲好氣和寶玉說話，垂著眸，帶著幾分別扭道：“我去。”
他和身邊孩子比起來，也算大人了。賈環耐著性子，挨個挨個找來談話。和他聊過的孩子莫不噤若寒蟬，再也不敢憂心那隨時可能會到來的取貨人的事。
其中先前告狀的那個孩子，是賈環的重點關照對象。他打著關心身體的旗號，拉著人聊了很久，把本來就提心吊膽的小孩給直接說哭了才算罷休。
這哪裏是安撫，分明是仗勢欺人。
賈環卻不在意這些面子功夫，只要實際效果到了就成。更何況，先前告黑狀的小孩實在是觸到了他的逆鱗上，他不把人打一頓都算是心腸好。賈環在周圍轉了一圈，再回來時，才發現賈寶玉已經睡著了。
他咽下嘴裏想要邀功的話，默默地看了半響，最後心情覆雜地在他身邊坐下。
寶玉並沒有睡很久，他只是小憩了一會，在察覺到周遭有人靠近時，他就睜開眼睛，頭腦清醒地躲在門後觀察外面的情況。
遠處是烏雲一般黑壓壓的一大片人，他們腳步平緩，雖然人數眾多，卻沒有濺起多大的灰塵。寶玉瞇起眼睛，仗著眼神好，一眼看到走在前面的張矛。
得救了。
寶玉松口氣，正想轉身回去，眼中卻突兀地又擠進來一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他睜大眼睛，因為太多吃驚，手從門框上滑下來了都不自知。
他怎麽會在這裏？！
張矛走在前面,神情恍惚。
他去找人之前，只想著自己的父親可能會帶著幾十個人隨著他的記號找過來，卻沒想到,最後他領回來了好幾百號人,還都是軍營出身。
這還怕什麽，都可以留在這裏等那群人回來自投羅網了。
當然，為小孩子的安全考慮，還是該盡快把他們轉移走。
府尹張成原本愁了好久這事該怎麽辦，抓人他在行，可那群人身邊有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他就不得不投鼠忌器。在他看來,最理想的狀態莫過於他們這夥人直接把對面威懾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他兒子領著去綁人,還是毫無反抗能力的那種。
這小子吃錯藥了？這次居然給了他這麽大的驚喜。
他奇怪地朝張矛那兒望了一眼，決定先不深究這個問題,而是與身邊的北靜王攀談。
這可是郡王，纖尊降貴,誰敢把他拋在一邊不顧啊。更何況,這次在朝廷的支持上,北靜王實在助他良多。
張矛也識趣地沒有插話,一直到靠近石屋,他才抑制不住興奮地對張成說：“老頭子,我和你介紹一下新認識的朋友！”
張成臉上掛不住，嘴角抽搐地訓斥道：“怎麽說話呢？一點也不像樣。”
沒看見旁邊還有個王爺嗎？
一旁的水溶失笑：“小張公子和張大人父子情深，實在令人動容。”
張成趕緊拱了拱手，慚愧道：“是我把他寵壞了。”
說話間,張矛已走到了大門附近。他推開門，掃過屋裏情景後，忍不住“咦”了一聲。
數量倒是沒少，可他最想看到的人怎麽不在了？
張矛在屋裏找了找，最後在角落裏找到了他披頭散發、滿臉臟汙的新朋友。
對視間，張矛火速想通了什麽，他小幅度地點點頭，表示自己懂了。
寶玉見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放松了一些，繼續半死不活地在地上蹲著。
他實在沒想到能見到水溶，在他的想法裏，這就是個兩頭都要瞞著的秘密行動。現在水溶來到這裏，豈不證明他有可能已經暴露了？
那等待他的會是什麽？寶玉埋住臉，煩惱地嘆口氣。
他也不知道自己躲著有什麽意義，只是比起堂而皇之地被抓包，他果然還是垂死掙紮一下吧，至少能給他點心理安慰。
就是可惜這附近光得太幹凈了，要是有什麽東西可以遮擋一下，他還能趁人沒走過來的時候先跑路。
官兵接手，之前困擾寶玉的問題迎刃而解。就算小孩再多，他們人手一個也就拎走了。張成組編了一只小隊，讓他們先把人送回城，他們埋伏在這裏，打算會會那批“送貨”的人。
水溶走到屋裏壯漢身邊，撿起他的手蹙眉看了看。
張成跟在他身邊，小心地問：“王爺你先前說來找人，不知可否找到？”
他看水溶神情與往常並無差別，實在猜不出他究竟找沒找到人。
“找到了。”水溶回神，想起先前在門口看見的那個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身影，嘴角溢出一絲笑意。
張成試探地說：“是賈家的孩子？”
他先前接到賈家的報案，只是沒想到賈家這麽重視，連北靜王都請動了。不過說起來，那群孩子中，確實是賈家的三公子身份最貴重。
水溶隨意地點點頭，心裏卻忍不住想，過了這麽久，小家夥該又在想法子跑路了吧？
寶玉確實在想法子脫身了，他跟著人來到官衙已經實屬無奈，這群人居然還要登記名姓，讓家長來領才肯放人。理智上，他知道這樣對那些小孩最好，然而被主簿盯上的時候，他還是會忍不住想，為何生活對我如此殘忍。
總不能暴露自己是賈家人吧？寶玉從荷包裏取出幾塊碎銀子，不著痕跡地塞主簿手裏。
“咳，其實我是個乞兒。”
主簿掃了眼手裏的碎銀子和寶玉身上看似樸素實則做工很有講究的布料。
“……”
寶玉忐忑不安地等著結果，這招還是小八教他的，當時，小八很深沈地來了句：“人類都是貪婪的生物。”
直至這時，小八仍堅定地相信著這一點。
寶玉經他安慰，也沒那麽緊張了。他也就是盡人事聽天命，就算真的暴露了，頂多被訓斥一頓吧？
老爺會抄家夥打嗎？
就在寶玉想入非非的時候，主簿手一翻，將碎銀子重新放進寶玉手裏。
完了。
兩座大山壓進寶玉和小八的心裏，這人居然不肯接受賄賂！
寶玉心裏浮現一個沈甸甸的念頭：他沒了。
主簿在紙上隨意記了幾筆，隨後清清嗓子，道：“汝為乞兒，可自行離去。”
誒？！
寶玉楞了楞，他當然不會懷疑主簿的眼力，可這一出峰回路轉實在令他沒想到。
小八則重獲新生般感慨道：“原來他不是不接受賄賂，是有人提前為你打點過了。”
寶玉沈默地聽著，隨後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生無可戀地想，這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嗎？
……
但這些賈環他們看不出來，得知這一結果後，賈環解放了一般為他松一口氣。小女孩被他拉在身邊，茫然地看著他們。
她從之前開始就有些心不在焉，賈環心神一松，就留意到了她的不對勁。
他蹲下來，盡量不引入註意地貼在小女孩耳邊問：“你怎麽了？”
他以為小女孩是介意她和老頭那層孫女的身份，忍不住皺了一下眉。
“你爺爺做了那種事情，肯定是要接受懲罰的。至於你，”他頓了頓，似乎還有點糾結，又帶著幾分不自在，“我可以帶你回去。”
他在這之前就想過，小丫頭沒了爺爺，算是無家可歸，他沒辦法說服自己幫忙為她爺爺脫罪，只能盡力讓她今後的日子好過點。
聞言女孩的睫毛顫了顫，她擡眼認真看了會賈環，卻是終於下定決心。
“我不去。”
賈環難以理解她的想法，只是還沒等他說什麽，小姑娘就語出驚人：“我要去薛家。”
之前賈薛兩家確實派人來詢問是否有不記得自己家在何方的孩子，他們願意接手照顧。賈環還和薛蟠打了個照面，賈璉也來了，在外面等著領人。要不是顧忌身邊這兩人，賈環這會說不定已經回府。
他沒想到自己等了半天等來這個結果，當即就炸毛了。
“為什麽？薛家……，”他本來想說薛家有哪點好，被寶玉拉了一把，才克制住怒氣，委委屈屈地申訴：“賈家也不錯啊。”
小女孩臉上露出個恬淡的笑容，從兩人的話語神態中，她已經猜到他們的出身。她相信賈家一定很好，比她想象出來的還要好。
可她還是要去薛家。
她低著頭，帶著幾分愧疚，小聲地說：“那人我認識，他把我姐姐帶走了，我要去找她。”
“你還有姐姐？”賈環關註點有些歪，然後才意識到一個問題。
薛蟠之前確實從一個拐子手裏買走了一個小姑娘，為此還惹上了人命官司。這件事他們府裏都傳遍了，小女孩現在這麽說，豈不證明……
她和那個小姑娘是姐妹？！那她和那老頭還能扯上關系？
不對，先前老頭跑的時候，可是把她留下來做人質了。只因小女孩一直沒反駁，他也就沒去思索其中的不對勁之處。
賈環總算想明白其中的蹊蹺，他慢慢張大嘴：“你也是被拐來的？”
寶玉也有些驚訝地朝女孩看去，在他們的註視下，女孩輕輕地點了下頭。
“我和英蓮姐姐養在一處，以前我也曾納悶，為何他明明喚我作孫女，卻待我不親熱。直到那天，從小照看我的英蓮姐姐被她名義上的爹賣了出去。”
那時，她才知道，原來一切都始於一個謊言。
小女孩用手擦了擦眼睛，哽咽了一聲，接著說道：“一直以來，英蓮姐姐待我最好。我還以為，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那也不用上趕著去薛家呀。賈環動了動嘴唇，作為曾經跟著薛蟠他們廝混過的人，薛蟠的脾性，他再清楚不過。他完全就是一個酒色之徒，被他看上可沒有好果子吃。
寶玉也想起之前薛蟠惡心的眼神，他皺起眉頭，想了想，對小女孩說：“你先在賈府裏住著，我有法子幫你把英蓮姑娘要回來。”
“當真？”
“我保證。”寶玉認真地說完，見賈環他們終於放松下來，他也忍不住笑了笑。
他挨個摸了摸頭，趁他們沒反應過來溜之大吉。
“先走了，回頭見。”
賈環望著他身後那只懶洋洋揮別的手，還是忍不住咬了咬牙。
這總愛動手動腳的壞毛病，什麽時候他才能改掉？
自己披頭散發，還非要來折騰別人。
他翻翻眼，拉著小女孩朝賈家馬車停靠的方向走去。
出了衙門沒幾步，寶玉就被躲躲藏藏的茗煙給逮著了。
“二爺，這邊。”茗煙招招手，心驚膽戰地看著賈府的人，等寶玉一拐過去，立馬就被他拉著藏好了。
“他們沒發現你吧？”茗煙心跳得很快，他摸了摸自己的胸腔，覺得一定跳到嗓子眼了。
他還是第一次幹這麽緊張刺激的事。
寶玉也一臉後怕：“應該沒有。”
他特意等那群人松懈的時候才走的，他們不知道他在這裏，應該也不會太過關註。
“那就好。”茗煙放心下來，拉著寶玉往北靜王府的方向走。
寶玉對此不置可否，只是當他站到北靜王府前，眼簾印入管家那張和藹可親的臉時，他還是忍不住幽幽地嘆了口氣。
果然，茗煙這拖後腿的把他給暴露了。
“等小公子多時了。”管家微微一笑,上前邀請寶玉進府。他的視線在寶玉臉上很短暫地停留了一會，體貼道：“公子先隨老奴去廂房洗漱吧。”
寶玉略感窘迫，他臉上一陣溫熱——幸好看不出什麽,只有耳尖一點微紅暴露了他的情緒。他目光躲閃地註視著斜前方,胡亂點頭道：“有勞管家爺爺。”
到了地兒，茗煙幸災樂禍。寶玉白他一眼，罰他在外兒守著，自己在屋裏洗過一遍，才渾身清爽地打開偏門。
管家安排的侍女這時候派上用場，她們細致地替寶玉擦幹濕發,寶玉只需要在院中小榻上歇著,被日光熏得昏昏欲睡。
接下來還需要準備配飾和外衣，等寶玉再被她們小心地叫醒,才發現日頭已經偏西了。
初冬的白日本就不長,只是能過得這麽快，還是令寶玉感到意外。算起來,他這一天過得確實很充實。
回憶起先前發生的事，寶玉有些心肌梗塞。他摸了摸左胸莫須有泛疼的地方,矯情地在夕陽下悵然了一會。
期間,侍女已經雙手靈活地替他束好了發。寶玉很久沒有這麽認真地梳洗過了,一時都覺得頭皮被崩得有些疼。不過成效貌似還不錯,他先前的困意被刺激得淡了下去,而從茗煙有些意外的反應來看,顯然這副裝扮比之平常要俊秀些。
對此，小八舉“雙手”讚成：“崽崽你真的太好看了，我這一生走過很多路，見過許多人,卻唯有你令我心動。此刻，撥動你身前兩縷青絲的再不是微風，而是我亂了的心弦；潤澤你唇畔的再不是口脂，而是——”
寶玉正在穿素青色的外袍，聞言下意識打斷它：“你的口水？”
小八：“……”
它剛想說崽崽不懂風情，就發現，好像還真是這麽回事。
但是它的欣賞是很單純的。小八為自己辯解：“我就是喜歡你的顏，絕對沒有別的心思。”
寶玉輕笑說：“我知道。”
兩個顏狗在這一刻惺惺相惜。
寶玉收拾好一身的行頭後，當機立斷要去拜訪老太妃。主要是王爺不知為何還沒回府，他覺得自己還能再搶救一下。
只要見過老太妃，陪老人家再坐一會，他就能順理成章地請辭了。
在寶玉走出老太妃的院門前，他都是這麽想的。直到他在院門外瞧見了斜靠在墻壁上，一身外出衣服都還沒來得及換的王爺。
水溶就著這個姿勢睨過來，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聽說你要走了？”
寶玉：“……哪能呢。”
他訕笑著走近了些，帶著幾分討好地替水溶捏捏肩。
少年身量見長，差不多已快到水溶的胸膛。只是要捏肩，還須得微微踮起腳才行。寶玉仰著頭，仔細地觀望水溶的神色，手上還不忘狗腿地到處錘著。
他指望著靠賣藝逃過一劫。
水溶低頭，目光在寶玉緊張又心虛的臉上滯留了一會，忽然勾起嘴角，順從心意地屈指在他光潔的額頭上狠狠敲了一下。
寶玉睜大眼睛，捂著額頭不敢置信。倒不是因為疼的，而是……
“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哀怨地控訴，兩個腮幫子略微地鼓了鼓，臉上是明眼就能瞧出來的不樂意。
水溶涼涼地看過來，還沒說什麽，寶玉就自發地回想起先前石屋邊發生的事。
他們在門口擦身而過，他低著頭，心裏慶幸還好沒被發現，卻不知自己早已暴露。更絕的是，他當時還是那副鬼樣。
寶玉一言難盡地想了片刻，甭管心裏咋想，面上是徹底將情緒收拾得幹幹凈凈的了，看起來格外乖巧。
在今天的事發生之前，水溶也一直是這樣認為的。他現在才知道，小家夥看著聽話懂事，其實心裏的主意不是一般的多。
他到底舍不得說狠了，水溶輕輕嘆息一聲，眼中幾分無奈。
“……你啊。”
寶玉則始終心虛地低著頭，水溶看著他這副鵪鶉樣，心中的氣不知不覺就消了。
他好笑地搖搖頭，起身離開。
寶玉緊隨其後，聽他嘴裏淡淡地說“下不為例”，連忙保證：“我以後絕對不這麽胡來了。”
再說也沒這樣的機會讓他胡來了。寶玉心裏嘀咕了一陣，到底有些愧疚。他之前只圖著救人，確實沒考慮過親近之人會如何擔心。
哪怕他本意並不想讓他們知道。
隨著水溶去到他的書房，寶玉還奇怪到底有什麽需要特意來這兒說的，就在書房裏見到了有陣子沒見的人。
是上次那個贈他折扇的男子。
水溶抵著門，不大樂意地開口：“他想見你。”
這句話是對寶玉說的，寶玉一臉茫然地應了一聲，走進屋去，才剛行完禮，就聽到男子晃悠悠扔下一個炸彈：“說起來，你該叫我姐夫。”
啊？！
寶玉的身子驀地僵住了，他直楞楞地立在那兒，頭腦有些發暈。
“——姐夫？”
男子拿起手側的一幅畫卷，緩緩攤開，露出上面的美人。垂柳邊上，美人一襲宮裝，手中團扇半掩住面容，迎風看來的時候，微微一笑的神情最是嬌羞。
“阿元說，你看了這幾個字，就會明白。”男子用手虛虛指著邊上一行小字，字跡是清秀的小楷，勾筆的時候微微用力，整體有一種渾然天成的圓潤與堅韌。
看得出是女子所寫，也不得不讚一聲好字。
寶玉眼睛倏地就紅了，他認出來這是幾年未見的大姐的字跡。家中現存著不少大姐以前的箋詠，卻沒有一樣，能教他像現在這樣潰不成軍。
那畫上寫了七個小字——賈家有郎初長成。寶玉默默看了一會，總覺得這幾個字刺得眼睛發燙。
男子和水溶都沒有說話，體貼地給了他緩沖的時間。等他差不多收拾好心情，男子才接著說：“上次見你，我就覺得你的臉好像在哪兒見過。後來想起母後宮裏有那麽一位女官，回去一問，果然是你的姐姐。”
“母後有意把她許配給東宮，我想著三哥都那麽老了，這麽一個大美人給了他也是糟蹋，就把她要了過來。”男子說到這裏把畫卷遞出去，撐著頭懶散道：“如何？叫一聲姐夫不虧吧？”
是不虧。寶玉捏著畫，總算反應過來，男子應該是皇子。他若是這麽稱呼，算起來還是他高攀了。只是寶玉還是有些回不過神，難以相信他那麽好的嫡姐就這麽嫁人了。
“可……外界並無消息。”寶玉遲疑地說著，還是沒有輕易地把那聲稱呼叫出口。他雖年幼，但自小在祖母邊耳濡目染，知道涉及皇家的時候，往往需要更加謹小慎微。
男子臉一僵，忍不住輕咳一聲，才繼續說道：“等明年大封的時候，你家裏就該知道了。我能保證的是，她至少會是側妃，但具體能站多高，還得看你們賈家，尤其是你。”
男子意味深長地暗示完，在水溶的瞪視下識趣地閉上嘴，又恢覆成之前漫不經心的模樣。
寶玉卻沒辦法把他剛才的話當做開玩笑，下意識在心裏深思起來，男子這麽說的意思是……？
忽然間，他肩上搭上了一只手。水溶骨節分明的手微微用力，就把寶玉帶離了那個撲朔迷離的地方。
“他說著玩的，別放在心上。”水溶安撫完，又不滿地朝男子看去，“老七，你是不是閑得慌？”
又護起來了。男子心下嘆氣，納悶水溶到底想護到什麽地步。他這般大的時候，這些事可是已經心裏門清了。
“得，不說這個。”男子換了個話題，他今日前來，除了想見寶玉一面，也確有其他的事。
寶玉沒有插話，但一直在豎著耳朵聆聽。他發現水溶他們商議的居然是白天那夥人的事，從他們凝重的神情和話語中的嘲諷，不難得出一個結論：這件事是朝中有人授意。
男子譏誚地說道：“父皇垂老，東宮不穩，這朝中還未曾有新風向，有人就忍不住要興風作浪了。”
水溶則淡淡說：“與你並無關系。明年開春你就南下，是好是壞，都牽扯不到你身上。”
“說的也是。”男子起身，也沒說什麽客套話，很幹脆直接地就走了。
屋裏只剩下兩個人，寶玉若有所思地想著先前那些話，過了會，忍不住開口問：“側妃有什麽講究嗎？”
水溶臉上笑意消失，他定定地看了寶玉半響，嘆息道：“側妃再尊貴，那也是妾。正妃再怎麽說，那也是妻。”
原來如此。寶玉琢磨了一會，回想起太太和趙姨娘在府中待遇的天差地別，心口隱隱泛疼。
他不忍心讓親姐也淪落到那種境地。
水溶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寬慰道：“這種事急不來。”
寶玉有些不甘心：“就沒什麽辦法嗎？”
沈默蔓延，水溶安靜了片刻，開口說：“有一條路，科舉。”
他沒有去看寶玉，而是望著窗外昏暗的天色，想著，那不是一條好走的路。
但在常人眼裏，那卻是一條捷徑，升官發財，功名利祿，都在朝夕之間。
耽擱這麽些功夫，時辰是真的算晚了。水溶索性又留寶玉在府裏用了晚膳，才親自送他出門。
看他上了馬車，水溶一手撩簾子，含笑問：“真的不留下來？”
寶玉用他最後的倔強道：“不留。”
他今天接受的刺激已經夠多了，他需要緩緩。
水溶也不為難他，只是在臨走之前，他忽然又想起一個消息值得一說。
“揚州巡鹽禦史林如海是你的姑父吧？”
“是，為什麽突然這麽問？”
“近日收到南方的消息，”水溶笑意微斂，眼中神色晦暗難明，“他好像身體欠佳。城中各大藥房，都有林府的下人涉足。”
動靜如此大，不可能是小病。
寶玉握緊手，實在不知道說什麽了，只能勉強地笑笑，說：“我知道了。”
馬車慢騰騰地動了起來,街上亮起微光，隨著車簾的晃動時不時搖進馬車裏。寶玉坐在黑暗中，一動也不動。光影在他身上交錯,他卻沒有反應,完全沈浸在自己混亂的思緒中。寶玉想了一路，一直到拐進寧榮街，才闔上漆黑的雙眸，略微休息一會。
下了馬車，寶玉辭別王府的人，起身朝老祖宗的院子走去。他迫切地想見一見黛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想。
但要告訴她這件事麽？寶玉仍在遲疑著。
不長的路被他走出了近鄉情怯的感覺,一直走到賈母院前，寶玉才下定決心。
他對小八說：“統統,我決定了。”
“啊——？”
寶玉臉上的神情變得堅毅,他斬釘截鐵道：“我們幹一票大的。”
小八：……確定不是白天被那群人販子給感染了麽？怎麽說話這麽帶歧義？
它摸不著頭腦，只確定一件事,寶玉的鬥志還挺高的。
這是好事，小八捧場地鼓鼓掌。
最後寶玉也沒去成黛玉那兒,一是他心裏已經打定了主意,二是時間太晚,黛玉已然睡下。
就連老祖宗都歇息了,寶玉完全碰了一頭釘子,在襲人的陪同下又往外走。
夜裏天涼,襲人攏緊身上的衣服，猶豫了一會，對寶玉說：“二爺，以後你還是早些回來吧。你是男子,日日外出不算什麽，我也不該管你。只是總像今日這般晚，難免叫人擔心。便是不顧及我們，也該多為太太和老夫人考慮。”
可她們並未說什麽呀？他去的是北靜王府，就算留那兒過夜，太太她們也不會有任何不滿。
寶玉撓撓頭，沒想要解釋，再說人家這也是好意。他笑了笑，含糊地應一聲，告晚離開。
襲人站在夜幕中，大抵是風涼，連她的眉眼都染上了一分涼意。
到底是不一樣了，她想，而後笑了起來。只是那笑容中，怎麽看，都帶著難以言說的苦楚。
翌日清晨，黛玉得知昨晚的事，陪著賈母用過早膳就往東院這邊來。她本想先去王夫人那兒坐會，免得舅母心有微詞。結果去了以後和周瑞家的碰上，才知道王夫人今兒去薛姨媽那兒了。
周瑞家的來找太太說那日劉姥姥一事的後續，還得往梨香院趕。她邀請黛玉同她一道去，被黛玉婉拒。
“不了，我有事找二哥哥，周姐姐自便罷。”
周瑞家的聞言便不再勉強，自顧自去了。
黛玉轉身朝寶玉的住處走去，她心裏有些疑惑，總覺得二哥哥那個時間來找她，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想和她說。
但寶玉什麽也沒有說，他只是放下手中的玉笛，邀請黛玉在左側的太師椅上坐下，他好趁此機會替她把脈。
黛玉見他神色如常，慢慢放下心裏的猜疑，同他一道關心起自己的病情來。
“近日我覺得好多了，只是總離不得藥，依舊是個藥罐子。”黛玉自嘲，旁人聽出她在開玩笑，一時都笑了。
寶玉兩指懸在她的腕上，聞言也跟著笑道：“我看你已是極好了，下次出府去頑，我也要把你帶上。”
黛玉忍俊不禁：“哪裏就好到那種程度了，回頭吹了風，落下一身病，有你忙的。”
寶玉道：“有我在，總不會讓你生病的。便是病了，也不過喝一兩劑苦藥汁。”
他促狹地眨眨眼睛，把黛玉說得又氣又惱。
說話間，寶玉又去裏間拿了一瓶子藥出來，遞到晴雯手裏，讓她收好。
他沒說黛玉身體究竟怎麽樣，黛玉也沒問，兩人心中對這事已有了不用言說的默契。
又坐著聊了會，本也沒覺得過了也多久，直到周瑞家的又從梨香院趕來，黛玉才知道原也過去大半天了。
她大約走得急，氣息亂得厲害。周瑞家的站著歇了會，才遞出手裏的一只盒子，交到晴雯手裏。
她笑道：“姨太太近日得了一些花兒，讓我送來給姑娘戴。”
晴雯交到黛玉手裏，打開一看，見有兩枝宮制的假花，倒也精巧，只是放在寬大的匣子裏，顯得有些空落。
黛玉垂眸瞧了會，嘴慢慢抿成了一條直線。
她輕聲問：“這花是獨我有，還是別的姑娘都有份呢？”
周瑞家的張開口，方欲說什麽，晴雯忽然打岔：“姨太太那等寬厚的人，自然不會落了哪位姑娘。想來周姐姐是先就近去了老夫人院裏，把花給了各位姑娘，再來的這兒。周姐姐怕是貪圖一時便宜，忘了誰才是老太太心尖尖上的肉了。”
周瑞家的反應過來，也連忙掌自己的嘴，賠笑道：“是我糊塗，姑娘別放在心上。”
黛玉聞言不好再說什麽，她睨了晴雯一眼，啐道：“你這妮子倒是會說話。”
這一茬算是過了，寶玉聽她們說起姨太太，想起先前答應賈環他們的事來，因問：“姨媽正忙些什麽？”
周瑞家的道：“與太太一處閑話呢，二爺大可去得。恰逢寶姑娘身子不大爽快，也可順道去看望一番。”
黛玉奇道：“竟有這事？”
她暗忖：難怪這幾日沒看見她往府裏來。
周瑞家的只說“是個怪病”，勾起大家的好奇心，又無暇細說。等她一走，黛玉想著正好無事，幹脆去一趟好了。
寶玉也是這樣的想法，兩人穿戴好外出的衣物，晴雯又往黛玉手裏塞了個暖爐，便和茗煙一道簇擁著兩人往梨香院去。
王夫人也還在那兒，姊妹倆坐在一處，隨意地說些家裏長短。見到他們，薛姨媽笑道：“今兒才算熱鬧，可都別走了，留我這兒吃午飯吧。”
眾人自然應允，薛姨媽忙命人下去準備，寶玉和黛玉則稱來看望寶姐姐，順勢進了裏屋。
寶釵倚靠在炕裏面，見他們來了，面上略微驚訝，馬上又堆起笑容。
“我不過說給周姐姐幾句玩笑話，倒把你們都驚動了。”
她嘆一口氣，讓鶯兒下去沏茶，她自己起身作陪。
黛玉走至床邊，見狀攔住她：“姐姐坐著就好，本就是我們不請自來，倘若累到姐姐，反倒是我們的不是了。”
寶釵因笑道：“說的什麽話，你們能過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她側身讓出一個位置，讓黛玉也坐到炕上。又去看寶玉，問：“寶兄弟，你坐那麽遠作甚？”
黛玉捂嘴偷笑：“他就是那個性子，你別管他。”
寶玉無奈，腳底依舊紮了根般坐在離她們最遠的位置上，嘴裏問：“聽聞姐姐病了，可有什麽癥狀？”
寶釵：“不過是咳嗽兩聲，算不得什麽大病，靜養些時日便好。”
寶玉本來目不斜視，聞言卻忍不住朝寶釵那兒看去，見她確實面色紅潤，體態豐盈，不像是生病的樣子。不由納悶：“周姐姐說是一個怪病？”
黛玉也想不明白這點。
寶釵被他們眼巴巴地看著，只覺得好笑。
“想來周姐姐說的是我的藥怪吧。”
她見他們實在好奇，便將先前所言又同他們細說一遍。包括藥方所寫的四時的花蕊、一年的雨露霜雪、還有那散發異香的藥引子，都一一說來，聽得寶黛二人暈頭轉向，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
過了會，寶玉奄奄一息地問：“這冷香丸當真這麽奇妙？姐姐一吃就好了？”
寶釵笑道：“可不是，我也覺得奇怪，想來是那藥引子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吧。”
寶玉心說，何止是奇怪。聽她說了這麽一通，他都懷疑自己這一年來完全白學了。勉強能解釋通的就是，用雪水那等至甘至寒的東西，來治療寶姐姐體內自帶的熱毒，尚且有幾分依據。
黛玉自聽到寶釵說這藥方是一個癩頭和尚給她的時候便走起了神。寶釵輕輕推了她一下，疑道：“好端端的怎麽還聽癡了？”
黛玉清醒過來，對上寶釵關切的眼神，勉強一笑。
“我方才想起一件往事，”黛玉扯著手帕，臉上既糾結，又恍惚。她接著說，“我小的時候，家裏也曾來了一個癩頭和尚，說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自然不肯，那和尚就說，既舍不得我，只怕我這病一生也不會好了。”
她初時只當是笑話，現在卻有些笑不出來了。
要真有寶姐姐說得這麽玄乎，倘若……那和尚說的是真的呢？
寶釵也驚疑不定，半響嘆道：“這世上果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之處。”
又寬慰黛玉：“你如今不是好好的嗎？再說，邊上就立著一個神醫呢，有他在，還怕自己不能長命百歲？只怕我骨頭都化成灰了，你還活得好好的呢。”
寶玉：“……”
黛玉被她說的忘了剛才的煩心事，她用手帕掩住臉，笑得軟倒在炕上。
“那我不就成妖怪了？”
姐妹倆說鬧起來，邊上，寶玉聽著她們的歡笑聲，只覺得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
他實在沒想到，神醫這個羞恥的稱呼這會還在府裏流傳，而且還傳到姨媽這兒來了！
這讓他情何以堪。
索性寶釵只是拿這個替黛玉化解心結，並非有意打趣。外加上薛姨媽對他們關心得緊，時不時著人送果碟進來。一來二去的，寶玉也慢慢地忘了剛才的羞赧，專心思索那癩頭和尚到底是什麽來頭，怎麽哪兒都有他。
上次在警幻仙姑那兒他就有很多疑問沒得到解答，這會被寶釵她們一勾，他心裏的那個饞蟲又冒出來了。
寶玉由衷感慨：要是能遇到那位仁兄就好了。
他既能說得這麽神神叨叨，他們要是見了面，一定會有很多話可以說的。
——你說我上輩子不會和他是本家吧？
寶玉撐著頭,這個念頭雖然是突然冒出來的，可由於太過合理，以至於他不禁思索起了這事的可能性。
小八：……
它至今不知道寶玉為什麽要跟和尚較勁。
對此一無所知的它只能回：“上輩子的事,誰知道呢。”
一句上輩子,足以堵死所有猜測。寶玉半途放棄了對和尚的探究，心說這事多想無益，還是等下次見著人了當面問吧。
屋裏燒著炕，進來沒一會兒身上就變得熱烘烘的。寶玉習慣了在寒冷的地兒呆著，有些坐不住，幹脆掀開簾子往外面去。
院裏涼風習習,正房雖也燒著炕,可門大敞著，倒還能感受到寒意。寶玉看見姨媽和太太本來在說些什麽,留意到他這邊的動靜,姨媽就停下了，對他招招手,讓他過去。
從她敞開的懷抱來看，不難看出她的想法。
寶玉沒有湊得很近,隔了幾步的距離站住了。聽薛姨媽嘴裏念叨著“心肝兒”一類的叫法,他也只是笑笑。
“姨媽不用憂心,我受的住寒。”
旁邊的王夫人也點點頭,肯定道：“這孩子越大越有想法,現在連我也不常管他,你就任他去吧。”
她的潛意思大概是：反正管了也管不住，何必白費心思。
薛姨媽理解不了這種想法，在她看來，無論再大也都還是孩子,容易受寒著涼。他們自己是不大在意這些的，只能她們這些老一輩時不時念叨幾句，替他們上心。可自家姐姐都這麽說了，她也不好再說什麽。
“既是如此，姨媽就不勸你了。不過我讓下人溫著好酒，你要不要嘗嘗？甘甜爽口不說，還可以暖暖身子。”
寶玉沈默，他出來其實也有想借機說英蓮的事的意思在裏面。姨媽這樣熱情周到，反倒讓他有些不好開口。
只是這種事早晚要說的，至少……英蓮她本應有知道的權利。他也答應了賈環他們，要把她帶回去。
寶玉捏緊手，盯著一處——具體停留在薛姨媽布滿溫和笑意的臉上，與她的視線微微錯開。他強迫自己直面這一切，反覆地斟酌後，終於將自己的內心置於火舌上翻炒透徹。
他還是想說，也必須得說。
寶玉深呼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將堆在嗓子眼的話擠出來：“姨媽，這麽說可能有些唐突。”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等想好怎麽說後重又開口，聲音依舊很低，但說得很幹脆：“我昨日在北靜王府，聽王爺說人販子抓到了，裏面有一個是打南方來的，供出來不少線索。其中一條……和薛家有關。”
“上面說這事要徹查，這些被拐走的孩子也都要找出來再送回去。”
明明坐在褥子上，手裏也捧著暖爐，薛姨媽卻覺得身上莫名地冷。她在不知不覺中把身體往前傾，嗓子發緊問：“王爺還說了什麽？”
她倒是沒有想過寶玉有可能在唬她。光是聽到這個消息，她就已經手足無措，自亂陣腳了。她按心底的想法胡亂猜測：“是需要送禮麽？還是勞煩姐夫去王府一趟，和王爺說一聲？”
“——都不是。”寶玉打斷她，語氣變得溫和，帶著一些安撫的意味，“王爺只要人，把人歸還回去，這事王爺就不計較了。”
“就像你們從來沒買過她一樣。”
輕飄飄的聲音砸在耳裏重若萬鈞，薛姨媽面露難色：“可我們當初也是花了錢買來的，更何況……”
她嘆氣：“你大表哥恐怕不肯輕易放人呢。”
自小以來，這孽障凡是看上了的就都要抓緊手裏，旁人要從他手裏搶東西，跟要他的命一樣。
寶玉皺眉，搖搖頭把腦海裏那個俗氣的身影甩出去。他誠懇地看著薛姨媽，竭力勸道：“可她本身就是拐來的，你們所謂的願打願挨的買賣，對她而言反倒是傷害。更何況，這事朝廷追究起來怎麽辦？姨媽，有所得必有所失，這種事不可能十全十美。”
寶玉邊說邊朝周圍看去，試圖從大家的神色中辨明誰是他想要找的人。只是大概一開始她就被人拉了下去，寶玉仔細看了一遍，卻是一無所獲。
他回過頭，看著仍在糾結的姨媽，放緩聲音：“如果是錢的問題，我可以替她贖身。”
“這麽說反倒生疏了。”薛姨媽勉強笑笑，她起身拉住寶玉的手，面帶懇求，“真不能去和王爺說說嗎？他想要什麽，我們薛家都給他送去。”
寶玉默然。
良久，他緩緩道：“姨媽，但凡有別的選擇，王爺都會賣賈家一個面子。”
所以，是非要人不可了……
薛姨媽頹然地松開手。
“我知道了，”她慢慢地按上額頭，為這事煩心不已，“等你表哥回來，姨媽就和他說這件事。”
她雖答應了，可從她的神情來看，這事明顯不容易。但好歹也成功一半了，寶玉臉上露出一個笑容，自告奮勇道：“姨媽，不若讓我去和表哥談吧？他什麽時候有空，你讓下面的人過來和我說一聲。”
“啊？”
薛姨媽面上愕然。
——————
從薛家回來以後，王夫人瞧著心情極好的寶玉，用看穿一切的眼神望著他，淡淡道：“其實不是王爺的意思吧？”
寶玉：“啊？”
他忍不住輕咳一聲，不明白自己哪裏露了破綻。
王夫人說：“這種把戲，也就騙得到你姨媽了。”
“……”
沒有多說什麽，王夫人瞧著頗受打擊的小兒子，壓住嘴角的笑意，接著說：“離賈環那小子遠一點，他沒前途，你也要跟著瞎混麽？”
“我會，”寶玉難得當面頂撞太太，他直直地對上她的視線，執拗道：“只要是我認為有意義的事，我都會去做。環哥兒也還小，誰都不知道他日後會怎樣。作為兄長，我有責任在他成長的路上引導他。”
兄長？
這可真是一個諷刺的稱呼。王夫人用一種你還太年輕態度對待寶玉，她冷靜道：“希望日後他和你分家產的時候，你還能這麽想。”
母子倆不歡而散。
待她走後，小八偷偷地冒出來，安慰寶玉：“別擔心，等你學成歸來，壓根用不到和他爭家產。再說一個長姐居然淪落到要和弟弟妹妹爭東西的地步，那不就失敗了麽？真正的大家閨秀，那可都是弟弟妹妹發自內心尊敬的。”
寶玉：“長什麽？”
小八：“……”
它訕笑：“口誤，口誤。”
“反正崽崽你將來是會富可敵國的，壓根不用擔心家產問題。”
寶玉悵然：“這我知道，可我家裏人不知道啊。”
他之前用小金庫偷偷盤下的那間鋪子都開始盈利了，賺的比他爹的俸祿還多。照這樣下去，指不定還要他反過來給他爹分家產。
所以太太擔心的家產危機，在他這兒根本不成立。
母子間沒有隔夜仇，第二日，寶玉仍舊早早地去太太屋裏請安。王夫人也沒提昨天的事，只是把他晾在邊上，喝著茶老神在在地聽鳳丫頭講話。
王熙鳳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她笑了笑，岔開話題：“可卿丫頭請我去寧府那邊吃飯，寶玉，你上次說要見她兄弟，這次她兄弟來了，你是見還是不見啊？”
寶玉怔了怔，在回憶裏扒拉一會，想起一個名叫秦鐘的人物。
上次確實說了有機會要見一面，再加上現在又沒什麽事，剛好空閑。寶玉當機立斷道：“見。”
王熙鳳拿這事請示，這下王夫人終於肯拿正眼瞧寶玉了，她微微頷首，嘴裏囑咐：“別胡鬧，早些回來。”
寶玉一一應了，跟著王熙鳳轉身離開，手裏偷偷給她比了個大拇指。
鳳嫂子就是強。
王熙鳳狡猾地笑笑，沖他攤開手掌。
姐弟倆偷偷摸摸進行了一場見不得人的交易，走出院門後，王熙鳳神清氣爽地坐上馬車，吩咐下人往寧府駛去。
寶玉單獨騎了一匹馬跟在後面，遠遠地就看到寧府熱鬧的陣仗。他笑了笑，騎馬至儀門，肆意地翻身而下，幹凈利落的動作惹得人一陣驚呼。
早有下人在邊上等著牽馬，尤氏迎上來，嗔怪道：“寶兄弟也不怕嚇著人。”
王熙鳳在後面笑道：“你這膽子也忒小了。”
一行人擁著往上房去，王熙鳳和尤氏各自不饒人地說了半天，坐到炕上才算休戰。
寶玉的目光在屋裏掃了掃，沒見到陌生的男丁，因問：“蓉兒媳婦上次說的兄弟呢？”
尤氏等人方知他來的目的，秦可卿笑道：“在書房呢，寶叔要見，我讓人給你找來。”
當下就有一下人出去尋了，不多時帶回一個身形清瘦的後生。和裊娜纖巧的秦可卿不大像，他生得要俊秀些，姿容姣好，五官精致，瞧著也是難得的風流人物。只是性子看起來有些靦腆，給人一股柔柔弱弱的感覺。恍若柳條迎風而彎，初月掩面而藏，眉目間自有一股怯意。
如果不是先見了王爺，寶玉恐怕都要嘆一句平生罕見。但因有珠玉在前，他就沒怎麽失態，反倒是秦鐘一見著他便有些恍神，竟慢慢地看癡了。
秦可卿不動聲色地掐他一把，秦鐘回轉過來，心不在焉地應付完尤氏等人的打趣，及至有機會和寶玉私下說話，他才打起精神，難掩熱切地盯著寶玉。
幸好他長得秀美，作出這般神態也不惹人討厭。兩人在裏間炕上坐著閑聊，寶玉看他是讀書人打扮，便問他讀了什麽書。只是這秦鐘只顧著看他，說起話來常常前言不搭後語，寶玉和他聊得心累，慢慢地就不問這些了。
他又問了些秦鐘家裏的事，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一會，竟也將時間打發過去。
當聽到秦鐘說他閑居在家，想找人作伴讀書時，寶玉心神一動，想起家裏的那個私塾來。
秦鐘家裏條件不是很好，來他們家倒是很合適，不會有太大的花銷。只是有一點寶玉比較介意，那就是家塾的氛圍到底怎麽樣。
他可沒忘記環哥兒去了家塾之後，沒過多久就養出了一身戾氣。
不過這些可以日後再考慮，當下對於秦鐘來說，最緊缺的還是一個供他學習的地方。
寶玉把這事和他一說，秦鐘果然喜出望外，顫聲問：“當真？”
寶玉肯定地點點頭，這事對他來說又不算困難，說一句話的功夫而已。
秦鐘高興了一會，又想起什麽，小心翼翼地問：“那……你也在那裏面麽？”
寶玉：“呃……”
他該怎麽和秦鐘說，他要是去了家塾，其他人可能就活不下去了這件事。
寶玉含糊地將這個問題混了過去，幸好天色漸晚，尤氏她們傳了晚飯，正催著人入座。秦鐘也就沒空思索太多，戀戀不舍地別過寶玉，到他那桌席上吃飯去了。
吃過晚飯後，眾人各自散去。寶玉跨出儀門，接過小廝牽來的駿馬，正想離開，忽然聽到院中一人罵罵咧咧，嚷得極其難聽。
他回頭一看，見罵人的是一個胡子斑白的老頭，秦鐘立在不遠處，臉上焦急又難堪。
這出場面倒是新奇，沒一會周圍就圍起了一圈人。寶玉重新將馬交給下人，信步走過去。
見寶玉要往中間去，旁邊的人趕緊攔他：“二爺快別過去，那焦大喝醉了，不認人的。”
罵一頓事小，要是不小心把二爺給傷著，他們這群下人不就都完了。
“沒關系。”寶玉隨口說著，從圍觀者中擠身而出，見尤氏她們對此確實束手無策的樣子，順手摸出銀針。
畢竟，醒酒這種事，他自認還算擅長。
賈蓉帶人回來的時候,驚訝發現，原本讓他頭疼不已的焦大居然已經被制服了。
制服他的，居然還是自己那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二叔……
不要說他,就連旁觀的人都是一臉震驚,宛如被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離得最近的秦鐘更是一臉恍惚，眼神癡迷。
寶玉三兩下就摁住了焦大，本來是想幫他醒酒，最後發現他倒也沒醉得一塌糊塗。兩人交手幾招後，焦大就安靜了，眼中似乎還有點安慰？
之所以不確定,是因為焦大眼中更多時候是迷蒙,仿佛在寶玉身上看到了誰的影子，一直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看他沒醉,寶玉便打算松手了。不料這時候賈蓉走過來,二話不說便讓人接手綁焦大，還想把他扔到柴房去。
可實際上焦大還沒瘋。
寶玉剛想幫他說幾句話,就感覺底下的人不知為何瘋狂掙紮起來。焦大一邊扭動，一邊用死不瞑目的眼神瞪著賈蓉,生氣地朝他的方向唾了一口。
“呔！你們這些不爭氣的子孫……”他又破口大罵起來,程度之激烈是寶玉萬萬沒想到的。
……
他剛剛說什麽來著？寶玉抹了把臉,神志不清地想,這人沒瘋？
這一套說辭焦大顯然很熟悉,張口就來,都不帶喘氣停頓的。賈蓉被他罵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臉色極其好看。
見焦大越罵越過分，賈蓉忍無可忍，當即對寶玉道：“寶叔,你讓開。我讓下人把這不識趣的老東西綁了。”
寶玉猶豫了一下，便直起身。三五個小廝在邊上虎視眈眈，隨時準備將這礙主人眼的焦大一頓撲倒制服。
焦大也不反抗，只是從地上坐起來，可能是受了寶玉的刺激，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居然是“你怎麽不學學你寶叔，自個過來將我綁了。”
賈蓉：……
他有那能耐嗎！
焦大再怎麽老，那也是實打實從戰場下來的。若不是人海戰術，寧府還真沒人敢跟他打。
不過這樣看來，這老東西還有幾分理智。賈蓉思量他是自家的老人，還打算給他分薄面，好聲好氣地把他給勸走。
這一念頭還沒來得及實施就半路夭折，焦大歇了口氣，又謾罵起來，而且這次罵的還是……
聽見爬灰等詞，賈蓉臉色巨變，連一時半刻都容忍不得了。旁邊的小廝也機靈，連忙去抓地下的土堵焦大的嘴。
“慢著！”作為大夫，寶玉下意識去制止了這樣的行為，等在場的人都朝他看去，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他現在退回去還來得及嗎……
寶玉尷尬地笑笑，正想說點什麽救救場，忽然看到焦大再一次安靜了，眼底有著渾濁的淚光。
他一怔，心底有些莫名地不是滋味來。
“這人要不交給我吧？”
“寶叔？！”
賈蓉不明所以地看著他，見寶玉似乎是認真的後，倒真動起了心思。
把這燙手山芋趁機丟出去倒也不錯。
他讓人把焦大放了，假惺惺地說了幾句場面話，最後道：“你跟著寶叔走吧，不用再回來了。”
不用再回來了……
焦大身上一顫，咀嚼著這幾個字，臉上看著在笑，卻好似要哭出來了一般。
寶玉沒說什麽，沖大家點點頭，接過馬，也沒上去，就牽著馬往回走，讓焦大在他身邊跟著。
王熙鳳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麽，嫌棄地看了眼焦大，對寶玉念叨幾句，就上馬車去了。寶玉孤零零走在街上，身邊只有一個一聲不吭的醉漢。
他把人要來幹嘛呢？寶玉不禁思索起這個問題。
“統統，我是不是沖動了？”
小八沒說他對，也沒說他不對，只是道：“這世上的事情不可能全在你的掌控中，你要做的，是增強自己的能力，然後學會將這些意外利用起來。”
“凡事都有利弊兩面，端看你怎麽想了。”
說的也是……
寶玉掃了眼身邊不知道在想什麽的焦大，若有所思。
他回去後，先將焦大交給茗煙，讓他幫老爺子安頓下來，他自個則找上賈環，冷靜地說明了英蓮的事。
當聽聞這事已經成功一半，賈環臉上先是一陣激動，然後又換成不屑。
“才成功一半你就拿出來炫耀。”
寶玉：“……”
賈環沒有回頭，就這樣對身後的人說：“餵，丫頭，聽見了沒？這事成功一半了。”
他聲音放低，變得有些溫柔：“距離你見到你姐姐，又近了一步。”
伏在案上學寫字的小女孩一臉懵懂地擡起頭，分明已經被面前的東西折磨得麻木不仁了。
寶玉失笑：“怎麽這樣對她？”
賈環冷冷地看過來，說風涼話：“狠嗎？你當初就是這麽對我的。”
“……”
寶玉摸摸鼻子，決定換下一個話題。
“向你打聽個事？家塾到底怎麽樣？適合讀書學習麽？”
“你要過來？”賈環這才有了反應，他認真地看著賈寶玉，想了想，說：“我雖不知道你具體的進度，但明顯是遠超同齡人的。你不用進家塾，真沒必要。”
“不是我，”寶玉解釋一下，“是我新交的一個朋友。”
賈環：“……又交朋友。”
他抱怨完了，沖寶玉聳聳肩，說：“就那樣唄。”
聽起來似乎還能接受……？
寶玉剛有了點安慰，就聽到賈環補充道：“特別不好的那樣。”
“……”
行吧。
寶玉心想，和他預料的差不多。
他也沒多失望，很快就打起精神，對賈環說：“有件事，我希望你幫忙作證。”
賈環很快明白過來，他不可思議地問：“你要去找老爺說？”
為了那個新朋友？賈環心裏莫名有些泛酸。
寶玉想了想，這麽說也沒毛病。
他補充道：“是找老爺，但不是你想的那個老爺。”
他一路來仔細思索過了，這事若是找老爺，以他眼裏容不下沙的性子，確實很容易就對此事大發脾氣，雷厲風行地將家塾收拾一通。但這之後呢？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家塾裏的那群人必定不會被訓一頓就服氣。老爺又事務繁忙，不可能守著他們。
所以這時候，倒不如找另一個不管事的人來管用。
賈環懷疑自己聽差了，他小心翼翼地問：“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這個老爺，是指大老爺？”
“你沒猜錯，”寶玉拍拍他的肩，肯定了他的想法，“時辰不早，這事明天再說。你回去休息吧，心裏不用有負擔。”
賈環：“……”
他倒是沒什麽負擔，他就是怕以大老爺的性子，別到時候家塾裏的那些人沒得到收拾不說，反而還變本加厲了。
倘若和他說這話的不是賈寶玉，賈環一定會懷疑這人瘋魔了。但他到底沒說什麽，只是心情沈重地回去睡覺。
畢竟，明兒指不定就要翻天了。
第二日一大早，寶玉帶著賈環早早地堵在大老爺院裏，以防他又出去尋花問柳。賈赦正在慢條斯理地用早膳，聽完家塾的情況，眼皮子都沒眨一下。
“這種事找你們爹去，”賈赦嘲諷地扯了下嘴角，懶洋洋地回話，“這事他擅長。”
看吧，賈環下意識想，他就知道會是這副情況。
寶玉沒有氣餒，他剛剛只是讓賈環說明了家塾的情況，真正的重頭戲還在後面。
“大伯知不知道，我把隔壁的焦大要過來了？”
賈赦吃了一驚，想也沒想地說：“你把那討人厭的東西要過來幹什麽？”
寶玉：“聽聞他是從戰場上退下來的？我打算……讓他去家塾裏操練家裏的那些後生。”
啥？
賈赦扯了扯身邊丫鬟的臉，他這是在做夢呢？
寶玉勾起嘴角，繼續說：“我已經與焦大交代過了，該做什麽他心裏有數。這會若是一切順利，他說不定已經開始了。大伯若是有空，不若帶個美人過去瞧瞧？”
帶個美人過去瞧瞧？
賈赦心領神會地笑了起來，他當然不會忘記，在寧府的時候，賈蓉那夥渾小子是怎麽有樣學樣的。
這個時候帶個美人在他們眼前晃悠，那豈不是……
想看看不了，想摸摸不著？
這倒真真是說到了賈赦的心窩子上，他輕咳一聲，微微頷首。
“這事我有所耳聞，實在是太不像樣了。”
賈赦義正辭嚴：“咱家武將出身，這群人怎麽能把武藝全丟掉呢？實在是太不像樣。你放心，焦大訓他們的事我全力支持，我自己也會百忙之中抽空去看一看的。”
寶玉恭順地作揖道：“大伯願意為我們家的未來犧牲自己，實在令人感動。”
犧牲自己？令人感動？
賈環在一旁都聽傻了，特別是，大老爺他還恬不知恥地點了下頭。
賈環震驚，他真心想問，你們覺得這樣合適嗎？
賈赦說走就走，他左手攬著自己近日的新歡，右側帶著舊愛，還不忘問邢夫人一聲：“你去不去？”
邢夫人：“……”
她去幹嘛？沒事閑得慌。
賈赦也不勉強，只是道：“你既不去，就把我書房裏的那四把美人扇拿給寶玉。”
“我曉得了。”邢夫人暗地裏翻翻眼，不情不願地去了。
四把折扇到手，寶玉先給了邢夫人一把，得到伯母一個欣賞的眼神。這會兒，大老爺院裏的人是對他喜歡得不行了。
寶玉出去後又給了賈環一把，賈環一楞，沒有接手。
“給我幹嘛？”
這東西看著還挺值錢，賈環雖然稀罕，但他心裏更清楚，自己沒出什麽力，賈寶玉明顯一個人也能辦成這件事，這東西他不要。
寶玉不管不顧地把東西塞他懷裏，沖他眨眨眼。
“分贓。”
他比劃了一個封口的動作。
賈環：“……”
合著你也知道，這麽做不太地道呀？
幾天之後。
秦鐘得了準令，興沖沖地來賈家的家塾入學。
只是這家塾貌似有些不太對勁，外面的沙地上站了一長串，屋子裏卻空蕩蕩，只有一個老頭悠哉地看書。
更神奇的是，邊上的樹蔭下還安了一架小榻，上面躺著一個身著華衣的中年人。他身邊圍了一群千嬌百媚的美人，有人餵他吃東西，有人柔若無骨地替他錘腿，還有幾個美人在旁邊咿咿呀呀地彈唱。
這是什麽奇葩的組合？秦鐘懷疑自己走錯了，有心想去外面問問路。
結果他才走幾步，就見到自己的姐夫滿臉菜色地從外面走進來。秦鐘見了他，心說自己應該沒走錯，來不及高興，就發現姐夫沖他比了個嘴型——快跑。
秦鐘：？
賈蓉見他沒明白自己的意思，一臉絕望地朝中央去了。
焦大在那兒等著他，手裏拿著兩個沙袋，陰陽怪氣地說：“蓉大爺，你咋又回來了。”
“病好得這麽快呀？”
賈蓉：“……”
他一陣哆嗦，都顧不得和焦大吵架了，認命地接過沙袋綁到身上。
見他也糟了，至此，家塾裏的人徹底放棄掙紮。
賈環就在他旁邊，忍不住問：“你昨兒不是說今天稱病嗎？”
賈蓉面色扭曲：“不知道哪個殺千刀的把這事告訴寶叔了，我還想著今天睡個好覺，他從外面走進來，二話不說就要給我全身都紮一遍。”
那酸爽，賈蓉至今心有餘悸。
賈環同情地看著他，好奇地問：“你抗住了幾針？”
賈蓉：“……”
咱能不說這個傷心的話題了嗎？
他生無可戀地嘆口氣，一擡眼看見角落裏的賈赦，心裏更悲痛了。
曾經，那也是他每日過著的生活啊。
當時只道是尋常，再回首，竟已成惘然。
焦大滿意地看著他，心裏一陣舒暢。他又收拾了幾個偷懶的臭小子，空出精力來後，才發現新來的那個還一直傻楞楞地杵在原地。
瞧他那小胳膊小腿，一陣風都能吹倒，焦大也不敢訓他。他指了個方向，對秦鐘道：“你，進去讀書。”
秦鐘赫然發現那個方向的終點就是剛剛那個空空蕩蕩的屋子。
敢情，還真是這兒……
他感覺自己心裏的期待徹底沒了。
秦鐘一個人在裏面讀書，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麽叫做“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一時受寵若驚，只想出去與賈蓉他們為伍。
但賈蓉他們進來後，他又不這麽想了。他膽戰心驚地看著他們一頭倒下，心裏後怕：這瞧著去半條命了吧？
賈代儒從焦大手裏搶來學生，看人齊了，滿意地點點頭。
“我們繼續學《詩經》。”
有人鼓起勇氣，期期艾艾地問：“司塾，休息會吧？”
賈代儒捋捋胡子，感動地看著他。
“難為你這麽想。”
下面的人一陣激動，滿心以為這事成了。以老頭的松懈，他們下午是不是可以躺上半天？
賈代儒沒想到這群人這麽“求知若渴”，那眼神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了。他清了清嗓子，捧起書道：“那我們接著學。”
“不用擔心老夫，我已經休息過了，撐得住。”
“……”
誰擔心你了啊！
賈代儒笑容滿面：“也不用擔心你們自己，府裏特意為你們請來了太醫，有什麽不舒服的，及時說，太醫當場就給你治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要錢。”
學生們：“……”
賈蓉絕望，他左右環顧一圈，發現只有薛蟠逃過一劫。
外家的就是好，想走就走，想來就來。只有秦鐘這個不爭氣的，他們想逃逃不掉，他還巴巴地湊過來。
賈蓉忍不住瞪了秦鐘一眼。
秦鐘委屈，他趴在桌上，心想，這群人怎麽都不太正常的樣子。
沒見到寶玉的不知第多少天，想他，想他。
在賈家那群人深陷水深火熱的時候，寶玉正收拾妥當，準備出門。
他今日有兩個邀約，一個來自薛蟠，另一個是王府送來的。
寶玉想也沒想地就決定先去水溶那兒。
到了王府門口，他跳下馬，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就察覺管家的神情不太對。
怎麽像是藏了什麽心事，好像有什麽話想對他說，又不知從何說起。
寶玉心裏感到困惑，他打量了會管家的神色，心裏就更迷糊了。
這也不像是有什麽著急的事。
以為這事和他沒關系，寶玉就沒再過問了。直到他在書房見到水溶，才知道管家為何這副神情。
書房的東西封存了大半，就連擺設都撤了不少。寶玉怔怔地看了會，將目光移向坐在旁邊喝茶的人。
“你要走？”
水溶幹脆地承認了，在這一點上，他比管家要果決許多。
“老七那個不爭氣的，這時候發病。我得陪他一塊南下，還要在南方耽擱一陣子。”
他放下茶杯，幽幽地嘆一口氣。
他臉上向來看不出多少神情，這會倒顯出幾分遲疑無奈來。水溶低聲道：“這一走，怕是又要一年半載。你……”
寶玉幫他補充：“我多半會忘了你。”
畢竟有過前車之鑒。
被紮心的水溶：“……”
寶玉堂而皇之又理直氣壯的模樣看得他實在牙癢癢。水溶忍了又忍，還是壓不下心裏的那些怨氣。他起身走到寶玉身前，臉上是寶玉從沒見過的陰沈。
這是要發火了麽？
寶玉心大地想了想，還琢磨了一下等會的逃跑路線，卻發覺水溶沒做什麽，只是用手捏了捏他的臉，一副拿他沒辦法的模樣。
“小沒良心的。”
他的抱怨不痛不癢，聽在寶玉耳朵裏就像是有人拿小刷子輕輕撓了下。
居然這麽溫柔。
寶玉忽然不知道說什麽，他張張嘴，半響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其實……我也打算南下來著。”
水溶錯愕地看著他，這才知道他方才為什麽那麽從容。
合著是在逗他玩？
水溶氣笑了，又上手捏了捏。這才是真用上了勁，寶玉吃痛，趕緊從他手下掙脫，躲到管家身後。
“你離我遠點，我現在認定你是危險人物。”
水溶：呵。
他瞇起眼，對寶玉說：“過來。”
寶玉：“……”
有時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順便，做人不能太皮，不然沒有好果子吃。
聽他在心裏總結了一通的小八翻翻眼，得了吧，明明就是自己被吃得死死的，還找這麽多借口。
在王府消磨了些時日，又替老太妃例行檢查了一下身體。寶玉算著時間，對水溶說：“我得走了，今日有人請我吃飯。”
他若是正常說水溶還不會多想，偏生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神情有些無辜，像極了往日應付他時的模樣。
水溶輕笑：“這次是誰要倒黴了？”
寶玉汗顏，他在王爺心裏到底是個什麽形象啊……
他試圖挽回一點：“我就是去吃個飯。”
他著重加強了就是的語氣，然後在心裏默念道，順便要個人而已。
夜色漸濃,寶玉穿過長街，一路行至醉仙居，才勒馬停了下來。
立在門口邀客的小廝極有眼色地過來將韁繩麻利接了,寶玉一面打量這熱鬧喧囂的地方,一面回答小廝的問題：“不必了，我找人。”
小廝放棄給他單開一間的念頭，轉而問：“大爺找誰？”
寶玉立在門口，等茗煙那短腿的也跑過來了，才懶洋洋地說：“薛蟠。”
他來遲了，裏面的人已經吃上。
薛蟠還以為寶玉要放他鴿子,畢竟這個表弟從來沒有給過他好臉色看。他可惜地嘆了一聲,就接著和身邊人喝酒去了。當醉仙居的小二找來說明情況時，他臉上先是一怔,而後湧出狂喜。
“賢弟來了？我去接他。”
他激動得酒也不喝了,直起身就往外走。身邊的人知道他今日是為了招待一個美人，也吆喝著跟了過去。
結果去了後他們才發現,這位據說相貌不俗，形似神人的寶二爺和人杠上了。
薛蟠走到寶玉身邊,詫異地看向他對面。
那夥人極其眼生,看他們頭戴儒巾,神情倨傲,想也知道和他們這些吊兒郎當的世家子弟不是一路人。平常走在路上,大家應該是進水不犯河水才對。
不過看起來,寶兄弟和他們認識。
薛蟠漫不經心地琢磨了會，腆著臉問寶玉：“是這夥人哪兒惹到你了麽？用不用表哥找人把他們轟出去？”
寶玉搖搖頭，只是他還未曾說什麽，對面的人就先按捺不住了。
“你——！”那人先是怒斥,而後嗆聲道：“果然是武將後人，十足十地蠻不講理，只會用拳頭說話。”
“卻不知這裏是京城繁華之地，天子腳下，你想轟人，也得看看自己有沒有本事。”
他這話得到了身邊人附和，少年臉上得意，袖手說道：“我可是當朝張太傅的兒子，你們動我一根汗毛試試？”
張太傅家的公子？
薛蟠臉上冒出冷汗，有些下不了臺階。但若是什麽都不做，就這麽認慫，又讓他心裏覺得惱火。
對面那個自命不凡的臭小子屁股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見狀，寶玉翻翻眼，薛蟠到底是來救場的還是來添亂的？
他看向對面，心裏本來沒多少印象了，不過剛才少年的自報家門提醒了他。寶玉上前一步，瞇著眼睛看向那個沾沾自喜的少年。
“小張公子？”
聽到他的聲音，張澤雨這才低下高高在上的頭顱，斜著眼睛覷他：“怎麽？要服軟了麽？”
他故作正經地嘆一口氣，笑道：“你也別生氣，本來你們武將就不擅長讀書，這些大家都理解。只要你們以後認清現實，別再自以為是地討人嫌，我們也不會同你計較。”
寶玉本來是打算好聲好氣地同他們和解的，不過聽到這裏，他決定改變主意。
他們口口聲聲的武將實在刺耳。以及……
寶玉低下頭，嘲諷地勾起嘴角。
到底是誰在為難誰啊？
“我說，”寶玉指了指門口，“是我在這兒等人，你們非要過來挑釁的吧？”
“……”
少年臉一紅，不過他要是這樣就認輸，就太愧對他自詡文人的身份了。
“那又怎樣？”少年強詞奪理，擡出身後坐著休息的人，理直氣壯道：“若不是你絆他，他會摔成這樣？”
寶玉被氣笑了，合著這人自己喝醉了往他身上倒，他還有義務必須得接住了？
他嫌棄地看了那人一眼，心想，臉上的鼻血還能抹得再均勻一點嗎？
也是夠好笑。
放棄了和這群人講道理的想法，寶玉起身走到一處空桌前，伸手敲了敲桌面。
“誰說武將的後人就一定不如你們了？”大言不慚地放完狠話後，寶玉微微側身，註視著那群目瞪口呆的人，看似平淡的語氣中透著執拗：“過來比一場。”
“憑什麽啊？我們這麽忙。”張澤雨下意識反駁道，他頭腦清醒了些，也知道當下的情形不太對，對面那人似乎並不想就這麽心服口服地認輸。
況且比一場的話，比什麽啊？
他過了一會才知道自己把心裏話說了出來，而聽到對面回答時，他登時吃了一驚。
他剛才說的是“隨便”吧？
少年忍不住去同伴那裏尋找認同，這時寶玉終於耐心耗盡，他沒給他們思考的時間，徑直道：“你們擅長什麽，就比什麽。”
狂，太狂了。
張澤雨臉色難看，一時心裏都想罵人。
寶玉那邊已準備上了，他本想讓茗煙幫他布置，可找了一圈沒見到人，他就只能微皺著眉找小二幫忙。聽完他的要求，小二頭上直冒冷汗，一刻都不敢耽擱，連忙去了。
寶玉重又擡眼，問那夥人：“你們想比什麽？是對弈、策論、詭辯還是吟詩賦詞？”
他每說一樣，對面的人就心一沈，到後來，慌張到幾乎沒辦法冷靜思考。
都是十來歲的少年人，平時驕傲慣了，可若真說及本事，他們連街邊寒窗苦讀的酸儒都不如。
對面那人看起來又那麽胸有成竹……
張澤雨沒有回頭看，也就不知道自己的跟班們臉上的神情。他聽完這一席話倒是鎮定，只有眼中微微驚訝，然後道：“我不跟你比，小爺我是看不慣你們，但我不會以多欺少。”
寶玉懶得同他廢話，直言道:“到底比不比？”
在這一點上，張澤雨顯得格外堅持。他沈默地立在原地，半天沒有吭聲。
都是在京城混的，他還不想把場面弄得那麽難看。回頭這人輸慘了，去找家長告狀怎麽辦？
賈家勢力盤根錯節，他敢仗著年少挑釁一二，卻不敢真的攛掇自家和他們對上。
一時間，他暗惱對面不識擡舉。
寶玉任由他們僵持著，在他身後，小二動作小心地將東西擡上來。從棋盤到紙筆，樣樣齊全。
眼看這場面越發不可收拾，薛蟠想也沒想地沖上前去，頭腦發熱地嚷道:“是男人就來比酒量！”
“……”
水溶過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兩張桌子，一堆醉鬼，邊上還有一群湊熱鬧不嫌事大的看客。
寶玉背對著他們，面無表情地給薛蟠倒酒。桌上壘了一摞碗，想也知道是誰的傑作。
對面的人都已被喝趴下，只有張澤雨還在抵死掙紮。薛蟠嘴裏發苦地盯著那碗酒，仿佛盯著自己前世的仇人。
他第一次對喝酒這事感到懼怕，偏偏寶玉倒的酒，他還不敢不喝。
又一碗下肚，薛蟠兩眼虛浮地朝對面望去，卻見對面僅剩的那人不知為何站了起來，手足無措地立在原地。
張澤雨慌亂地拍了拍自己的長衫，哪裏還顧得和人比試的事，滿心滿眼都只有站在門邊的那個人。
他喃喃道：“王爺……”
水溶沒想到能在這裏看到他，心裏略感意外。他等了片刻，看出他其實也醉了，便對身後的人說：“送小張公子回府。”
下人應聲而動，薛蟠長松口氣，心想，他應該是贏了。
那他應該不用喝了吧？
薛蟠討好地看著寶玉，剛想說些邀功的話，他這個小表弟就冷漠無情地背過了身，擺明了要先看熱鬧。薛蟠無法，只能勉強站起來，和他一起朝門口看去。
門邊那人倒也俊秀，不過只消一眼，薛蟠就滅了心思。那周身的氣度一看他就惹不起。
他繼續盯著自家表弟，寶玉被他盯得頭皮發麻，二話不說地朝前走了幾步。
剛好擋在某人的行進路線前面。
張澤雨不滿，擡眼瞪他：“你幹嘛擋道？”
寶玉：“耍酒瘋也得看對象。”
別以為他看不出來，這人掙脫下人，就是想仗著那些人不敢用力想往王爺身上撲呢。
張澤雨氣絕，他哪裏是想耍酒瘋，他清醒著呢。
可這次下人沒再給他掙脫的機會，他只能不情不願地被人帶著往外走。
寶玉背對著他，在他跨出門口的那一刻冷聲道：“來年考場見。”
張澤雨：“……”
他僅剩的理智都用來跟姓賈的生氣了。
送走這群人，寶玉再度看向薛蟠他們，輕嘆一口氣，過去給他們解酒。
雖然被銀針紮的感覺很銷魂，薛蟠還是努力擠出一個感動的笑容，深情款款道：“表弟，我就知道你人最好。”
寶玉看了他一眼，冷不丁地又給他紮一針。
“醒醒，讓你喝這麽多的人是我。”
“……”
場面尷尬了一會，薛蟠想起先前寶玉出言激他喝酒的冷漠樣，訕笑。
怕他回想不起，寶玉友情多說了一遍：“你有本事放狠話，有本事繼續喝呀！”
“停停停。”薛蟠頭疼，他以前總覺得自己海量，可經過今天這一出，他算是怕了。
寶玉繼續紮針，薛蟠有些奇怪今天怎麽紮這麽多下，但他向來懶得動腦筋，心裏剛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就被他扔到旮旯窩去了。
水溶在一旁安靜等著，一直到薛蟠滿嘴胡話，說得越來越不像樣，他才垂眸盯著他瞧了會，擡腳走到寶玉身邊坐下。
薛蟠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依舊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人，嘴裏努力為自己討要好處：“寶玉，你看表哥為你付出了這麽多，你是不是也該對表哥改觀了？”
寶玉掃了眼探向自己的手，輕巧地躲開了。
薛蟠喝得太多，再怎麽紮針也不可能完全恢覆清醒。寶玉怕他徹底醉過去，幹脆就在這兒問：“放不放人？”
薛蟠仍在努力去夠寶玉的手，聽了他的話，他憑借心裏還剩的那一丁點印象說：“放，只要你開口，說什麽都放！”
那就好。寶玉臉上露出個笑容，對不知何時又跑了回來的茗煙說：“聽明白了？去接人。”
這大晚上的？茗煙頭禿地掃了眼天色，心想，他這一晚上要跑多少躺啊？
做一個小廝真的太不容易了。
目的達成，寶玉冷漠無情地直起身。薛蟠苦苦地看著他，眼中流露出哀求。
寶玉動作一頓，琢磨著要不給他再來一針。
現實對表哥好像確實殘酷了些。
這時水溶動了，他攬住寶玉的肩膀，輕笑著對薛蟠說：“想摸呀？”
薛蟠激動起來，連連點頭。
水溶微涼的手指不輕不重地在寶玉臉上流連，把薛蟠眼睛都看直了。
小八現場教導：“他這就算調戲你。”
調戲？寶玉微微吃驚，出於對水溶的信任，沒怎麽亂動。
水溶感受到了手底下的瑟縮，卻沒有看向他，只是安撫地摸了摸他的頭，然後對薛蟠笑道：“想這麽摸嗎？”
這下薛蟠矜持了一會才點了頭。
水溶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他輕飄飄地說：“等你什麽時候站得比我高了再說吧。”
薛蟠：“……”
就算是說他癡心妄想，也沒必要說這麽絕吧？
他整個人都焉了。
這還不算完，水溶放開寶玉，擺著一副處處為他著想的態度對薛蟠說：“宮中最近缺人，我看薛公子人高馬大，可以補龍禁尉的缺。我去和統領說一聲，薛公子明日就可上任。”
這聽起來是為他找了份好差事？薛家的下人趕忙替自家主子道謝。
水溶謙和道：“客氣了。”
寶玉：“……”
據他所知，這職位貌似是守大門的？
他沒拆水溶的臺，只是在臨走之前，語重心長地對薛蟠囑咐道：“千萬不要去找太醫，有什麽事我們下次見了面再說。”
薛蟠：？
他不明所以地暈過去了，直到幾天後，他忙裏偷閑地得了空，找了一個模樣俊俏的新歡，正準備做那檔子事，忽然發現，他那東西不管用了。
薛蟠看著新歡懷疑的眼神，陷入了深深的沈默中。
有那麽一瞬間,薛蟠想就地挖個坑把自己給埋了。
裸露在外的肌膚被冷氣刺激得逐漸泛起顆粒，完全沒有往日熱血賁張的感覺。薛蟠一個哆嗦，下意識地提起褲腰帶,與半裸的新歡尷尬對視。
至此,薛蟠才終於明白寶玉臨走之前說的那一席話是什麽意思。
他、不、行、了……
薛蟠慌亂地應付完新歡，謊稱自己有事沒做完，撿起外袍就往外跑。新歡驚疑不定地看著他，最後只能拿著錢黯然神傷。
唉，雖然白嫖了一筆錢，可似乎損失了一張長期飯票呢。
薛蟠到底行不行,得益於他繁忙的職務,到現在也沒個定論。薛姨媽和寶釵欣慰他終於長進了，卻不知薛蟠有苦難言。
他日日盼著能與寶玉見面,然而陰差陽錯,每次都能錯開。這事又不好聲張，薛蟠只能沒滋沒味地捱過個把月,幾乎忘了曾經酒醉金迷的日子是什麽感覺。
被上司獨寵也有不好的地方，等到來年開春,薛蟠迎來人生中的第一個長假時,他自己都恍惚了。
他想要放假,是為了啥來著？
薛蟠遲疑地望向下`體。
他隨即想到,這下寶兄弟總該在了吧？
薛蟠找去東院,望著門檻處還沒散盡的積雪和禁閉的大門,緊張地舔了舔嘴唇。
耳房燒著炕，薛蟠敲了兩下門，屋裏一陣窸窸窣窣，探出一個瘦小的身影。
“薛大爺啊？”
“二爺不在,乘船南下了。”
薛蟠：……
人生未免也太起起伏伏伏伏伏伏
靠實力蹭上的王府大船上。
寶玉承認，他確實有捉弄表哥的想法。誰讓薛蟠總是色'欲熏心又膽大妄為呢？京城不比金陵，他有預感，這樣下去遲早會出事。
不過他倒也沒做那麽絕，出發的時候，他特意留了一張紙條給鋤藥，讓他轉交給薛蟠。
等薛蟠真正看到這張紙條時，他已經快到揚州了。
“所以你給那位病人的紙條上留了什麽？”黛玉好奇地問，她對這些臭男人原本不感興趣，卻架不住船上的日子太無趣，寶玉又太會吊胃口。
“這個下回再說。”寶玉狡黠地笑笑，在黛玉控訴的眼神中扭頭看向水波瀲灩的河面，托腮看起了風景。
遠遠地好像能看清城市的虛影，水鳥向著落日斜飛，小山坳裏縷縷炊煙，彌散在青山空谷中。
陽春三月，北方還有未散的積雪，南方卻已經是柳梢冒頭，滿目新綠。
河邊的浣紗女輕輕哼著歌，寶玉凝神聽了一會，明明聽不懂吳鄉軟語，卻還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一個笑容。
再往前去，就是揚州了。
第二日清晨，船慢悠悠地停靠在了碼頭。因為沒有事先通知，碼口邊連一個來迎接他們的人都沒有，只有他們自己的下人勤勤懇懇地往下面運行李。
巷口停了幾輛寬大的馬車，寶玉先忙著把體弱的黛玉安頓好，連帶英蓮和丫丫兩姊妹也托付給黛玉的奶嬤嬤，這才放下心，走到前面那架馬車裏去。
水溶在裏面撐頭小憩，察覺到動靜，他掀開眼簾，目視著寶玉在身邊坐下後，又再度闔上。
“安頓好了？身體都沒事吧？”
寶玉頷首：“還算平穩。”
他帶來的這幾個丫頭身體或多或少都有問題，不是先天不足就是後天沒調養好，為了讓她們一路來少受些苦，寶玉可算是費盡了心思。不光要時不時地把脈，為了讓她們保持好心情，還無師自通地學會了講故事。如今可算是到揚州了。
寶玉長舒一口氣。
馬車勻速拐進市區，車身搖搖晃晃，顛得人也跟著輕輕晃動。水溶鴉羽似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徹底沒了倦意。
他看向旁邊好奇往外看的寶玉，懶懶地問：“那張紙上，你到底寫了什麽？”
寶玉懷疑自己聽差了，他說故事的時候，水溶確實在旁邊。但他以為……
“你不是在看書嗎？”
水溶沈默了一會，承認道：“沒看進去。”
寶玉：“……”
所以他那些添油加醋極盡誇張的病歷都被王爺聽去了？被一個當事人？！
寶玉臉上有些發燙，良久，他幹咳一聲，小聲道：“沒寫什麽，就寫了清心寡欲四個字。”
水溶沒有接話，但他玩味的眼神直白地透露出一個意思：你確定回去後薛蟠不會打你？
寶玉弱弱地狡辯：“我絕對是為他好，他已經腎虛了，再不好好養養，將來會吃苦頭的。再說，本來就有這麽一天。”
他只是把這一天提前了而已。
“而且表哥這樣，也可以少去很多事端，所以從長遠了看，還有利於京城的和平。”
這模樣像極了做了壞事又不願承認的小貓，水溶低低笑了聲，附和道：“沒錯，你是為了京城和平。”
“……”
寶玉忽然扭過頭，繼續去看窗外。他是扯大旗扯慣了的，這次能把黛玉帶回來，也全憑了他這一張嘴的本事。本來平時自己說還不覺得什麽，但當他得到回應後，寶玉就有些不好意思。
他在心裏說：“統統，這感覺真好。”
小八捂臉，很想說，你們這是狼狽為奸。說得這麽正義凜然，你們考慮過薛蟠的感受麽？
他大概會哭的。
馬車慢慢停在林府的官宅前，黛玉難得放下了矜持與顧忌，透過車窗往外看。熟悉的青磚灰瓦印入眼簾，斑駁的黑木門一如她離去的時候。
眼底忽然間就濕潤了。
她用素白的絹帕輕輕拭了拭眼角，含笑對馬車裏的其他人介紹道：“這裏就是我家了。”
與京城的大格局不同，這裏的一切都顯得精致小巧，別有韻味。水溶南下的時候沒有帶上管家，只帶了管家的兒子在身邊，也是個管事，此次就是他上前去交涉。
寶玉後來得知他也姓林，和林妹妹是本家。
此時林管事就上前敲了敲門，不多時，一個頭上綁著兩小鬏的小童打開門，睡眼朦朧地看向他們。
一長串的馬車看得他怔楞，不遠處熟悉的王嬤嬤更是讓他愕然。
他忽然扭頭向屋裏跑去，嘴裏大喊道：“小姐回來了……！”
見了這一幕，水溶輕笑：“倒是機靈。”
寶玉深以為然，這個地方就好像是有靈氣一般，不光景物秀致，人也靈透。
兩人下了馬車，水溶一收折扇，吩咐下人將姑娘們照顧好，別讓人沖撞了她們。一行人就在這門口等著，順便賞賞周遭與京城截然不同的地土風情。
不過等了片刻功夫，就有一個白發蒼蒼的老爺子過來接他們。黛玉摘下兜帽，含著淚光粲然一笑：“管家爺爺。”
多年未見，老爺子還是一眼認出這是小時候送走的小姐。他欣慰地點點頭，嘴裏念叨：“回來了就好。”
“這幾年啊，老爺可想你了。他嘴裏不說，我們心裏都知道呢。”
黛玉已失了言語，只能哽咽地聽著他說。
一行人跟著他往裏走，水溶體貼他們，一直沒有插話。一直走到園子前，迎面對上一個身形清瘦，兩鬢染霜的中年男人，他才停下來，正色道：“小王見過林大人。”
林如海微微側身，避讓了他這一禮。
他個子高挑，臉上雖然有了歲月的痕跡，卻仍舊能看出往日探花郎的風采。更兼有時間的沈澱，如今氣度不比尋常，仿若一塊韜光養晦的美玉，又好似陳年舊茶，初時不顯，愈往後，愈能不動聲色地覺出驚艷。
寶玉難得地感受到了一絲局促，他垂下眸，悄悄摸了摸懷裏的布包。
也不知道這份見面禮姑父會不會喜歡。
小八：……喜不喜歡它不知道，但應該能留下一個足夠深刻的印象。
父女倆久別重逢，難免心潮湧動。周圍的人也極識趣地沒有打擾，直到兩人都平覆下來，林如海終於有精力去關註其他人了，就看到邊上等著一個安靜的後生，手裏還拿著一個布包。
看他的年歲容貌，林如海猜測，這應該就是他二哥家那個銜玉而生的小兒子。
寶玉輕咳一聲，也沒同他們客氣，直接道：“喜傷心、憂傷肺、思傷脾。別的我也不多說，過來把脈吧。”
正想露出一個和藹笑容的林如海裂開了。
黛玉倒是習以為常地伸出手，臉色都沒有變一下，還催促自家爹爹：“二哥哥醫術很好的，爹爹你快過來。”
林如海遲疑了一會，也跟著伸出手。寶玉給黛玉開完一道和氣散瘀的藥方後，就接著去摸姑父的手腕。指下的脈搏跳得很快，遠不是正常人的心跳速度。寶玉心下一動，睜開眼朝姑父看去。
奇怪，他在緊張？
然而面上完全看不出來什麽，林如海臉色如常，淡定地問：“如何？”
寶玉默了默，開口說：“無甚大礙。”
這話一說出來，大家反應不一，不過面上倒是一派喜色。林如海笑著與他寒暄幾句，便吩咐下人去後廚準備午宴。
今日來了貴客，少不得要慶祝一番的。
吃過午飯後，寶玉在下人的帶領下來到上好的客房，卻沒有進去，而是在小廝離開後，一個轉身，堂而皇之地朝水溶屋裏走去。
水溶已經歇下了，寶玉得到許可後推門進去，才發現他只著中衣躺在床上，身上蓋了一床薄被。
寶玉心中覺得怪異，王爺自早上起便有些精神不濟，他當時只道是困倦，怎麽都這會了還這麽沒精打采。
他一路走到床邊，水溶撐起身，心裏猜到他想說什麽事，剛準備開口，就感覺額頭上倏地一涼。
他一下子就僵住了。
水溶看著隨和,但長至這麽大，還沒怎麽同別人親密接觸過，被摸額頭更是除親人以外第一次。
他整個人都陷入了怔楞中,過了會才知道放緩呼吸。
寶玉的手也和他這個人一般,十足地清爽幹凈，從外面進來時染上了一分涼意，摸在額頭上有如玉石般溫涼。發燙的額頭得到了撫慰，不再像之前那樣灼燒人的神志。水溶下意識地想去蹭蹭那微涼的手掌，又被自己的理智克制得死死的。
被小家夥摸額頭也就算了，他要是主動去蹭,那像什麽樣！
水溶心情覆雜地半靠在床上,放任寶玉對他上下其手。
簡單的病癥並不需要太細致的檢查，寶玉摸了摸手腕,見他的脈象細沈,又捏住他的下頜看了看，心裏便有了數。
“你是不是四肢酸痛、腹痛腸鳴、惡寒發熱？”
和他的體感大致相同,水溶壓住心裏的驚訝，幹脆地點了下頭。
寶玉沈吟一陣,說：“看癥狀是有些水土不服,應該是在船上飲食不慣,又驟食油膩所致。吃些清淡、溫熱的食物,好生調養幾天就能恢覆。”
沒有大礙就好,水溶放松下來,握著手腕想，看寶玉診病已有多次，原來做他的病人是這種感受。
寶玉摸著茶壺還有餘溫，便給他倒了杯清茶,水溶不太習慣這種被朋友照顧的感覺，糾結了片刻才伸手接過。
寶玉沒察覺到他的異樣，自顧自地說著心裏的疑問：“我今日的行為有些莽撞，姑父信不過我也是正常。可是，他的反應未免也太奇怪了。”
寶玉的指尖至今留有當時的觸感，對方短絀的脈搏和平靜的臉色形成了極致的反差，讓他實在難以相信他這個姑父沒事。
但他也確實沒看出什麽，要想診出問題，首先就要他的心率正常。
行醫強調望聞問切，寶玉碰上他不顯山不露水的姑父，破覺棘手。
水溶難得見到他受挫，不由放下茶杯，寬慰道：“左右時間還長，你先安心等著，過幾日我去幫你提這件事。”
寶玉就知道他有辦法，眼睛亮了亮，像月牙一樣彎了起來。
“謝謝王爺，你好生養著，我不打擾你休息了。”
說完他噠噠地跑了出去，腳步格外歡快。
這算什麽，用完就丟嗎？水溶扶額，哭笑不得地看著他跑遠。
寶玉出門又乖分起來，他在外還是要註意形象的，不然小八能跟他拼命。左拐就是他的房屋，寶玉在門口停下，招呼了茗煙一聲，帶著他準備出門。
英蓮姑娘與丫丫的親生父母都還沒找到，兩人現在也沒什麽印象，只能依據拐子供出的口供大致判定她們是金陵人。恰好賈家的祖業就在金陵那邊，現在仍留有十二房人。榮府在那邊更是盤下了不少祖田商鋪，說句權勢滔天也不為過。這樣的勢力若是利用好了，找人定會事半功倍。
不過前提是，留在金陵的那群管事不會糊弄他。
寶玉並沒有貿然致信過去，他打算先在揚州城逛逛，視察下賈府名下的幾家店鋪。
在京城他顧忌鳳姐姐的想法，始終沒有插手家裏的事。但現在天高皇帝遠，他終於也可以仗著身份作威作福了。
揚州城裏很是清凈，半分看不出時人盛讚的繁華模樣。路人行色匆匆，少有駐足的時候。就連街上的商販也很是稀少，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街邊。
寶玉壓下心裏的怪異，朝老祖宗口中說的那幾個老鋪子走去。賈府的生意都很簡單，一個錢莊，幾家米面柴糧，偶爾田莊裏送來的好東西也會放到店裏賣，雜亂而又財大氣粗。
看這豪闊的店面，寶玉還以為有多盈利呢，結果接手賬簿後他才發現，都是面上看著好看，其實辦成的生意不多，勉強能自負盈虧。很多好東西在店裏放了數月，最後不明不白地就消失了。賬面上不會寫得太直白，所以乍一看成績還不錯。
寶玉一目十行地掃過賬本，掌櫃也不著急，就在一旁含笑看著他。寶玉輕輕地瞥他一眼，沒說什麽，默不吭聲地去下一家店。
一連掃清整個揚州的店鋪，寶玉心裏也有了數。
這些店遠沒有老祖宗口中那麽風光，有一家米面鋪子甚至積存了大半陳糧，全靠田莊上交的租金填補空缺。掌櫃臉皮厚，仗著自己是旁系的長輩，連遮掩也懶得遮掩，就那麽肆無忌憚地任他打量。
寶玉看了他片刻，覺得他應該不是壞，只是固執，為人不知變通。這樣的人若是做些死腦筋的活還好，但要是做生意，那簡直是個災難。
思慮片刻，寶玉看著刷新出來的任務，心裏有了主意。
這家掌櫃身份最高，賬面也最難看。他先收拾了這家店鋪，建立的任務自然會水到渠成地完成。
然而對付這種人需要技巧，寶玉眼看掌櫃對他視若無物的姿態，眉峰一挑，嘴角噙著一絲模棱兩可的笑意，慢悠悠地在米櫃前面閑逛。
大抵是他沒有發火令掌櫃掌櫃有些想不通，他一開始還眼高於頂，後來卻忍不住瞥向寶玉，目光就差貼在他身上。
寶玉走著走著突然回頭，把直勾勾盯著他瞧的掌櫃嚇一跳，臉色難看地又去望天望地，就是不看他。
寶玉這下是真真切切想笑了，他走到掌櫃的身前，看他自欺欺人地捧著書，也沒點破，只是道：“這麽大的一個鋪子，掌櫃不考慮招個人麽？”
“不用，我一個人能行。”掌櫃硬邦邦地回道，眉眼一如先前倨傲。
“也是，東西都賣不出去，掌櫃一個人自然能行。”寶玉無謂地嘆一聲，對上掌櫃充斥怒火的眼神，含笑問：“怎麽？我說錯了麽？”
“你一個黃口小兒懂什麽？”掌櫃狀似不屑地白他一眼，低頭又去看手中的書。
寶玉：“你知道我是誰麽？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他給茗煙遞了個眼神，茗煙明白過來，聲嘶力竭道：“這是榮國府的寶二爺，怠慢了你得罪得起嗎？”
掌櫃：……
寶玉看著他臉上不加遮掩的怒氣，繼續挑釁：“敢不敢賭一場？”
掌櫃哪裏還忍得住，不揍他一頓都是克制了。他勉強壓抑住火氣，惡聲惡氣道：“賭什麽？”
寶玉：“賭你下個月能賣出多少東西。”
從米店出來後，寶玉面色平靜，還有心情在街上閑逛。小八倒是很不滿，生氣道：“他那樣的人，有什麽資格霸占著這樣好的店面？”
竟然還恬不知恥地拿自己下個月的生意來做賭註，他就不覺得羞愧麽？
寶玉撚著繩結，一邊選東西，一邊為小八解惑：“就憑他的血統和資歷。”
就是因為有這種人，所以才有那句古話：老而不死是為賊。
“我上課的時候，你不是都在旁邊看著嗎？”
小八嘆氣：“夢裏的人也沒這麽奇葩啊。”
那些人奸滑是奸滑，可至少有點自知之明。
寶玉垂眸，這世間的人向來是千奇百怪，各人有各人的追求，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他在旁人眼裏，大抵也是古怪的。
選完東西，他將腰間的玉笛解下來，將剛買的墜子系上去。賣他掛墜的小販見他動作，笑道：“公子也是懂樂理的啊，怎麽不往雷音寺參加清談會去？”
寶玉不解：“清談會？”
小販反應過來：“公子是外地的吧？那你可趕巧了。每年這個時候，雷音寺的主持都會出來以琴會友，遇到合眼緣的還會與他論禪說道，這可是難得的好機緣。今年趕巧，是主持的弟子首次露面。很多懂樂理的都往雷音寺去了，都指望著能得小主持的青睞，好趁機揚名立萬呢！”
寶玉和小八都只聽見了揚名兩個字，他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興沖沖道：“請問雷音寺在哪個方向？”
小販給他指了，看著他急匆匆離開的背影，搖頭笑道：“鮮衣怒馬少年郎啊。”
寶玉帶著茗煙租了兩匹馬，沿著小販指的路跑了有一二十裏，終於到了遠在郊外的雷音寺。他們把馬系在山腳下，托守馬車的人一道看著，便悶頭朝山上爬去。
茗煙還是第一次看到二爺這麽有激情，心中頓時也豪情萬丈。他的二爺想要出名了，他別的不說，至少可以不拖後腿。
想象是美滿的，現實是，茗煙半路就爬不動了。
寶玉無奈地看著他，嫌棄道：“明日你就給我紮馬步去。”
這身體都弱成啥樣了。
他說歸說，步伐卻體貼地慢了下來。茗煙一時都不知道該傷心還是該感動，只好埋頭趕路，爭取早些到達山頂。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寶玉就隱隱聽到琴聲。越往前走越明顯，悠遠深重的琴聲配著古樸莊嚴的寺廟，有一種渾然天成的渾厚純凈，仿佛能肅清人的內心。
寶玉這會也不著急上去了，他就這麽走在山道上，時不時地摸下玉笛，手指搭在笛孔上，配著琴聲輕輕敲打。
中間一直有其他聲音妄圖加進來，但沒多久就又銷聲匿跡，顯然是在琴聲的對比下，他們自覺學藝不精，不好再出來丟人現眼。
日暮西垂，過來賞琴的人搖頭嘆息：“今年的人不行啊。”
“連杜玉鳴杜公子都敗下陣來了，想必只有往年那些大師親自過來，才能壓住場面了吧。”
雖然小和尚的琴聲不俗，可沒能見到旗鼓相當的對決，到底有些遺憾。
就在這時，一道笛聲悄然響起。和琴聲是一個調，卻有著與它截然不同的歡快自在，仿佛青燈古寺中忽然有了微風，有了細雨，靈動的小雀在檐下跳來跳去，用尖喙梳理被打濕的羽毛，時不時張開嘴發出一聲清鳴。
這是一種與剛才截然不同的享受，眾人吃驚不已，左右環顧，卻沒能找到笛聲所在。
笛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楚，大家這才反應過來，一齊朝下山的方向看去。
路口處，一個手執竹笛的身影慢慢走近。
和眾人心中想的老頭子不同，來人年輕得厲害。一身素紅衫，身形清瘦，眉目如畫，精致得令人心顫。頭上的抹額更為他添一分艷色，可若是仔細去瞧，又能發現他眼中的神情其實十分冷淡，不經意地透著疏離。
最惹眼的是他的身姿，挺拔如青松一般，一路走來，笛聲未亂，他纖細的腰肢也未曾晃動一下。
眾人怔住，難以想象有這般技藝的竟是一個比大部分女子都還要俊俏的少年。
琴聲不知何時也變了，比先前的沈靜更多了一絲鮮活。察覺到這種變化，坐在後面雅室裏品茶的老和尚不由搖搖頭。
“到底還是年輕了些。”
“已經不錯了。”一個癩頭跣腳的和尚回道，同時沈醉地吸了一口茶香。
老主持笑而不語。
一曲閉，寶玉暢快地放下玉笛，小和尚也沒有再撫琴，而是起身走了幾步，對著大家略一欠身。
“貧僧的有緣人已到，諸位請回吧。”
於是看客散去，臨走之前都還戀戀不舍地看著中間的紅衣少年，心下暗嘆:也不知道哪家人這樣好福氣，養出如此風采的後輩。
看他們走遠，小八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崽崽，我們好像忘記說名號了。”
所以秀是秀了一波，但是沒人知道他是誰。
這自然也就不符合任務要求。
寶玉：“……”
再沒有比這更令人難過的事了。
小和尚奇怪地看著一下就頹廢下來的有緣人，好奇地問：“施主怎麽了？可是有何煩心事？”
他擺出高深莫測的姿態，心想，這不是他的老本行嗎？快說出來，他也好開解一番。
寶玉委屈地捏緊玉笛，用微弱的聲氣問：“有齋飯嗎？”
他餓了。
小和尚：……太真實了
他摸摸自己扁平的肚子，微笑道：“有，管飽。”
隨著小和尚去了寺廟的後院，寶玉才發現這位小師傅其實也很不拘一節，為人處世極其隨性，格外對他胃口。
兩人邊吃邊聊，沒一會就發展出了一起吃飯的深刻友誼。
茗煙看著常人眼中慧眼佛心的小和尚，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一種熟悉感了。
這人前人後兩個樣的脾性，跟他家二爺不是如出一轍麽？
他感覺籠罩在小和尚身上的那層佛光一下子就破碎了。
秉持著眼不見心不煩的想法，茗煙埋頭吃飯，等寶玉喚他離開的時候，都有些走不動路。
此時天色已晚，小和尚手握佛珠，道了聲佛號。
“阿彌陀佛，貧僧知道一條近路，施主隨我來吧。”
寶玉沒有意見，他也想早些回去。茗煙則是淡定了，無論小師傅說出何等驚世駭俗的言論，他也不會感到驚訝。
三人沿著山野小路走，怕等會天黑看不清路，小和尚手裏還提了一盞燈籠。
大約走了一刻鐘功夫，終於走到山腳下。小和尚指著邊上的大道，笑道：“後面的路施主應該認得了。”
寶玉雙手合十，正欲道謝，忽然察覺身邊有些細碎的動靜。
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將這裏圍了起來，為首的人笑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大家夥給我把這個和尚綁了!這群和尚不仁，就休怪我們不義！”
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有波動的茗煙：“……”
他還是太天真了。
小和尚被抓也依舊很淡定，甚至拎著燈籠溫和地勸道：“施主，天色不早，快回去吧。”
壯漢抖了抖他的小胳膊小腿，警告道：“別給我耍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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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以為穩操勝券。”小八慢吞吞地轉播,男子雖然笑得隱秘，卻架不住小八長了一雙全方位無死角的“天眼”。
寶玉低下頭，掩住眼底的一抹晦澀。再擡起來時,臉上又掛上了笑容。
他知道眼前這個微微佝僂的中年人已經起了疑心,可做戲做到底嘛，他也不想因為一時大意，反倒節外生枝。
剛才險之又險地打斷了他的思路，只希望接下來這一截路，能順利抵達吧。
可別再生別的事端了。
寶玉緩緩吐出一口氣，暗嘆這一夥拐子不給力。他都獨身一人跟著走了,他們居然還疑東疑西。要真這麽怕,還不如痛快點直接上迷藥呢。
他也免得得走這十多裏路。
小八：“……”
中年人要知道你這麽想，絕對會哭的。
不過這樣它也放心下來,這是崽崽第一次只身犯險,它原本擔心他會害怕，現在看來,他的表現還算鎮定。
時不時的夢境試煉到底是有點用的。
一路緊趕慢趕，總算在正午之前走出了密林。中年人臉上露出暢快的笑容,他面前是一大片廣闊卻荒蕪的土地,不遠處有一座小屋,裏面守著的人從窗戶探出一個頭,遠遠地望過來。
居然還有守衛。
寶玉挑了挑眉,想來也是,敢在天子腳下作亂，沒點防備怎麽混得下去。
只是這樣一來，這夥人的行為就越發顯得古怪起來。
寶玉原本還想默不吭聲地繼續跟著走，後來經小八提點,他才想起自己一路上都表現得太淡定了。
剛才那男的還因此犯了疑心病來著……
“你們這……不像是村莊的樣子吧？”寶玉適時地露出幾分驚慌，他不斷左顧右盼，留意周圍的環境。目光從孤零零的石屋轉移到腳下大片黃土沙一樣貧瘠的土地上，然後猛地打了一個寒顫。
石屋裏走出來一個人，絡腮胡子，虎背熊腰，看起來正值壯年。
寶玉驚恐：“那是誰？！”
中年人：……
這都到地方了，才反應過來不對勁嗎？
敢情不是別有用心，而是真的傻啊。
他一時哭笑不得，跟哄孩子一般說道：“那是我弟，常在家裏幹活，所以顯得壯實。你別看他長得兇神惡煞，其實他可喜歡小孩了。”
寶玉：“……”
小八：“……”
裝，接著裝。
一群心懷鬼胎的人就這麽見面了，中年人見到那個壯漢，伸出勁瘦的手臂在他身上拍了拍，笑瞇瞇道：“這是路上撞見了，你快帶他進去喝一碗水。小公子想吃餛飩呢，回頭叫你嬸子給他煮一碗去。”
寶玉抓住話裏的漏洞，腹誹：剛才還說煮一鍋呢！
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才將說的話，轉眼就忘了。
小八差點噎住，半響，它心裏蹦出一句話：別的可能是裝出來的，吃貨這面，絕對是本色出演，沒摻半點水分。
都到這份上了，就算掙紮，不也還是會被抓進去。更何況，他今日本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來。為了少受點苦，寶玉幹脆沒有反抗，乖乖跟著進去，壯漢遞過來的水他也一滴不剩地喝了。
壯漢臉上露出一個堪稱和藹的笑容，他問道：“你走累了吧？這會感覺怎麽樣？”
寶玉聞言，舌尖在牙關上抵了一下，品出大致的成分來。
“有點暈。”他說完眨眨眼，仿佛視線已不大清楚了。
暈就對了。壯漢嗤笑一聲，起身帶著寶玉出門往更深的地方走，留中年男人和另一個老頭在這裏守著。
“跟緊了，走丟了的話，可就吃不成餛飩了。”
大概走了百來米，又到了另一個比較寬敞的大院子前。依舊是石屋峭壁，院子裏有人守著。
喝得爛醉的男人對他們的到來都沒有反應，壯漢不滿地在他鼓囊囊的肚子上拍了一下，搶過他手裏的酒，滿不在乎地喝了一大口。
其實原本也不剩多少了，壯漢一口氣喝得精光，然後提著酒壺打開正中間那扇門，推了寶玉一把。
寶玉一進去就軟綿綿地挨著墻倒了下來，低頭的剎那嘴角翹起。壯漢也沒仔細看，他數了數屋裏的小孩，見數量沒出問題，就放心地關上門離開了。
——————
才半天功夫，又進來了一個身高腿長的“大人”。屋裏一陣窸窸窣窣，繼竊竊私語後，響起微弱的壓抑哭聲。
連這麽大的人都能拐進來，這些人是越發猖獗了。他們還有希望回家嗎？
越是想著這個念頭，越能覺出深深的絕望。
賈環被吵得心煩，先前那男人進來耍了一道酒瘋，他好不容易才應付過去。結果才休息一會，身邊這群小孩又開始作妖了。
他煩躁地睜開眼，和他們一樣，也留意到了門口的那個身影。
又是個傻缺。
他下意識給了個定義，目光冷冷地看過去，看了一會，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這身形、還有放在身前的那雙手，他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一時間，賈環都顧不得身上疼痛了。他在地上撐了一下，還沒站穩身體，就跌跌撞撞地朝門口走。
小女孩本來縮在他身邊，見狀擔心不已。
她小聲道：“你小心點，身上還有傷呢。”
賈環卻已顧不得那麽多了，他眼裏全是門口那個人，刺激得他頭腦發昏，滿腦子都是荒謬感。
等捧起他的頭，真正見到熟悉的那張臉時，他呼吸一滯，大腦幾乎是一片空白。
寶玉原本還在緩神，忽然被人碰了一下。他也順勢看到了賈環，還沒來得及高興，賈環的手就忽然松開，害得他的頭重重地磕了一下。
“……”
這小孩。
本就不甚清醒的頭愈發暈了，寶玉一時也懶得與他計較，繼續按壓手下的穴位。
賈環茫然地站在他身邊，都不知道這到底是夢還是現實。如果是夢，他會這麽希望賈寶玉來到他身邊嗎？
居然不是其他人……
就在他懷疑自身的時候，靠墻角的少年也醒了。他一眼瞧見門口的亂相，忍不住笑了：“是誰之前說全天下找不出第二個像我這麽傻的人了來著？”
這不就來了嗎？
逞口舌之快只是一時，他很快想起什麽，神色一變。
“快幫我看看，他是不是也被灌了迷湯！”
如果是的話，不就又來了一個廢人，沒什麽指望。
被他的聲音驚醒，賈環抹了把臉，心想，夢大概不會這麽真實。
他這會也說不出心裏什麽感受，只覺得五味雜陳得很，居然還摻雜著幾分委屈。可實際上，就算賈寶玉來了也不能放松，他說不定是來拖後腿的呢？
賈環一臉無所謂地蹲下來，正想仔細查看，就見之前還萎靡不振的人突然擡起頭，側過身對著另一側的地方咳嗽起來。
先前喝下去的水被吐出來一大半，屋裏的人愕然，楞楞地看著他。
“他……他沒事？！”少年結結巴巴地說，雖然看著也很痛苦，可跟還在地上癱著的他比起來，可不就是沒事嗎！
賈環下意識懟道：“你以為他是你？”
說完他才意識到這個問題，對啊，那些人能這麽放心地把他扔在這裏，賈寶玉身上應該也被動了手腳。既然如此，他怎麽沒事？
眾目睽睽下，寶玉摸了摸鼻子，簡單解釋道：“以前沒地方試藥，就只能往自己身上試效果。後來試多了，一般的迷藥對我都不起什麽作用。”
這次的雖然厲害一點，架不住他能把這東西吐出來，對他的影響也不大。
在自己身上試藥？！
屋裏的人屏住呼吸，喝藥都要哭鼻子的他們實在難以想象，在自己身上試藥是個什麽場景？
寶玉奇怪地發現，他說完這句話，屋子裏立刻就安靜了。
他沒事的話，大家不應該高興嗎？
還是賈環最先反應過來，他低聲埋怨：“你也太胡來了！”
在自己身上試藥是，孤身來到這麽危險的地方也是。
那可是人販子，身形那麽魁梧，擄人的時候，甚至可以蠻不講理地把人敲暈了帶回來！
和這種龐然大物作鬥爭，他們有勝算麽？
賈環一眼就能看到結局，眼眶卻忍不住紅了。
不用想都知道，受盡寵愛的賈寶玉怎麽可能跑到這種地方來。他能出現在這裏，只證明了一件事——他是特意找過來的。
和誰有關系，更是不言而喻。
賈環垂眸，無比厭棄眼下這個毫無能力，還總是拖累別人的自己。
他們說得對，他就是一個廢物，生來如此，以後也不會改變。
“想什麽呢？”寶玉在他背後拍了拍，本來是想轉移他的註意力，免得他胡思亂想，把自己折騰得滿臉頹喪。結果不知拍到了哪裏，賈環倒吸一口涼氣，雖未吭聲，卻看得出臉明顯白了。
寶玉一楞，看向他身上裸露出來的部分。
“你身上有傷？！”
賈環回神，將手腕往身後藏了藏，滿不在乎道：“小傷，你別管我了，先救一下地上那個傻大個吧。”
被蓋戳的“傻大個”：……
他雖不大樂意，卻也顧不得反駁了。聽小屁孩的意思，眼前這個人能幫助他恢覆行動？
說起來，這位新進來的朋友確有幾分神奇的樣子。
於是乎，他臉上露出一個炙熱的、近乎於討好的笑容，也難為他明明身上沒力氣，還強撐著做出這副神態。
寶玉恍了一下神，不合時宜地想，也不知道少年身後有沒有一根搖晃得很厲害的尾巴。
他總讓他想起以前見過的熱情洋溢的小狗。
由此可見，少年把姿態擺得有多低了。他平日裏雖安安靜靜地躺著，可實際上心裏挺不好受。
沒有人能容忍自己一直處在一個軟弱無能的境遇。
寶玉在他身側屈膝蹲下，撿起少年軟在地上的左手，絲毫不拖泥帶水地開始把脈。
周圍圍了一圈人，連帶著少年也一起，格外緊張地看著他。寶玉淡定地置身其中，知道他心裏著急，時不時地會出言安撫。
等了解他體內大概情況後，他松開手，臉上露出一個輕松的笑容。
“有救。”
聽完這確切的答覆，少年如蒙大赦。他笑了起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他的整體面貌看起來還不錯，精神高漲，激動又興奮。少年的目光在沈著冷靜的寶玉身上晃了一圈，有些靦腆地道：“我覺得我們可以做朋友。”
他一放松下來就忍不住絮絮叨叨：“小爺我名叫張矛，家父乃當朝京城府尹。我自小跟著他習武，打倒幾個成年人不成問題。你看你這麽有本事，又長得瘦弱，你和我做朋友，我保護你怎麽樣？”
賈環沒想到這人才有了希望就開始搶他的兄長了，果然先前看他不順眼是有原因的。他忍不住上前一步，防備地隔在兩人中間。
至於少年給出的那點好處，賈環更是嗤之以鼻。賈寶玉每日清晨都練著呢，真要打起來，誰保護誰都不一定。
“好了。”寶玉把他推開，露出手裏的布包。他忽視掉賈環哀怨的眼神，淺笑道：“你願意和我做朋友，我樂意至極。”
他的朋友不多，能添一個，也是極好的。
張矛來不及高興，就瞧見他手裏捏著的一排排銀針，頓時笑容凝滯了。
他可以收回剛才的話嗎？
寶玉一邊行針，一邊出於習慣解釋道：“你中毒的時間比較久，不能像我一樣想辦法把迷藥吐出來。只能用銀針點穴，順著經脈，用內勁逼出毒素，同時也可以順帶著幫你活絡筋骨。你躺了這麽長時間，不刺激一下周身穴位，容易引發後患。”
隨著他的解釋，張矛已經感受到渾身密密麻麻的癢意，像是有一千只螞蟻在身上爬一樣。他含淚抓住身下的幹草，眼底濕潤。
他是男子漢大丈夫，他不能慫。
不就是身上插、滿銀針嗎？不就是有螞蟻在爬嗎？他忍！
餘光瞥見他的慘狀，提出這個建議的賈環無辜望天。
賈寶玉真是越來越厲害了呢。
讓銀針在少年身上留著，寶玉騰出空閑，回身看向賈環：“還有誰？”
他看得出來這一群小孩的精神都不是很好，只是眼下時間緊迫，他也只能做些簡單處理，別的要等出去了之後再做打算。
賈環猶豫一下，側開身，把躲在他身後的女孩讓出來。
“她好像有些發熱，你看看。”
寶玉順勢看過去，小姑娘瑟縮一下，強作鎮定地留在原地，明明怕得要死，也還是怯怯地伸出手。
是他剛才施針的時候把人嚇到了嗎？
寶玉忍不住笑了一下，他靜下心來替她把脈，同時也不忘擡手去夠她的額頭，用手背試了試溫度。
小女孩很懂事，不躲不避，沒有給他添一點麻煩。只是她既克制不住身體本能的顫抖，也沒辦法阻止眼淚從眼眶裏流出來。她死死咬住嘴唇，沒一會兒，下唇上就多了一圈牙印。
賈環看不下去，嘖了一聲，幹脆用手捂住她的眼睛。
“怕什麽？這麽多人在這裏，還能讓你出事了不成？”
小姑娘沒有吭聲，賈環卻察覺手心一片濡濕，癢意在上面一掃而過，他的心一下就軟了下來。
他幹巴巴地道：“要真那麽怕，我的手可以借你咬。”
他嘴上這麽說著，臉上卻不由露出了幾分緊張，分明自己也怕得很。
寶玉沒想到能看到這一幕，他輕咳一聲，掩住笑意，將小女孩兩側的衣袖攏起，仔細觀察起來。
她的兩只手臂都透著青黑，可見身上寒氣極重。寶玉簡單用手掌捂熱她的腕部，然後一路向上，最後停在了她的手三裏處。
“可能會有點痛。”他說著，從懷裏掏出一方手帕。賈環明白過來，接過手帕疊成厚厚一沓，讓女孩咬在嘴裏。
緊張的情緒還沒來得及聚攏，小女孩悶哼一聲，痛得都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了。可身上卻短暫地清爽了些，她咬緊牙關，將疼痛帶來的不適默默忍了下去。
乖巧得讓人心疼。
寶玉沒說廢話，默不作聲地提完手三裏穴，又趁她看不見快速用銀針在她額頭上挑了三下。幾滴血珠浸了出來，賈環瞪大眼睛，傻眼地看著這一切。
太兇殘了。
他忽然打了個寒顫，暗暗發誓，以後千萬不能輕易生病。萬一賈寶玉想省事，懶得給他開藥，也給他來這麽一套呢？
……
在屋裏轉了一圈，稍有不適的小孩都被他簡單查看了一下，順帶安撫了一些焦慮恐慌的小朋友，寶玉才站起身，走到賈環身邊，不加掩飾地盯著他。
“你幹嘛這麽看著我？”兩人對視了一會，賈環狼狽地扭開頭，手指在身前不安地抖動著。
“你心裏清楚。”寶玉說完，從懷裏掏出一小瓶傷藥，放進賈環虛握住的手心裏。
“我去取針，你自己看著辦。”
寶玉給了小姑娘一個眼神，女孩懂了，她坐到賈環身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賈環：“……”
寶玉回去少年那邊，因為是取針，不需要聚精會神，小八也不怕打擾他。它道：“我不明白。明明可以一早就把藥給賈環，也可以給效果比較溫和的那瓶，為什麽非要拖到現在才給？”
還特意給了一瓶刺激大的藥。
寶玉手上動作不停，他取下一枚銀針，在心裏淡淡道：“讓他痛久點，長長記性。”
小八聽著賈環那邊傳來的吸氣聲，心有戚戚然。這反應，是親哥無誤了。
寶玉動作很快，一小會就收回了半包銀針。張矛上半身可以亂動了，他不安分地活動著手臂，全身心沈浸在重獲新生的喜悅中。
他身上的肌肉很結實，線條流暢而不誇張，即使癱了這一兩天，受到的影響也不大。看得出來，他口中的自小習武並不是虛言。只是能不能打過兩三個成年人，尚且不清楚。
就算能打得過普通人，面對那幾個身形壯實的大漢，寶玉也並不希望他們正面對上。
他們這邊拖家帶口，弱點太明顯。
顯然張矛並不這麽想，他手上不停地試著力氣，渾身遍布躍躍欲試的戰意。不得已，寶玉只能拿著銀針在他眼前晃了晃，威脅道：“別亂動。”
張矛一下焉了，受了內傷般沒精打采地垂下頭。
寶玉的針還有差不多四分之一的量沒有收回來，他的動作很麻利，卻還是抵不過橫生變故。
小八早早地提醒他：“來不及了！”
寶玉聞言加快動作，收針時的果斷看得張矛頭皮發麻。他囁喏地動了動嘴唇，到底沒說什麽。
之前施針的時候都沒認慫，這會反倒害怕，他丟不起這個臉。
張矛心亂如麻地等著，忽然，他耳邊聽到了一些動靜，似乎是從門外傳來的。
他倏地瞪大眼睛，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見寶玉做了個動作，示意他別出聲。
可這種時候不做準備，等會人進來了就來不及了呀！張矛眼睛通紅，他捏緊手，內心陷入了煎熬之中。
他並沒有把握能在這種狀態下與外面那些人一戰，更何況，對方還有可能喊更多的人過來。
他本來是想埋伏在門邊，趁人不備將人敲暈，然後再找機會帶他們偷溜出去。可現在他行動不便，沒人幫他，他也只能默默做好迎戰的準備。
反正已經是避無可避，倒不如暢快地打一場。
寶玉還差十幾根針了，他忙裏偷閑地按住少年的手，聲音放得很低。
“相信我。”
這一句話好似有魔力一般，張矛神奇地安靜下來。
寶玉依舊在取針，但他好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頭也不回地對身後坐立難安的賈環道：“環哥兒，攔住門。”
賈環一楞，然後明白了什麽，毫不猶豫地對小女孩揮出一拳。
拳風堪堪停在額頭，賈環看著動都不動的小女孩，無語了。
“你跑呀！”
他補充道：“推開門跑出去，最好能哭出來。”
這裏唯一能自由出入的就是她，小女孩眨眨眼，在賈環急切的眼神中突然轉身推開門跑了出去。
小小的身子很是靈活，賈環追到門口，見她直接跑出去了四五米遠，不由松了氣。
她蹲在地上，額上幾點血紅，眼睛紅紅的，像是哭得很厲害。提著木桶慢吞吞挪到門口的老爺子見狀，放下手裏的東西跟了過去。
“丫丫，怎麽了？”他用手摸了摸小女孩的額頭，不知腦補了什麽，心裏升騰起怒氣。
屋裏，寶玉倚靠在少年邊上，低著頭，裝作毫無知覺。
張矛被他鎮壓，被迫重溫之前一動不動的狀態。老爺子推開門走進來，因為先前的事，都忘了去註意屋裏的狀態，一上來就把屋裏的人訓斥了一通。他罵得很難聽，而且口音很奇怪，語速一快，屋裏的人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寶玉倒是能聽懂一點，他覺得這口音似曾相識，好像和姨娘那邊的人很像。
這人是南方來的？
發散了一下思維，他再回過神來的時候，院子裏的守門人也被引過來了。他渾身酒氣，帶著被吵醒的不悅，進來沈聲問道：“吵什麽？”
老爺子在他們面前很豪橫，在壯漢面前卻很識時務。他畏畏縮縮地賠笑道：“這夥小子欺負我孫女，我罵他們呢。”
壯漢嗤笑一聲，輕蔑地掃了他一眼，伸手提起地上的木桶，臉上露出一個惡意的笑容。
“誰弄的？自己主動站出來。”
沒人吭聲，壯漢掃了眼屋裏縮成一團的小孩，勾著嘴笑了一下。
“很好。”
他手上略一使勁，木桶微微傾斜，倒水一般往地上灑了一大片。
“你們不用吃飯了。”
米粥很稀，卻熬得很透徹，倒在地上和幹草混在一起，散發出一種奇異的香味。
不知是誰的肚子不爭氣地響了一下，寶玉睜開眼睛，暗道不好。
這招對小孩子太毒了。
他擔心賈環經不住激將法，一時沖動，然後又被壯漢毒打一頓。以他現在的身體素質，鐵定是扛不住他幾拳的。
看來，只能挑破天窗說亮話了呀。他深呼吸一口氣，正想主動站出來，就見邊上一個四五歲模樣的小孩炮彈一般竄了出去。
“我告發。”他喘了口氣，用顫抖的手指向角落裏的兩人，“他們都能正常活動。”
屋子裏登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沒想到會這樣發展，心裏一陣迷惘。壯漢楞了一下，一面覺得不可能，一面又忍不住狐疑地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你最好沒唬弄我。”他放完狠話，獰笑著走向角落。
一步、兩步……
附近的孩子已忍不住跑遠了，只有他們兩個還停留在原地。寶玉能感受到身邊人快速跳動的脈搏，終於，他松開了手。
“你們能動？”壯漢在一米開外的地方停了下來，他看似張狂，實則粗中有細。不熟悉他的人很容易被他的表現所迷惑，從而放松了警惕。
沒人回答，壯漢也不著急，他不著痕跡地觀察兩人，視線在新來的寶玉身上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
老頭以為這都是身邊小孩編出來脫罪的，不由勸道：“大人別和他們兩個較勁了，那水都是我看著灌下去的，怎麽可能動得了。”
“說的也是。”壯漢沈吟一聲，轉身朝外走。
賈環以為這就完了，提著的心慢慢放了回去。可就在這時，壯漢忽然一個突兀的回旋踢，動作之快，甚至帶起了一陣疾風。
他瞄準的是兩人纖細的脖頸，一旦被踢中，非死即傷。
這不正常，賈環瞳孔一縮，他怎麽也想不通，為什麽僅僅是懷疑，壯漢就能直接下死手。
他沒有預兆的攻擊也確實給寶玉他們嚇了一跳，只是和眾人以為的不同，在那一瞬間，他和張矛就分別敏捷地朝兩邊閃開，身影快到在這昏暗的屋裏甚至看不清晰。
一腳踢空，壯漢楞了楞，他的身體因為力道過大而慣性地朝前傾一傾。下一秒，他就知道糟了。
他的喉嚨處抵了一根銀針，看尖頭那一點鋥亮的白光，壯漢絲毫不懷疑，只要他再往前一點，他的喉嚨就能被針刺穿。
他的後面也被一個人提住了衣領，壯漢神色一變，剛想開口，後頸處就一陣鈍痛。暈眩感自腦中傳來，他努力想要睜大眼睛，卻只是徒勞。
在連續眨了四五次眼睛後，他再也抵不住身體內部的虛弱，就那麽暈了過去。
“嘁，跟我小張將軍鬥，你還楞了點。”少年得意洋洋地嘟噥完，手一松，任由壯漢臉朝下跌在幹草上。
壯漢沈重的身體蕩起一圈灰塵，張矛嫌棄地站遠了些，拍拍手，開始掃量屋裏的人。
“你，過來。”他對著老頭擡了擡下巴，示意他站到壯漢身邊。老頭明顯是個欺軟怕硬又惜命得緊的，連聲都不敢吭的就小跑了過來。
“這位軍爺，”老頭一張臉皺在一起，顯出幾分滑稽。他彎著腰，用之前和壯漢說話那般卑微的語氣說，“我也是被逼無奈，才幹起了這種勾當。你看在我年老體衰的份上，就饒了我這一次吧。”
對於他的懇求，張矛眼睛一彎，輕飄飄地回了一句話：“你覺得我信嗎？”
這會知道服軟了，先前不依不饒把他們罵得狗血淋頭的人又是誰呢？
張矛怕寶玉不了解其中內情，還特意給他解釋道：“這老頭焉壞，你別搭理他。不信，你問你認識的那個小孩。”
寶玉點點頭，意識到他在說誰，開口介紹：“那是我三弟。”
張矛聞言看向賈環，笑瞇瞇地說：“哦，原來是弟弟啊。”
都是跟著人在酒館茶樓混過的，賈環哪裏能聽不懂他的潛臺詞。他翻翻眼，強硬地擠進兩人之間，身體力行地詮釋了什麽叫連頭發絲都在拒絕。
張矛頓時痛失了和新朋友面對面說話的機會。
看他們兩個鬧，寶玉杵在一邊忍不住發笑。他樂了一會才意識到一個問題，賈環怎麽不排斥他了？
之前不是很介意他們之間的這層關系麽？
他也就疑惑了一會，並沒有深思。當下最主要的還是考慮怎麽逃出去的事，對他而言，這份擔憂更多了一層。
距離他出府已經過了大半天，他來之前沒和任何人報備過，府裏人是肯定會問起的。不知道茗煙夠不夠機靈，能否幫他解決掉這份後顧之憂。
北靜王府的宅院外，茗煙愁得頭發都要白了。
自打二爺說完那通話離開後，就再也沒有現身過。問了王府裏的人，也說只是短暫地來過一趟，並沒有停留多久。
那這大半天功夫，二爺到底去哪裏了？
雖然早在二爺動身離開的時候他心裏就有了預感，但當這一刻真的發生後，茗煙還是忍不住滿面愁容。
不清楚二爺的去向本就是罪過，他猜到二爺在做什麽，還反向幫他隱瞞，這事要是爆發出來，他絕對死定了。
如果這種時候去和老夫人她們說清楚，他說不定還能得到諒解。但這樣一來，他不就辜負了二爺的信任了嗎？
回想起二爺臨走前吩咐的那一席話，茗煙糾結不已，他低下頭，煩惱地嘆口氣。
這可太難下決定了。
他現在也只能托認識的人給府裏傳消息，一邊穩住局面，一邊在這裏膽戰心驚地等著，隨時準備應付府派過來打探消息的人。
好在，到目前為止，這種堪稱修羅的情景還沒有發生。
茗煙操著老媽子的心，暗嘆二爺把他害苦了。
他抱膝躲在墻角邊，目光不斷在街上逡巡著，希望能見到熟悉的身影。忽然，他看見拐角轉過來一輛寬大的馬車，兩匹駿馬走在前面，拉著馬車平穩地駛過街道。
是北靜王府的馬車。
它沒有直接停在正門，而是在一處偏僻的地方停住，一個臉上有幾分苦悶的官員下車，對著車廂作揖後馬不停蹄地走了。
好巧不巧，這車停在茗煙靠腳的地方。他遲疑了一會，還是走上前去，鼓起勇氣開口：“請問，車裏面的是北靜王嗎？”
這般詢問可謂失禮，守在馬車前的下人卻沒有生氣，反而耐心地提問：“你是何人，找王爺所為何事？”
茗煙趕緊自報家門，當聽聞他是寶玉身邊小廝的時候，水溶不淡定了。
他掀開簾子，眉心微皺地朝茗煙看去——在他沒有在周邊發現寶玉的時候。
“你想問什麽？”
他的聲音低沈喑啞，透著一分不易察覺的疲憊。
茗煙不敢直視他的臉，他略微低著頭，窘迫道：“就是想問問王爺，朝廷抓到那夥人販子沒有？我比較好奇。”
他越說越沒底，到最後聲音幾不可聞。
水溶也半天沒有回答他，他目光沈沈地凝視茗煙，將他看得恨不得把頭埋到地底下去時，才開口問：“他是不是找過去了？”
“啊？”茗煙被問了個措手不及，他下意識道：“我可沒這麽說。”
水溶：“……我明白了。”
馬車重新駛動，水溶的聲音透過車廂的阻隔，顯得有些沈悶：“去府裏休息吧，至於這件事，別大肆宣揚。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少，對他而言，反而越算得上是保護。”
這句話的意思是……？
茗煙撓撓頭，不明所以。
午時三刻,駐紮在京都的官兵得到命令，讓他們秘密前往東城外一片隱蔽的密林中待命。有熟悉地形的人奇怪，那附近不是早就因為太過荒蕪而被廢棄了嗎？方圓幾裏沒有人煙,只有一些殘留的房屋能證明那裏曾經有人生活過。
正午時分,烈日炎炎。仿佛帶人重溫伏暑天氣，大地被火焰炙烤，冒著蒸騰的熱氣。在這片瞬間喪失了活力的土地上，石屋占據它得天獨厚的優勢，肆無忌憚地散發著涼意。
老頭打了個哆嗦，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兩眼泛起渾濁的淚花,看起來淒慘至極。與此同時，他的腰也幾乎與地面平行,這讓他看起來甚至比周邊的孩子大不了多少。老頭就著這個姿勢,用比剛才更謙卑的態度說：“兩位小爺，我一輩子沒讀過書,說不出什麽漂亮話。可我活到今天不容易啊！你們就看在我沒什麽大錯的份上，放了我,讓我安度個晚年吧。”
張矛氣性大,當即就嘖了一聲。
“想安度晚年還幹虧心事。”
賈環比他更毒,在一旁說風涼話：“也不怕回頭見了閻王,被打入十八層地獄,脫一層皮不說,下輩子還要做畜牲。”
老頭：“……”
想想半個時辰前還是他在這兒耍威風，他就一陣不適。當真是一會天上，一會地下。
最關鍵的是，這兩小子的嘴太討厭了。
他被說中了要害,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微微翕動，讓人懷疑他下一秒就能暈厥過去。
可這樣的人有誰會心疼他呢？張矛長手繞過賈環搭到寶玉身上，吊兒郎當地開口問：“有沒有對他有好處——”
他餘光瞥見老頭臉上一喜，嘴角咧開，微笑著說，“但又能讓他痛苦萬分的藥呢？”
寶玉：“……沒有。”
他身上只帶了應急的藥。
張矛遺憾地嘆聲氣，改口道：“給他紮幾針也行，別讓他暈死了，等會還要押他上衙門呢。”
太惡毒了，老頭子心想。可惜他這身子不爭氣，人都氣昏頭了，他還沒暈過去。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有主意”的年輕人，礙於武力值差距，也不敢反抗，只能惶恐地看著其中略顯面嫩的那個離他越來越近，瘦長的手擱到他的肩膀上！
“別怕。”寶玉溫和地笑了笑，依舊是那副很討長輩歡心的長相，在老頭眼裏卻無異於索命的厲鬼。
他虧心事做多了，控制不住地要胡思亂想。
“我不會對你做什麽，”寶玉頓了頓，等老頭神情緩和，接著說，“就幫你檢查下身體。”
他說到做到，一點多餘的動作也沒有，雖然那滿身的老毛病聽得老頭牙疼。
“我也不會幫你治，你出去後有機會，自己花錢去找大夫看看吧。”
寶玉說完轉身離開，對上其他人不敢置信的目光，給了個少安毋躁的眼神。
老頭過了一會才意識到他說了什麽，他喜出望外，生怕他們反悔一般，小心翼翼地往門外挪去。
張矛鐵青著臉，目光死死鎖定在他身上。
老頭縮縮脖子，一腳踏出門檻，急急忙忙地保證：“你們放心，我孫女還在這兒呢，我鐵定不會再幹壞事。”
他話都沒說完，人就已經激動地跑了老遠了——朝村口石屋的那個方向。
張矛嘖了一聲，瞥了神情糾結的小女孩一眼，依舊不死心地繞過賈環往寶玉身上靠，嘴裏嘆氣：“你也太好心了。”
看來有一場硬仗要打。
但他臉上並不慌張，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寶玉聽完他的話，勾唇笑了。
小八在一旁搖頭，現在的小年輕也太單純了，居然說崽崽好心。那可是壞人，面對這類人，寶玉向來不吝惜自己的計謀手段。只不過他做的隱蔽，沒被人看出來而已。
真要說心軟，除非那是一個貌若天仙的美人，寶玉說不定還會憐香惜玉一下。
不過，寶玉倒也沒做那麽絕，他雖然一心想完成任務，可也沒打算和一個老爺子斤斤計較。他給對方留了一線生機，只可惜，老頭顯然沒打算改過自新。
小八等了一會，服氣地把支線任務的獎勵從寶庫裏提出來。
“會哭的娃娃給你了，一個挺特殊的消耗道具，使用這個布偶，可以使對手迷惑一刻鐘。”
它想了想，又補充道：“當然，對窮兇極惡、鐵石心腸的人來說就沒那麽好用了。”
這個道具的名字令寶玉沈默，心裏並沒有多高興。他無意義地對石屋那邊眺望一會，心情低沈。
賈環不知道他們到底怎麽想的，人都走了，還明擺著是去告狀的，他們居然還穩得住。
他不知道這兩人在賣什麽關子，實在按捺不在，忍不住開口問：“你們有什麽打算？我們什麽時候逃出去？”
他擔心再過一會那些人就該找過來了。雖然他心裏也清楚，就這麽堂而皇之地跑出去，石屋那邊的人肯定也會追來。
“逃？”張矛反問，“為什麽要逃？在這裏等他們過來不好嗎？”
他擡眼在四周望了一圈，煞有其事地開口道：“這裏地形狹窄，易守難攻，那群人想打進來，無異於癡人說夢。”
這個瘋子！
賈環臉色難看，他白了滔滔不絕的少年一眼，默不作聲地站到寶玉身邊。
任張矛說再多，在賈環心裏也只有一個概念：不靠譜。
張矛說了一會也不再說了，因為他發現有件事很奇怪，那群人居然還沒有抄家夥打過來。
他後知後覺地朝寶玉看去。
寶玉點點頭，肯定了他的猜測。
“給老頭身上下藥了。”
那藥初期不明顯，後勁卻很足，能讓人睡上大半天，想醒也醒不過來。他和那些人同處一個屋子，通風又差，很容易就著了道。他們說得越久，受到的影響就越大。
天道好輪回！
張矛心裏暢快地出了一口氣，越發覺得和新朋友拉好關系有多麽重要。想想以後他在前面打架，身後跟著一個大夫，進能放藥制敵，退能解毒療傷，簡直就跟話本裏寫的一樣！
於是他笑得越發熱情，看得賈環一陣惡寒。
寶玉倒沒太大反應，他在憂心一件事。這裏的小孩這麽多，大多只有四五歲，有些甚至才兩三歲，走路都走不利索，又在這裏困了好幾天，身上虛榮無力。他該怎麽帶著這群孩子回到城裏？
最關鍵的是，這附近沒人，想租馬車也租不到。
他來的時候也觀察過了，那些人只有幾匹馬，除此之外，沒有什麽可以代步的器具。
他把這個顧慮和少年說了，張矛楞了楞，和他一起看向屋裏那些年幼的孩子，滿不在乎道：“那就別走唄，我去把那幾個人處理一下，你們在這兒等著。”
他說完轉身想離開，就在這時，之前一聲不吭的小女孩突然一個勁地搖頭，大聲嚷道：“不行，必須現在走！如果今天不走，就會和他們撞上。”
寶玉敏銳地察覺到關鍵的信息，開口質問：“他們是誰？”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說：“送……送貨的人。”
這個貨，顯然不是什麽尋常意義上的貨物。
寶玉仰頭，深呼吸一口氣。
張矛也低聲罵了一句，當機立斷地改變主意。
“我去找人，應該就在這附近。你們在這兒等著，要是臨時有什麽變故，別硬碰硬。”
他不放心地朝大家看了一眼，主要是不舍得他的小大夫，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他有顧慮很正常，無論寶玉表現得再如何淡定冷靜，也改不了他看起來就是個十來歲孩子的事實，比讓人瞎操心的賈環大不了兩歲。
自己還是個孩子呢，卻敞開了肩膀為別人承擔風雨。張矛心裏越想越不是滋味，他繞過村口的石屋，加快步伐朝自己先前做記號的地方找去。
屋裏，寶玉聽話地沒再折騰。費了這麽大半天功夫，他也累了。那副精力不濟的模樣，看得小八都有些心疼。
從昨晚就沒休息好，一直到現在才得以放松。
寶玉揉揉眼睛，打起精神準備再安撫一下那些孩子，卻在起身之後被賈環按住。
“你別動。”他難得肯好聲好氣和寶玉說話，垂著眸，帶著幾分別扭道：“我去。”
他和身邊孩子比起來，也算大人了。賈環耐著性子，挨個挨個找來談話。和他聊過的孩子莫不噤若寒蟬，再也不敢憂心那隨時可能會到來的取貨人的事。
其中先前告狀的那個孩子，是賈環的重點關照對象。他打著關心身體的旗號，拉著人聊了很久，把本來就提心吊膽的小孩給直接說哭了才算罷休。
這哪裏是安撫，分明是仗勢欺人。
賈環卻不在意這些面子功夫，只要實際效果到了就成。更何況，先前告黑狀的小孩實在是觸到了他的逆鱗上，他不把人打一頓都算是心腸好。賈環在周圍轉了一圈，再回來時，才發現賈寶玉已經睡著了。
他咽下嘴裏想要邀功的話，默默地看了半響，最後心情覆雜地在他身邊坐下。
寶玉並沒有睡很久，他只是小憩了一會，在察覺到周遭有人靠近時，他就睜開眼睛，頭腦清醒地躲在門後觀察外面的情況。
遠處是烏雲一般黑壓壓的一大片人，他們腳步平緩，雖然人數眾多，卻沒有濺起多大的灰塵。寶玉瞇起眼睛，仗著眼神好，一眼看到走在前面的張矛。
得救了。
寶玉松口氣，正想轉身回去，眼中卻突兀地又擠進來一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他睜大眼睛，因為太多吃驚，手從門框上滑下來了都不自知。
他怎麽會在這裏？！
張矛走在前面,神情恍惚。
他去找人之前，只想著自己的父親可能會帶著幾十個人隨著他的記號找過來，卻沒想到,最後他領回來了好幾百號人,還都是軍營出身。
這還怕什麽，都可以留在這裏等那群人回來自投羅網了。
當然，為小孩子的安全考慮，還是該盡快把他們轉移走。
府尹張成原本愁了好久這事該怎麽辦，抓人他在行，可那群人身邊有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他就不得不投鼠忌器。在他看來,最理想的狀態莫過於他們這夥人直接把對面威懾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他兒子領著去綁人,還是毫無反抗能力的那種。
這小子吃錯藥了？這次居然給了他這麽大的驚喜。
他奇怪地朝張矛那兒望了一眼，決定先不深究這個問題,而是與身邊的北靜王攀談。
這可是郡王，纖尊降貴,誰敢把他拋在一邊不顧啊。更何況,這次在朝廷的支持上,北靜王實在助他良多。
張矛也識趣地沒有插話,一直到靠近石屋,他才抑制不住興奮地對張成說：“老頭子,我和你介紹一下新認識的朋友！”
張成臉上掛不住，嘴角抽搐地訓斥道：“怎麽說話呢？一點也不像樣。”
沒看見旁邊還有個王爺嗎？
一旁的水溶失笑：“小張公子和張大人父子情深，實在令人動容。”
張成趕緊拱了拱手，慚愧道：“是我把他寵壞了。”
說話間,張矛已走到了大門附近。他推開門，掃過屋裏情景後，忍不住“咦”了一聲。
數量倒是沒少，可他最想看到的人怎麽不在了？
張矛在屋裏找了找，最後在角落裏找到了他披頭散發、滿臉臟汙的新朋友。
對視間，張矛火速想通了什麽，他小幅度地點點頭，表示自己懂了。
寶玉見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放松了一些，繼續半死不活地在地上蹲著。
他實在沒想到能見到水溶，在他的想法裏，這就是個兩頭都要瞞著的秘密行動。現在水溶來到這裏，豈不證明他有可能已經暴露了？
那等待他的會是什麽？寶玉埋住臉，煩惱地嘆口氣。
他也不知道自己躲著有什麽意義，只是比起堂而皇之地被抓包，他果然還是垂死掙紮一下吧，至少能給他點心理安慰。
就是可惜這附近光得太幹凈了，要是有什麽東西可以遮擋一下，他還能趁人沒走過來的時候先跑路。
官兵接手，之前困擾寶玉的問題迎刃而解。就算小孩再多，他們人手一個也就拎走了。張成組編了一只小隊，讓他們先把人送回城，他們埋伏在這裏，打算會會那批“送貨”的人。
水溶走到屋裏壯漢身邊，撿起他的手蹙眉看了看。
張成跟在他身邊，小心地問：“王爺你先前說來找人，不知可否找到？”
他看水溶神情與往常並無差別，實在猜不出他究竟找沒找到人。
“找到了。”水溶回神，想起先前在門口看見的那個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身影，嘴角溢出一絲笑意。
張成試探地說：“是賈家的孩子？”
他先前接到賈家的報案，只是沒想到賈家這麽重視，連北靜王都請動了。不過說起來，那群孩子中，確實是賈家的三公子身份最貴重。
水溶隨意地點點頭，心裏卻忍不住想，過了這麽久，小家夥該又在想法子跑路了吧？
寶玉確實在想法子脫身了，他跟著人來到官衙已經實屬無奈，這群人居然還要登記名姓，讓家長來領才肯放人。理智上，他知道這樣對那些小孩最好，然而被主簿盯上的時候，他還是會忍不住想，為何生活對我如此殘忍。
總不能暴露自己是賈家人吧？寶玉從荷包裏取出幾塊碎銀子，不著痕跡地塞主簿手裏。
“咳，其實我是個乞兒。”
主簿掃了眼手裏的碎銀子和寶玉身上看似樸素實則做工很有講究的布料。
“……”
寶玉忐忑不安地等著結果，這招還是小八教他的，當時，小八很深沈地來了句：“人類都是貪婪的生物。”
直至這時，小八仍堅定地相信著這一點。
寶玉經他安慰，也沒那麽緊張了。他也就是盡人事聽天命，就算真的暴露了，頂多被訓斥一頓吧？
老爺會抄家夥打嗎？
就在寶玉想入非非的時候，主簿手一翻，將碎銀子重新放進寶玉手裏。
完了。
兩座大山壓進寶玉和小八的心裏，這人居然不肯接受賄賂！
寶玉心裏浮現一個沈甸甸的念頭：他沒了。
主簿在紙上隨意記了幾筆，隨後清清嗓子，道：“汝為乞兒，可自行離去。”
誒？！
寶玉楞了楞，他當然不會懷疑主簿的眼力，可這一出峰回路轉實在令他沒想到。
小八則重獲新生般感慨道：“原來他不是不接受賄賂，是有人提前為你打點過了。”
寶玉沈默地聽著，隨後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生無可戀地想，這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嗎？
……
但這些賈環他們看不出來，得知這一結果後，賈環解放了一般為他松一口氣。小女孩被他拉在身邊，茫然地看著他們。
她從之前開始就有些心不在焉，賈環心神一松，就留意到了她的不對勁。
他蹲下來，盡量不引入註意地貼在小女孩耳邊問：“你怎麽了？”
他以為小女孩是介意她和老頭那層孫女的身份，忍不住皺了一下眉。
“你爺爺做了那種事情，肯定是要接受懲罰的。至於你，”他頓了頓，似乎還有點糾結，又帶著幾分不自在，“我可以帶你回去。”
他在這之前就想過，小丫頭沒了爺爺，算是無家可歸，他沒辦法說服自己幫忙為她爺爺脫罪，只能盡力讓她今後的日子好過點。
聞言女孩的睫毛顫了顫，她擡眼認真看了會賈環，卻是終於下定決心。
“我不去。”
賈環難以理解她的想法，只是還沒等他說什麽，小姑娘就語出驚人：“我要去薛家。”
之前賈薛兩家確實派人來詢問是否有不記得自己家在何方的孩子，他們願意接手照顧。賈環還和薛蟠打了個照面，賈璉也來了，在外面等著領人。要不是顧忌身邊這兩人，賈環這會說不定已經回府。
他沒想到自己等了半天等來這個結果，當即就炸毛了。
“為什麽？薛家……，”他本來想說薛家有哪點好，被寶玉拉了一把，才克制住怒氣，委委屈屈地申訴：“賈家也不錯啊。”
小女孩臉上露出個恬淡的笑容，從兩人的話語神態中，她已經猜到他們的出身。她相信賈家一定很好，比她想象出來的還要好。
可她還是要去薛家。
她低著頭，帶著幾分愧疚，小聲地說：“那人我認識，他把我姐姐帶走了，我要去找她。”
“你還有姐姐？”賈環關註點有些歪，然後才意識到一個問題。
薛蟠之前確實從一個拐子手裏買走了一個小姑娘，為此還惹上了人命官司。這件事他們府裏都傳遍了，小女孩現在這麽說，豈不證明……
她和那個小姑娘是姐妹？！那她和那老頭還能扯上關系？
不對，先前老頭跑的時候，可是把她留下來做人質了。只因小女孩一直沒反駁，他也就沒去思索其中的不對勁之處。
賈環總算想明白其中的蹊蹺，他慢慢張大嘴：“你也是被拐來的？”
寶玉也有些驚訝地朝女孩看去，在他們的註視下，女孩輕輕地點了下頭。
“我和英蓮姐姐養在一處，以前我也曾納悶，為何他明明喚我作孫女，卻待我不親熱。直到那天，從小照看我的英蓮姐姐被她名義上的爹賣了出去。”
那時，她才知道，原來一切都始於一個謊言。
小女孩用手擦了擦眼睛，哽咽了一聲，接著說道：“一直以來，英蓮姐姐待我最好。我還以為，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那也不用上趕著去薛家呀。賈環動了動嘴唇，作為曾經跟著薛蟠他們廝混過的人，薛蟠的脾性，他再清楚不過。他完全就是一個酒色之徒，被他看上可沒有好果子吃。
寶玉也想起之前薛蟠惡心的眼神，他皺起眉頭，想了想，對小女孩說：“你先在賈府裏住著，我有法子幫你把英蓮姑娘要回來。”
“當真？”
“我保證。”寶玉認真地說完，見賈環他們終於放松下來，他也忍不住笑了笑。
他挨個摸了摸頭，趁他們沒反應過來溜之大吉。
“先走了，回頭見。”
賈環望著他身後那只懶洋洋揮別的手，還是忍不住咬了咬牙。
這總愛動手動腳的壞毛病，什麽時候他才能改掉？
自己披頭散發，還非要來折騰別人。
他翻翻眼，拉著小女孩朝賈家馬車停靠的方向走去。
出了衙門沒幾步，寶玉就被躲躲藏藏的茗煙給逮著了。
“二爺，這邊。”茗煙招招手，心驚膽戰地看著賈府的人，等寶玉一拐過去，立馬就被他拉著藏好了。
“他們沒發現你吧？”茗煙心跳得很快，他摸了摸自己的胸腔，覺得一定跳到嗓子眼了。
他還是第一次幹這麽緊張刺激的事。
寶玉也一臉後怕：“應該沒有。”
他特意等那群人松懈的時候才走的，他們不知道他在這裏，應該也不會太過關註。
“那就好。”茗煙放心下來，拉著寶玉往北靜王府的方向走。
寶玉對此不置可否，只是當他站到北靜王府前，眼簾印入管家那張和藹可親的臉時，他還是忍不住幽幽地嘆了口氣。
果然，茗煙這拖後腿的把他給暴露了。
“等小公子多時了。”管家微微一笑,上前邀請寶玉進府。他的視線在寶玉臉上很短暫地停留了一會，體貼道：“公子先隨老奴去廂房洗漱吧。”
寶玉略感窘迫，他臉上一陣溫熱——幸好看不出什麽,只有耳尖一點微紅暴露了他的情緒。他目光躲閃地註視著斜前方,胡亂點頭道：“有勞管家爺爺。”
到了地兒，茗煙幸災樂禍。寶玉白他一眼，罰他在外兒守著，自己在屋裏洗過一遍，才渾身清爽地打開偏門。
管家安排的侍女這時候派上用場，她們細致地替寶玉擦幹濕發,寶玉只需要在院中小榻上歇著,被日光熏得昏昏欲睡。
接下來還需要準備配飾和外衣，等寶玉再被她們小心地叫醒,才發現日頭已經偏西了。
初冬的白日本就不長,只是能過得這麽快，還是令寶玉感到意外。算起來,他這一天過得確實很充實。
回憶起先前發生的事，寶玉有些心肌梗塞。他摸了摸左胸莫須有泛疼的地方,矯情地在夕陽下悵然了一會。
期間,侍女已經雙手靈活地替他束好了發。寶玉很久沒有這麽認真地梳洗過了,一時都覺得頭皮被崩得有些疼。不過成效貌似還不錯,他先前的困意被刺激得淡了下去,而從茗煙有些意外的反應來看,顯然這副裝扮比之平常要俊秀些。
對此，小八舉“雙手”讚成：“崽崽你真的太好看了，我這一生走過很多路，見過許多人,卻唯有你令我心動。此刻，撥動你身前兩縷青絲的再不是微風，而是我亂了的心弦；潤澤你唇畔的再不是口脂，而是——”
寶玉正在穿素青色的外袍，聞言下意識打斷它：“你的口水？”
小八：“……”
它剛想說崽崽不懂風情，就發現，好像還真是這麽回事。
但是它的欣賞是很單純的。小八為自己辯解：“我就是喜歡你的顏，絕對沒有別的心思。”
寶玉輕笑說：“我知道。”
兩個顏狗在這一刻惺惺相惜。
寶玉收拾好一身的行頭後，當機立斷要去拜訪老太妃。主要是王爺不知為何還沒回府，他覺得自己還能再搶救一下。
只要見過老太妃，陪老人家再坐一會，他就能順理成章地請辭了。
在寶玉走出老太妃的院門前，他都是這麽想的。直到他在院門外瞧見了斜靠在墻壁上，一身外出衣服都還沒來得及換的王爺。
水溶就著這個姿勢睨過來，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聽說你要走了？”
寶玉：“……哪能呢。”
他訕笑著走近了些，帶著幾分討好地替水溶捏捏肩。
少年身量見長，差不多已快到水溶的胸膛。只是要捏肩，還須得微微踮起腳才行。寶玉仰著頭，仔細地觀望水溶的神色，手上還不忘狗腿地到處錘著。
他指望著靠賣藝逃過一劫。
水溶低頭，目光在寶玉緊張又心虛的臉上滯留了一會，忽然勾起嘴角，順從心意地屈指在他光潔的額頭上狠狠敲了一下。
寶玉睜大眼睛，捂著額頭不敢置信。倒不是因為疼的，而是……
“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哀怨地控訴，兩個腮幫子略微地鼓了鼓，臉上是明眼就能瞧出來的不樂意。
水溶涼涼地看過來，還沒說什麽，寶玉就自發地回想起先前石屋邊發生的事。
他們在門口擦身而過，他低著頭，心裏慶幸還好沒被發現，卻不知自己早已暴露。更絕的是，他當時還是那副鬼樣。
寶玉一言難盡地想了片刻，甭管心裏咋想，面上是徹底將情緒收拾得幹幹凈凈的了，看起來格外乖巧。
在今天的事發生之前，水溶也一直是這樣認為的。他現在才知道，小家夥看著聽話懂事，其實心裏的主意不是一般的多。
他到底舍不得說狠了，水溶輕輕嘆息一聲，眼中幾分無奈。
“……你啊。”
寶玉則始終心虛地低著頭，水溶看著他這副鵪鶉樣，心中的氣不知不覺就消了。
他好笑地搖搖頭，起身離開。
寶玉緊隨其後，聽他嘴裏淡淡地說“下不為例”，連忙保證：“我以後絕對不這麽胡來了。”
再說也沒這樣的機會讓他胡來了。寶玉心裏嘀咕了一陣，到底有些愧疚。他之前只圖著救人，確實沒考慮過親近之人會如何擔心。
哪怕他本意並不想讓他們知道。
隨著水溶去到他的書房，寶玉還奇怪到底有什麽需要特意來這兒說的，就在書房裏見到了有陣子沒見的人。
是上次那個贈他折扇的男子。
水溶抵著門，不大樂意地開口：“他想見你。”
這句話是對寶玉說的，寶玉一臉茫然地應了一聲，走進屋去，才剛行完禮，就聽到男子晃悠悠扔下一個炸彈：“說起來，你該叫我姐夫。”
啊？！
寶玉的身子驀地僵住了，他直楞楞地立在那兒，頭腦有些發暈。
“——姐夫？”
男子拿起手側的一幅畫卷，緩緩攤開，露出上面的美人。垂柳邊上，美人一襲宮裝，手中團扇半掩住面容，迎風看來的時候，微微一笑的神情最是嬌羞。
“阿元說，你看了這幾個字，就會明白。”男子用手虛虛指著邊上一行小字，字跡是清秀的小楷，勾筆的時候微微用力，整體有一種渾然天成的圓潤與堅韌。
看得出是女子所寫，也不得不讚一聲好字。
寶玉眼睛倏地就紅了，他認出來這是幾年未見的大姐的字跡。家中現存著不少大姐以前的箋詠，卻沒有一樣，能教他像現在這樣潰不成軍。
那畫上寫了七個小字——賈家有郎初長成。寶玉默默看了一會，總覺得這幾個字刺得眼睛發燙。
男子和水溶都沒有說話，體貼地給了他緩沖的時間。等他差不多收拾好心情，男子才接著說：“上次見你，我就覺得你的臉好像在哪兒見過。後來想起母後宮裏有那麽一位女官，回去一問，果然是你的姐姐。”
“母後有意把她許配給東宮，我想著三哥都那麽老了，這麽一個大美人給了他也是糟蹋，就把她要了過來。”男子說到這裏把畫卷遞出去，撐著頭懶散道：“如何？叫一聲姐夫不虧吧？”
是不虧。寶玉捏著畫，總算反應過來，男子應該是皇子。他若是這麽稱呼，算起來還是他高攀了。只是寶玉還是有些回不過神，難以相信他那麽好的嫡姐就這麽嫁人了。
“可……外界並無消息。”寶玉遲疑地說著，還是沒有輕易地把那聲稱呼叫出口。他雖年幼，但自小在祖母邊耳濡目染，知道涉及皇家的時候，往往需要更加謹小慎微。
男子臉一僵，忍不住輕咳一聲，才繼續說道：“等明年大封的時候，你家裏就該知道了。我能保證的是，她至少會是側妃，但具體能站多高，還得看你們賈家，尤其是你。”
男子意味深長地暗示完，在水溶的瞪視下識趣地閉上嘴，又恢覆成之前漫不經心的模樣。
寶玉卻沒辦法把他剛才的話當做開玩笑，下意識在心裏深思起來，男子這麽說的意思是……？
忽然間，他肩上搭上了一只手。水溶骨節分明的手微微用力，就把寶玉帶離了那個撲朔迷離的地方。
“他說著玩的，別放在心上。”水溶安撫完，又不滿地朝男子看去，“老七，你是不是閑得慌？”
又護起來了。男子心下嘆氣，納悶水溶到底想護到什麽地步。他這般大的時候，這些事可是已經心裏門清了。
“得，不說這個。”男子換了個話題，他今日前來，除了想見寶玉一面，也確有其他的事。
寶玉沒有插話，但一直在豎著耳朵聆聽。他發現水溶他們商議的居然是白天那夥人的事，從他們凝重的神情和話語中的嘲諷，不難得出一個結論：這件事是朝中有人授意。
男子譏誚地說道：“父皇垂老，東宮不穩，這朝中還未曾有新風向，有人就忍不住要興風作浪了。”
水溶則淡淡說：“與你並無關系。明年開春你就南下，是好是壞，都牽扯不到你身上。”
“說的也是。”男子起身，也沒說什麽客套話，很幹脆直接地就走了。
屋裏只剩下兩個人，寶玉若有所思地想著先前那些話，過了會，忍不住開口問：“側妃有什麽講究嗎？”
水溶臉上笑意消失，他定定地看了寶玉半響，嘆息道：“側妃再尊貴，那也是妾。正妃再怎麽說，那也是妻。”
原來如此。寶玉琢磨了一會，回想起太太和趙姨娘在府中待遇的天差地別，心口隱隱泛疼。
他不忍心讓親姐也淪落到那種境地。
水溶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寬慰道：“這種事急不來。”
寶玉有些不甘心：“就沒什麽辦法嗎？”
沈默蔓延，水溶安靜了片刻，開口說：“有一條路，科舉。”
他沒有去看寶玉，而是望著窗外昏暗的天色，想著，那不是一條好走的路。
但在常人眼裏，那卻是一條捷徑，升官發財，功名利祿，都在朝夕之間。
耽擱這麽些功夫，時辰是真的算晚了。水溶索性又留寶玉在府裏用了晚膳，才親自送他出門。
看他上了馬車，水溶一手撩簾子，含笑問：“真的不留下來？”
寶玉用他最後的倔強道：“不留。”
他今天接受的刺激已經夠多了，他需要緩緩。
水溶也不為難他，只是在臨走之前，他忽然又想起一個消息值得一說。
“揚州巡鹽禦史林如海是你的姑父吧？”
“是，為什麽突然這麽問？”
“近日收到南方的消息，”水溶笑意微斂，眼中神色晦暗難明，“他好像身體欠佳。城中各大藥房，都有林府的下人涉足。”
動靜如此大，不可能是小病。
寶玉握緊手，實在不知道說什麽了，只能勉強地笑笑，說：“我知道了。”
馬車慢騰騰地動了起來,街上亮起微光，隨著車簾的晃動時不時搖進馬車裏。寶玉坐在黑暗中，一動也不動。光影在他身上交錯,他卻沒有反應,完全沈浸在自己混亂的思緒中。寶玉想了一路，一直到拐進寧榮街，才闔上漆黑的雙眸，略微休息一會。
下了馬車，寶玉辭別王府的人，起身朝老祖宗的院子走去。他迫切地想見一見黛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想。
但要告訴她這件事麽？寶玉仍在遲疑著。
不長的路被他走出了近鄉情怯的感覺,一直走到賈母院前，寶玉才下定決心。
他對小八說：“統統,我決定了。”
“啊——？”
寶玉臉上的神情變得堅毅,他斬釘截鐵道：“我們幹一票大的。”
小八：……確定不是白天被那群人販子給感染了麽？怎麽說話這麽帶歧義？
它摸不著頭腦，只確定一件事,寶玉的鬥志還挺高的。
這是好事，小八捧場地鼓鼓掌。
最後寶玉也沒去成黛玉那兒,一是他心裏已經打定了主意,二是時間太晚,黛玉已然睡下。
就連老祖宗都歇息了,寶玉完全碰了一頭釘子,在襲人的陪同下又往外走。
夜裏天涼,襲人攏緊身上的衣服，猶豫了一會，對寶玉說：“二爺，以後你還是早些回來吧。你是男子,日日外出不算什麽，我也不該管你。只是總像今日這般晚，難免叫人擔心。便是不顧及我們，也該多為太太和老夫人考慮。”
可她們並未說什麽呀？他去的是北靜王府，就算留那兒過夜，太太她們也不會有任何不滿。
寶玉撓撓頭，沒想要解釋，再說人家這也是好意。他笑了笑，含糊地應一聲，告晚離開。
襲人站在夜幕中，大抵是風涼，連她的眉眼都染上了一分涼意。
到底是不一樣了，她想，而後笑了起來。只是那笑容中，怎麽看，都帶著難以言說的苦楚。
翌日清晨，黛玉得知昨晚的事，陪著賈母用過早膳就往東院這邊來。她本想先去王夫人那兒坐會，免得舅母心有微詞。結果去了以後和周瑞家的碰上，才知道王夫人今兒去薛姨媽那兒了。
周瑞家的來找太太說那日劉姥姥一事的後續，還得往梨香院趕。她邀請黛玉同她一道去，被黛玉婉拒。
“不了，我有事找二哥哥，周姐姐自便罷。”
周瑞家的聞言便不再勉強，自顧自去了。
黛玉轉身朝寶玉的住處走去，她心裏有些疑惑，總覺得二哥哥那個時間來找她，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想和她說。
但寶玉什麽也沒有說，他只是放下手中的玉笛，邀請黛玉在左側的太師椅上坐下，他好趁此機會替她把脈。
黛玉見他神色如常，慢慢放下心裏的猜疑，同他一道關心起自己的病情來。
“近日我覺得好多了，只是總離不得藥，依舊是個藥罐子。”黛玉自嘲，旁人聽出她在開玩笑，一時都笑了。
寶玉兩指懸在她的腕上，聞言也跟著笑道：“我看你已是極好了，下次出府去頑，我也要把你帶上。”
黛玉忍俊不禁：“哪裏就好到那種程度了，回頭吹了風，落下一身病，有你忙的。”
寶玉道：“有我在，總不會讓你生病的。便是病了，也不過喝一兩劑苦藥汁。”
他促狹地眨眨眼睛，把黛玉說得又氣又惱。
說話間，寶玉又去裏間拿了一瓶子藥出來，遞到晴雯手裏，讓她收好。
他沒說黛玉身體究竟怎麽樣，黛玉也沒問，兩人心中對這事已有了不用言說的默契。
又坐著聊了會，本也沒覺得過了也多久，直到周瑞家的又從梨香院趕來，黛玉才知道原也過去大半天了。
她大約走得急，氣息亂得厲害。周瑞家的站著歇了會，才遞出手裏的一只盒子，交到晴雯手裏。
她笑道：“姨太太近日得了一些花兒，讓我送來給姑娘戴。”
晴雯交到黛玉手裏，打開一看，見有兩枝宮制的假花，倒也精巧，只是放在寬大的匣子裏，顯得有些空落。
黛玉垂眸瞧了會，嘴慢慢抿成了一條直線。
她輕聲問：“這花是獨我有，還是別的姑娘都有份呢？”
周瑞家的張開口，方欲說什麽，晴雯忽然打岔：“姨太太那等寬厚的人，自然不會落了哪位姑娘。想來周姐姐是先就近去了老夫人院裏，把花給了各位姑娘，再來的這兒。周姐姐怕是貪圖一時便宜，忘了誰才是老太太心尖尖上的肉了。”
周瑞家的反應過來，也連忙掌自己的嘴，賠笑道：“是我糊塗，姑娘別放在心上。”
黛玉聞言不好再說什麽，她睨了晴雯一眼，啐道：“你這妮子倒是會說話。”
這一茬算是過了，寶玉聽她們說起姨太太，想起先前答應賈環他們的事來，因問：“姨媽正忙些什麽？”
周瑞家的道：“與太太一處閑話呢，二爺大可去得。恰逢寶姑娘身子不大爽快，也可順道去看望一番。”
黛玉奇道：“竟有這事？”
她暗忖：難怪這幾日沒看見她往府裏來。
周瑞家的只說“是個怪病”，勾起大家的好奇心，又無暇細說。等她一走，黛玉想著正好無事，幹脆去一趟好了。
寶玉也是這樣的想法，兩人穿戴好外出的衣物，晴雯又往黛玉手裏塞了個暖爐，便和茗煙一道簇擁著兩人往梨香院去。
王夫人也還在那兒，姊妹倆坐在一處，隨意地說些家裏長短。見到他們，薛姨媽笑道：“今兒才算熱鬧，可都別走了，留我這兒吃午飯吧。”
眾人自然應允，薛姨媽忙命人下去準備，寶玉和黛玉則稱來看望寶姐姐，順勢進了裏屋。
寶釵倚靠在炕裏面，見他們來了，面上略微驚訝，馬上又堆起笑容。
“我不過說給周姐姐幾句玩笑話，倒把你們都驚動了。”
她嘆一口氣，讓鶯兒下去沏茶，她自己起身作陪。
黛玉走至床邊，見狀攔住她：“姐姐坐著就好，本就是我們不請自來，倘若累到姐姐，反倒是我們的不是了。”
寶釵因笑道：“說的什麽話，你們能過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她側身讓出一個位置，讓黛玉也坐到炕上。又去看寶玉，問：“寶兄弟，你坐那麽遠作甚？”
黛玉捂嘴偷笑：“他就是那個性子，你別管他。”
寶玉無奈，腳底依舊紮了根般坐在離她們最遠的位置上，嘴裏問：“聽聞姐姐病了，可有什麽癥狀？”
寶釵：“不過是咳嗽兩聲，算不得什麽大病，靜養些時日便好。”
寶玉本來目不斜視，聞言卻忍不住朝寶釵那兒看去，見她確實面色紅潤，體態豐盈，不像是生病的樣子。不由納悶：“周姐姐說是一個怪病？”
黛玉也想不明白這點。
寶釵被他們眼巴巴地看著，只覺得好笑。
“想來周姐姐說的是我的藥怪吧。”
她見他們實在好奇，便將先前所言又同他們細說一遍。包括藥方所寫的四時的花蕊、一年的雨露霜雪、還有那散發異香的藥引子，都一一說來，聽得寶黛二人暈頭轉向，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
過了會，寶玉奄奄一息地問：“這冷香丸當真這麽奇妙？姐姐一吃就好了？”
寶釵笑道：“可不是，我也覺得奇怪，想來是那藥引子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吧。”
寶玉心說，何止是奇怪。聽她說了這麽一通，他都懷疑自己這一年來完全白學了。勉強能解釋通的就是，用雪水那等至甘至寒的東西，來治療寶姐姐體內自帶的熱毒，尚且有幾分依據。
黛玉自聽到寶釵說這藥方是一個癩頭和尚給她的時候便走起了神。寶釵輕輕推了她一下，疑道：“好端端的怎麽還聽癡了？”
黛玉清醒過來，對上寶釵關切的眼神，勉強一笑。
“我方才想起一件往事，”黛玉扯著手帕，臉上既糾結，又恍惚。她接著說，“我小的時候，家裏也曾來了一個癩頭和尚，說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自然不肯，那和尚就說，既舍不得我，只怕我這病一生也不會好了。”
她初時只當是笑話，現在卻有些笑不出來了。
要真有寶姐姐說得這麽玄乎，倘若……那和尚說的是真的呢？
寶釵也驚疑不定，半響嘆道：“這世上果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之處。”
又寬慰黛玉：“你如今不是好好的嗎？再說，邊上就立著一個神醫呢，有他在，還怕自己不能長命百歲？只怕我骨頭都化成灰了，你還活得好好的呢。”
寶玉：“……”
黛玉被她說的忘了剛才的煩心事，她用手帕掩住臉，笑得軟倒在炕上。
“那我不就成妖怪了？”
姐妹倆說鬧起來，邊上，寶玉聽著她們的歡笑聲，只覺得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
他實在沒想到，神醫這個羞恥的稱呼這會還在府裏流傳，而且還傳到姨媽這兒來了！
這讓他情何以堪。
索性寶釵只是拿這個替黛玉化解心結，並非有意打趣。外加上薛姨媽對他們關心得緊，時不時著人送果碟進來。一來二去的，寶玉也慢慢地忘了剛才的羞赧，專心思索那癩頭和尚到底是什麽來頭，怎麽哪兒都有他。
上次在警幻仙姑那兒他就有很多疑問沒得到解答，這會被寶釵她們一勾，他心裏的那個饞蟲又冒出來了。
寶玉由衷感慨：要是能遇到那位仁兄就好了。
他既能說得這麽神神叨叨，他們要是見了面，一定會有很多話可以說的。
——你說我上輩子不會和他是本家吧？
寶玉撐著頭,這個念頭雖然是突然冒出來的，可由於太過合理，以至於他不禁思索起了這事的可能性。
小八：……
它至今不知道寶玉為什麽要跟和尚較勁。
對此一無所知的它只能回：“上輩子的事,誰知道呢。”
一句上輩子,足以堵死所有猜測。寶玉半途放棄了對和尚的探究，心說這事多想無益，還是等下次見著人了當面問吧。
屋裏燒著炕，進來沒一會兒身上就變得熱烘烘的。寶玉習慣了在寒冷的地兒呆著，有些坐不住，幹脆掀開簾子往外面去。
院裏涼風習習,正房雖也燒著炕,可門大敞著，倒還能感受到寒意。寶玉看見姨媽和太太本來在說些什麽,留意到他這邊的動靜,姨媽就停下了，對他招招手,讓他過去。
從她敞開的懷抱來看，不難看出她的想法。
寶玉沒有湊得很近,隔了幾步的距離站住了。聽薛姨媽嘴裏念叨著“心肝兒”一類的叫法,他也只是笑笑。
“姨媽不用憂心,我受的住寒。”
旁邊的王夫人也點點頭,肯定道：“這孩子越大越有想法,現在連我也不常管他,你就任他去吧。”
她的潛意思大概是：反正管了也管不住，何必白費心思。
薛姨媽理解不了這種想法，在她看來，無論再大也都還是孩子,容易受寒著涼。他們自己是不大在意這些的，只能她們這些老一輩時不時念叨幾句，替他們上心。可自家姐姐都這麽說了，她也不好再說什麽。
“既是如此，姨媽就不勸你了。不過我讓下人溫著好酒，你要不要嘗嘗？甘甜爽口不說，還可以暖暖身子。”
寶玉沈默，他出來其實也有想借機說英蓮的事的意思在裏面。姨媽這樣熱情周到，反倒讓他有些不好開口。
只是這種事早晚要說的，至少……英蓮她本應有知道的權利。他也答應了賈環他們，要把她帶回去。
寶玉捏緊手，盯著一處——具體停留在薛姨媽布滿溫和笑意的臉上，與她的視線微微錯開。他強迫自己直面這一切，反覆地斟酌後，終於將自己的內心置於火舌上翻炒透徹。
他還是想說，也必須得說。
寶玉深呼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將堆在嗓子眼的話擠出來：“姨媽，這麽說可能有些唐突。”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等想好怎麽說後重又開口，聲音依舊很低，但說得很幹脆：“我昨日在北靜王府，聽王爺說人販子抓到了，裏面有一個是打南方來的，供出來不少線索。其中一條……和薛家有關。”
“上面說這事要徹查，這些被拐走的孩子也都要找出來再送回去。”
明明坐在褥子上，手裏也捧著暖爐，薛姨媽卻覺得身上莫名地冷。她在不知不覺中把身體往前傾，嗓子發緊問：“王爺還說了什麽？”
她倒是沒有想過寶玉有可能在唬她。光是聽到這個消息，她就已經手足無措，自亂陣腳了。她按心底的想法胡亂猜測：“是需要送禮麽？還是勞煩姐夫去王府一趟，和王爺說一聲？”
“——都不是。”寶玉打斷她，語氣變得溫和，帶著一些安撫的意味，“王爺只要人，把人歸還回去，這事王爺就不計較了。”
“就像你們從來沒買過她一樣。”
輕飄飄的聲音砸在耳裏重若萬鈞，薛姨媽面露難色：“可我們當初也是花了錢買來的，更何況……”
她嘆氣：“你大表哥恐怕不肯輕易放人呢。”
自小以來，這孽障凡是看上了的就都要抓緊手裏，旁人要從他手裏搶東西，跟要他的命一樣。
寶玉皺眉，搖搖頭把腦海裏那個俗氣的身影甩出去。他誠懇地看著薛姨媽，竭力勸道：“可她本身就是拐來的，你們所謂的願打願挨的買賣，對她而言反倒是傷害。更何況，這事朝廷追究起來怎麽辦？姨媽，有所得必有所失，這種事不可能十全十美。”
寶玉邊說邊朝周圍看去，試圖從大家的神色中辨明誰是他想要找的人。只是大概一開始她就被人拉了下去，寶玉仔細看了一遍，卻是一無所獲。
他回過頭，看著仍在糾結的姨媽，放緩聲音：“如果是錢的問題，我可以替她贖身。”
“這麽說反倒生疏了。”薛姨媽勉強笑笑，她起身拉住寶玉的手，面帶懇求，“真不能去和王爺說說嗎？他想要什麽，我們薛家都給他送去。”
寶玉默然。
良久，他緩緩道：“姨媽，但凡有別的選擇，王爺都會賣賈家一個面子。”
所以，是非要人不可了……
薛姨媽頹然地松開手。
“我知道了，”她慢慢地按上額頭，為這事煩心不已，“等你表哥回來，姨媽就和他說這件事。”
她雖答應了，可從她的神情來看，這事明顯不容易。但好歹也成功一半了，寶玉臉上露出一個笑容，自告奮勇道：“姨媽，不若讓我去和表哥談吧？他什麽時候有空，你讓下面的人過來和我說一聲。”
“啊？”
薛姨媽面上愕然。
——————
從薛家回來以後，王夫人瞧著心情極好的寶玉，用看穿一切的眼神望著他，淡淡道：“其實不是王爺的意思吧？”
寶玉：“啊？”
他忍不住輕咳一聲，不明白自己哪裏露了破綻。
王夫人說：“這種把戲，也就騙得到你姨媽了。”
“……”
沒有多說什麽，王夫人瞧著頗受打擊的小兒子，壓住嘴角的笑意，接著說：“離賈環那小子遠一點，他沒前途，你也要跟著瞎混麽？”
“我會，”寶玉難得當面頂撞太太，他直直地對上她的視線，執拗道：“只要是我認為有意義的事，我都會去做。環哥兒也還小，誰都不知道他日後會怎樣。作為兄長，我有責任在他成長的路上引導他。”
兄長？
這可真是一個諷刺的稱呼。王夫人用一種你還太年輕態度對待寶玉，她冷靜道：“希望日後他和你分家產的時候，你還能這麽想。”
母子倆不歡而散。
待她走後，小八偷偷地冒出來，安慰寶玉：“別擔心，等你學成歸來，壓根用不到和他爭家產。再說一個長姐居然淪落到要和弟弟妹妹爭東西的地步，那不就失敗了麽？真正的大家閨秀，那可都是弟弟妹妹發自內心尊敬的。”
寶玉：“長什麽？”
小八：“……”
它訕笑：“口誤，口誤。”
“反正崽崽你將來是會富可敵國的，壓根不用擔心家產問題。”
寶玉悵然：“這我知道，可我家裏人不知道啊。”
他之前用小金庫偷偷盤下的那間鋪子都開始盈利了，賺的比他爹的俸祿還多。照這樣下去，指不定還要他反過來給他爹分家產。
所以太太擔心的家產危機，在他這兒根本不成立。
母子間沒有隔夜仇，第二日，寶玉仍舊早早地去太太屋裏請安。王夫人也沒提昨天的事，只是把他晾在邊上，喝著茶老神在在地聽鳳丫頭講話。
王熙鳳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她笑了笑，岔開話題：“可卿丫頭請我去寧府那邊吃飯，寶玉，你上次說要見她兄弟，這次她兄弟來了，你是見還是不見啊？”
寶玉怔了怔，在回憶裏扒拉一會，想起一個名叫秦鐘的人物。
上次確實說了有機會要見一面，再加上現在又沒什麽事，剛好空閑。寶玉當機立斷道：“見。”
王熙鳳拿這事請示，這下王夫人終於肯拿正眼瞧寶玉了，她微微頷首，嘴裏囑咐：“別胡鬧，早些回來。”
寶玉一一應了，跟著王熙鳳轉身離開，手裏偷偷給她比了個大拇指。
鳳嫂子就是強。
王熙鳳狡猾地笑笑，沖他攤開手掌。
姐弟倆偷偷摸摸進行了一場見不得人的交易，走出院門後，王熙鳳神清氣爽地坐上馬車，吩咐下人往寧府駛去。
寶玉單獨騎了一匹馬跟在後面，遠遠地就看到寧府熱鬧的陣仗。他笑了笑，騎馬至儀門，肆意地翻身而下，幹凈利落的動作惹得人一陣驚呼。
早有下人在邊上等著牽馬，尤氏迎上來，嗔怪道：“寶兄弟也不怕嚇著人。”
王熙鳳在後面笑道：“你這膽子也忒小了。”
一行人擁著往上房去，王熙鳳和尤氏各自不饒人地說了半天，坐到炕上才算休戰。
寶玉的目光在屋裏掃了掃，沒見到陌生的男丁，因問：“蓉兒媳婦上次說的兄弟呢？”
尤氏等人方知他來的目的，秦可卿笑道：“在書房呢，寶叔要見，我讓人給你找來。”
當下就有一下人出去尋了，不多時帶回一個身形清瘦的後生。和裊娜纖巧的秦可卿不大像，他生得要俊秀些，姿容姣好，五官精致，瞧著也是難得的風流人物。只是性子看起來有些靦腆，給人一股柔柔弱弱的感覺。恍若柳條迎風而彎，初月掩面而藏，眉目間自有一股怯意。
如果不是先見了王爺，寶玉恐怕都要嘆一句平生罕見。但因有珠玉在前，他就沒怎麽失態，反倒是秦鐘一見著他便有些恍神，竟慢慢地看癡了。
秦可卿不動聲色地掐他一把，秦鐘回轉過來，心不在焉地應付完尤氏等人的打趣，及至有機會和寶玉私下說話，他才打起精神，難掩熱切地盯著寶玉。
幸好他長得秀美，作出這般神態也不惹人討厭。兩人在裏間炕上坐著閑聊，寶玉看他是讀書人打扮，便問他讀了什麽書。只是這秦鐘只顧著看他，說起話來常常前言不搭後語，寶玉和他聊得心累，慢慢地就不問這些了。
他又問了些秦鐘家裏的事，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一會，竟也將時間打發過去。
當聽到秦鐘說他閑居在家，想找人作伴讀書時，寶玉心神一動，想起家裏的那個私塾來。
秦鐘家裏條件不是很好，來他們家倒是很合適，不會有太大的花銷。只是有一點寶玉比較介意，那就是家塾的氛圍到底怎麽樣。
他可沒忘記環哥兒去了家塾之後，沒過多久就養出了一身戾氣。
不過這些可以日後再考慮，當下對於秦鐘來說，最緊缺的還是一個供他學習的地方。
寶玉把這事和他一說，秦鐘果然喜出望外，顫聲問：“當真？”
寶玉肯定地點點頭，這事對他來說又不算困難，說一句話的功夫而已。
秦鐘高興了一會，又想起什麽，小心翼翼地問：“那……你也在那裏面麽？”
寶玉：“呃……”
他該怎麽和秦鐘說，他要是去了家塾，其他人可能就活不下去了這件事。
寶玉含糊地將這個問題混了過去，幸好天色漸晚，尤氏她們傳了晚飯，正催著人入座。秦鐘也就沒空思索太多，戀戀不舍地別過寶玉，到他那桌席上吃飯去了。
吃過晚飯後，眾人各自散去。寶玉跨出儀門，接過小廝牽來的駿馬，正想離開，忽然聽到院中一人罵罵咧咧，嚷得極其難聽。
他回頭一看，見罵人的是一個胡子斑白的老頭，秦鐘立在不遠處，臉上焦急又難堪。
這出場面倒是新奇，沒一會周圍就圍起了一圈人。寶玉重新將馬交給下人，信步走過去。
見寶玉要往中間去，旁邊的人趕緊攔他：“二爺快別過去，那焦大喝醉了，不認人的。”
罵一頓事小，要是不小心把二爺給傷著，他們這群下人不就都完了。
“沒關系。”寶玉隨口說著，從圍觀者中擠身而出，見尤氏她們對此確實束手無策的樣子，順手摸出銀針。
畢竟，醒酒這種事，他自認還算擅長。
賈蓉帶人回來的時候,驚訝發現，原本讓他頭疼不已的焦大居然已經被制服了。
制服他的，居然還是自己那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二叔……
不要說他,就連旁觀的人都是一臉震驚,宛如被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離得最近的秦鐘更是一臉恍惚，眼神癡迷。
寶玉三兩下就摁住了焦大，本來是想幫他醒酒，最後發現他倒也沒醉得一塌糊塗。兩人交手幾招後，焦大就安靜了，眼中似乎還有點安慰？
之所以不確定,是因為焦大眼中更多時候是迷蒙,仿佛在寶玉身上看到了誰的影子，一直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看他沒醉,寶玉便打算松手了。不料這時候賈蓉走過來,二話不說便讓人接手綁焦大，還想把他扔到柴房去。
可實際上焦大還沒瘋。
寶玉剛想幫他說幾句話,就感覺底下的人不知為何瘋狂掙紮起來。焦大一邊扭動，一邊用死不瞑目的眼神瞪著賈蓉,生氣地朝他的方向唾了一口。
“呔！你們這些不爭氣的子孫……”他又破口大罵起來,程度之激烈是寶玉萬萬沒想到的。
……
他剛剛說什麽來著？寶玉抹了把臉,神志不清地想,這人沒瘋？
這一套說辭焦大顯然很熟悉,張口就來,都不帶喘氣停頓的。賈蓉被他罵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臉色極其好看。
見焦大越罵越過分，賈蓉忍無可忍，當即對寶玉道：“寶叔,你讓開。我讓下人把這不識趣的老東西綁了。”
寶玉猶豫了一下，便直起身。三五個小廝在邊上虎視眈眈，隨時準備將這礙主人眼的焦大一頓撲倒制服。
焦大也不反抗，只是從地上坐起來，可能是受了寶玉的刺激，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居然是“你怎麽不學學你寶叔，自個過來將我綁了。”
賈蓉：……
他有那能耐嗎！
焦大再怎麽老，那也是實打實從戰場下來的。若不是人海戰術，寧府還真沒人敢跟他打。
不過這樣看來，這老東西還有幾分理智。賈蓉思量他是自家的老人，還打算給他分薄面，好聲好氣地把他給勸走。
這一念頭還沒來得及實施就半路夭折，焦大歇了口氣，又謾罵起來，而且這次罵的還是……
聽見爬灰等詞，賈蓉臉色巨變，連一時半刻都容忍不得了。旁邊的小廝也機靈，連忙去抓地下的土堵焦大的嘴。
“慢著！”作為大夫，寶玉下意識去制止了這樣的行為，等在場的人都朝他看去，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他現在退回去還來得及嗎……
寶玉尷尬地笑笑，正想說點什麽救救場，忽然看到焦大再一次安靜了，眼底有著渾濁的淚光。
他一怔，心底有些莫名地不是滋味來。
“這人要不交給我吧？”
“寶叔？！”
賈蓉不明所以地看著他，見寶玉似乎是認真的後，倒真動起了心思。
把這燙手山芋趁機丟出去倒也不錯。
他讓人把焦大放了，假惺惺地說了幾句場面話，最後道：“你跟著寶叔走吧，不用再回來了。”
不用再回來了……
焦大身上一顫，咀嚼著這幾個字，臉上看著在笑，卻好似要哭出來了一般。
寶玉沒說什麽，沖大家點點頭，接過馬，也沒上去，就牽著馬往回走，讓焦大在他身邊跟著。
王熙鳳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麽，嫌棄地看了眼焦大，對寶玉念叨幾句，就上馬車去了。寶玉孤零零走在街上，身邊只有一個一聲不吭的醉漢。
他把人要來幹嘛呢？寶玉不禁思索起這個問題。
“統統，我是不是沖動了？”
小八沒說他對，也沒說他不對，只是道：“這世上的事情不可能全在你的掌控中，你要做的，是增強自己的能力，然後學會將這些意外利用起來。”
“凡事都有利弊兩面，端看你怎麽想了。”
說的也是……
寶玉掃了眼身邊不知道在想什麽的焦大，若有所思。
他回去後，先將焦大交給茗煙，讓他幫老爺子安頓下來，他自個則找上賈環，冷靜地說明了英蓮的事。
當聽聞這事已經成功一半，賈環臉上先是一陣激動，然後又換成不屑。
“才成功一半你就拿出來炫耀。”
寶玉：“……”
賈環沒有回頭，就這樣對身後的人說：“餵，丫頭，聽見了沒？這事成功一半了。”
他聲音放低，變得有些溫柔：“距離你見到你姐姐，又近了一步。”
伏在案上學寫字的小女孩一臉懵懂地擡起頭，分明已經被面前的東西折磨得麻木不仁了。
寶玉失笑：“怎麽這樣對她？”
賈環冷冷地看過來，說風涼話：“狠嗎？你當初就是這麽對我的。”
“……”
寶玉摸摸鼻子，決定換下一個話題。
“向你打聽個事？家塾到底怎麽樣？適合讀書學習麽？”
“你要過來？”賈環這才有了反應，他認真地看著賈寶玉，想了想，說：“我雖不知道你具體的進度，但明顯是遠超同齡人的。你不用進家塾，真沒必要。”
“不是我，”寶玉解釋一下，“是我新交的一個朋友。”
賈環：“……又交朋友。”
他抱怨完了，沖寶玉聳聳肩，說：“就那樣唄。”
聽起來似乎還能接受……？
寶玉剛有了點安慰，就聽到賈環補充道：“特別不好的那樣。”
“……”
行吧。
寶玉心想，和他預料的差不多。
他也沒多失望，很快就打起精神，對賈環說：“有件事，我希望你幫忙作證。”
賈環很快明白過來，他不可思議地問：“你要去找老爺說？”
為了那個新朋友？賈環心裏莫名有些泛酸。
寶玉想了想，這麽說也沒毛病。
他補充道：“是找老爺，但不是你想的那個老爺。”
他一路來仔細思索過了，這事若是找老爺，以他眼裏容不下沙的性子，確實很容易就對此事大發脾氣，雷厲風行地將家塾收拾一通。但這之後呢？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家塾裏的那群人必定不會被訓一頓就服氣。老爺又事務繁忙，不可能守著他們。
所以這時候，倒不如找另一個不管事的人來管用。
賈環懷疑自己聽差了，他小心翼翼地問：“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這個老爺，是指大老爺？”
“你沒猜錯，”寶玉拍拍他的肩，肯定了他的想法，“時辰不早，這事明天再說。你回去休息吧，心裏不用有負擔。”
賈環：“……”
他倒是沒什麽負擔，他就是怕以大老爺的性子，別到時候家塾裏的那些人沒得到收拾不說，反而還變本加厲了。
倘若和他說這話的不是賈寶玉，賈環一定會懷疑這人瘋魔了。但他到底沒說什麽，只是心情沈重地回去睡覺。
畢竟，明兒指不定就要翻天了。
第二日一大早，寶玉帶著賈環早早地堵在大老爺院裏，以防他又出去尋花問柳。賈赦正在慢條斯理地用早膳，聽完家塾的情況，眼皮子都沒眨一下。
“這種事找你們爹去，”賈赦嘲諷地扯了下嘴角，懶洋洋地回話，“這事他擅長。”
看吧，賈環下意識想，他就知道會是這副情況。
寶玉沒有氣餒，他剛剛只是讓賈環說明了家塾的情況，真正的重頭戲還在後面。
“大伯知不知道，我把隔壁的焦大要過來了？”
賈赦吃了一驚，想也沒想地說：“你把那討人厭的東西要過來幹什麽？”
寶玉：“聽聞他是從戰場上退下來的？我打算……讓他去家塾裏操練家裏的那些後生。”
啥？
賈赦扯了扯身邊丫鬟的臉，他這是在做夢呢？
寶玉勾起嘴角，繼續說：“我已經與焦大交代過了，該做什麽他心裏有數。這會若是一切順利，他說不定已經開始了。大伯若是有空，不若帶個美人過去瞧瞧？”
帶個美人過去瞧瞧？
賈赦心領神會地笑了起來，他當然不會忘記，在寧府的時候，賈蓉那夥渾小子是怎麽有樣學樣的。
這個時候帶個美人在他們眼前晃悠，那豈不是……
想看看不了，想摸摸不著？
這倒真真是說到了賈赦的心窩子上，他輕咳一聲，微微頷首。
“這事我有所耳聞，實在是太不像樣了。”
賈赦義正辭嚴：“咱家武將出身，這群人怎麽能把武藝全丟掉呢？實在是太不像樣。你放心，焦大訓他們的事我全力支持，我自己也會百忙之中抽空去看一看的。”
寶玉恭順地作揖道：“大伯願意為我們家的未來犧牲自己，實在令人感動。”
犧牲自己？令人感動？
賈環在一旁都聽傻了，特別是，大老爺他還恬不知恥地點了下頭。
賈環震驚，他真心想問，你們覺得這樣合適嗎？
賈赦說走就走，他左手攬著自己近日的新歡，右側帶著舊愛，還不忘問邢夫人一聲：“你去不去？”
邢夫人：“……”
她去幹嘛？沒事閑得慌。
賈赦也不勉強，只是道：“你既不去，就把我書房裏的那四把美人扇拿給寶玉。”
“我曉得了。”邢夫人暗地裏翻翻眼，不情不願地去了。
四把折扇到手，寶玉先給了邢夫人一把，得到伯母一個欣賞的眼神。這會兒，大老爺院裏的人是對他喜歡得不行了。
寶玉出去後又給了賈環一把，賈環一楞，沒有接手。
“給我幹嘛？”
這東西看著還挺值錢，賈環雖然稀罕，但他心裏更清楚，自己沒出什麽力，賈寶玉明顯一個人也能辦成這件事，這東西他不要。
寶玉不管不顧地把東西塞他懷裏，沖他眨眨眼。
“分贓。”
他比劃了一個封口的動作。
賈環：“……”
合著你也知道，這麽做不太地道呀？
幾天之後。
秦鐘得了準令，興沖沖地來賈家的家塾入學。
只是這家塾貌似有些不太對勁，外面的沙地上站了一長串，屋子裏卻空蕩蕩，只有一個老頭悠哉地看書。
更神奇的是，邊上的樹蔭下還安了一架小榻，上面躺著一個身著華衣的中年人。他身邊圍了一群千嬌百媚的美人，有人餵他吃東西，有人柔若無骨地替他錘腿，還有幾個美人在旁邊咿咿呀呀地彈唱。
這是什麽奇葩的組合？秦鐘懷疑自己走錯了，有心想去外面問問路。
結果他才走幾步，就見到自己的姐夫滿臉菜色地從外面走進來。秦鐘見了他，心說自己應該沒走錯，來不及高興，就發現姐夫沖他比了個嘴型——快跑。
秦鐘：？
賈蓉見他沒明白自己的意思，一臉絕望地朝中央去了。
焦大在那兒等著他，手裏拿著兩個沙袋，陰陽怪氣地說：“蓉大爺，你咋又回來了。”
“病好得這麽快呀？”
賈蓉：“……”
他一陣哆嗦，都顧不得和焦大吵架了，認命地接過沙袋綁到身上。
見他也糟了，至此，家塾裏的人徹底放棄掙紮。
賈環就在他旁邊，忍不住問：“你昨兒不是說今天稱病嗎？”
賈蓉面色扭曲：“不知道哪個殺千刀的把這事告訴寶叔了，我還想著今天睡個好覺，他從外面走進來，二話不說就要給我全身都紮一遍。”
那酸爽，賈蓉至今心有餘悸。
賈環同情地看著他，好奇地問：“你抗住了幾針？”
賈蓉：“……”
咱能不說這個傷心的話題了嗎？
他生無可戀地嘆口氣，一擡眼看見角落裏的賈赦，心裏更悲痛了。
曾經，那也是他每日過著的生活啊。
當時只道是尋常，再回首，竟已成惘然。
焦大滿意地看著他，心裏一陣舒暢。他又收拾了幾個偷懶的臭小子，空出精力來後，才發現新來的那個還一直傻楞楞地杵在原地。
瞧他那小胳膊小腿，一陣風都能吹倒，焦大也不敢訓他。他指了個方向，對秦鐘道：“你，進去讀書。”
秦鐘赫然發現那個方向的終點就是剛剛那個空空蕩蕩的屋子。
敢情，還真是這兒……
他感覺自己心裏的期待徹底沒了。
秦鐘一個人在裏面讀書，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麽叫做“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一時受寵若驚，只想出去與賈蓉他們為伍。
但賈蓉他們進來後，他又不這麽想了。他膽戰心驚地看著他們一頭倒下，心裏後怕：這瞧著去半條命了吧？
賈代儒從焦大手裏搶來學生，看人齊了，滿意地點點頭。
“我們繼續學《詩經》。”
有人鼓起勇氣，期期艾艾地問：“司塾，休息會吧？”
賈代儒捋捋胡子，感動地看著他。
“難為你這麽想。”
下面的人一陣激動，滿心以為這事成了。以老頭的松懈，他們下午是不是可以躺上半天？
賈代儒沒想到這群人這麽“求知若渴”，那眼神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了。他清了清嗓子，捧起書道：“那我們接著學。”
“不用擔心老夫，我已經休息過了，撐得住。”
“……”
誰擔心你了啊！
賈代儒笑容滿面：“也不用擔心你們自己，府裏特意為你們請來了太醫，有什麽不舒服的，及時說，太醫當場就給你治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要錢。”
學生們：“……”
賈蓉絕望，他左右環顧一圈，發現只有薛蟠逃過一劫。
外家的就是好，想走就走，想來就來。只有秦鐘這個不爭氣的，他們想逃逃不掉，他還巴巴地湊過來。
賈蓉忍不住瞪了秦鐘一眼。
秦鐘委屈，他趴在桌上，心想，這群人怎麽都不太正常的樣子。
沒見到寶玉的不知第多少天，想他，想他。
在賈家那群人深陷水深火熱的時候，寶玉正收拾妥當，準備出門。
他今日有兩個邀約，一個來自薛蟠，另一個是王府送來的。
寶玉想也沒想地就決定先去水溶那兒。
到了王府門口，他跳下馬，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就察覺管家的神情不太對。
怎麽像是藏了什麽心事，好像有什麽話想對他說，又不知從何說起。
寶玉心裏感到困惑，他打量了會管家的神色，心裏就更迷糊了。
這也不像是有什麽著急的事。
以為這事和他沒關系，寶玉就沒再過問了。直到他在書房見到水溶，才知道管家為何這副神情。
書房的東西封存了大半，就連擺設都撤了不少。寶玉怔怔地看了會，將目光移向坐在旁邊喝茶的人。
“你要走？”
水溶幹脆地承認了，在這一點上，他比管家要果決許多。
“老七那個不爭氣的，這時候發病。我得陪他一塊南下，還要在南方耽擱一陣子。”
他放下茶杯，幽幽地嘆一口氣。
他臉上向來看不出多少神情，這會倒顯出幾分遲疑無奈來。水溶低聲道：“這一走，怕是又要一年半載。你……”
寶玉幫他補充：“我多半會忘了你。”
畢竟有過前車之鑒。
被紮心的水溶：“……”
寶玉堂而皇之又理直氣壯的模樣看得他實在牙癢癢。水溶忍了又忍，還是壓不下心裏的那些怨氣。他起身走到寶玉身前，臉上是寶玉從沒見過的陰沈。
這是要發火了麽？
寶玉心大地想了想，還琢磨了一下等會的逃跑路線，卻發覺水溶沒做什麽，只是用手捏了捏他的臉，一副拿他沒辦法的模樣。
“小沒良心的。”
他的抱怨不痛不癢，聽在寶玉耳朵裏就像是有人拿小刷子輕輕撓了下。
居然這麽溫柔。
寶玉忽然不知道說什麽，他張張嘴，半響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其實……我也打算南下來著。”
水溶錯愕地看著他，這才知道他方才為什麽那麽從容。
合著是在逗他玩？
水溶氣笑了，又上手捏了捏。這才是真用上了勁，寶玉吃痛，趕緊從他手下掙脫，躲到管家身後。
“你離我遠點，我現在認定你是危險人物。”
水溶：呵。
他瞇起眼，對寶玉說：“過來。”
寶玉：“……”
有時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順便，做人不能太皮，不然沒有好果子吃。
聽他在心裏總結了一通的小八翻翻眼，得了吧，明明就是自己被吃得死死的，還找這麽多借口。
在王府消磨了些時日，又替老太妃例行檢查了一下身體。寶玉算著時間，對水溶說：“我得走了，今日有人請我吃飯。”
他若是正常說水溶還不會多想，偏生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神情有些無辜，像極了往日應付他時的模樣。
水溶輕笑：“這次是誰要倒黴了？”
寶玉汗顏，他在王爺心裏到底是個什麽形象啊……
他試圖挽回一點：“我就是去吃個飯。”
他著重加強了就是的語氣，然後在心裏默念道，順便要個人而已。
夜色漸濃,寶玉穿過長街，一路行至醉仙居，才勒馬停了下來。
立在門口邀客的小廝極有眼色地過來將韁繩麻利接了,寶玉一面打量這熱鬧喧囂的地方,一面回答小廝的問題：“不必了，我找人。”
小廝放棄給他單開一間的念頭，轉而問：“大爺找誰？”
寶玉立在門口，等茗煙那短腿的也跑過來了，才懶洋洋地說：“薛蟠。”
他來遲了，裏面的人已經吃上。
薛蟠還以為寶玉要放他鴿子,畢竟這個表弟從來沒有給過他好臉色看。他可惜地嘆了一聲,就接著和身邊人喝酒去了。當醉仙居的小二找來說明情況時，他臉上先是一怔,而後湧出狂喜。
“賢弟來了？我去接他。”
他激動得酒也不喝了,直起身就往外走。身邊的人知道他今日是為了招待一個美人，也吆喝著跟了過去。
結果去了後他們才發現,這位據說相貌不俗，形似神人的寶二爺和人杠上了。
薛蟠走到寶玉身邊,詫異地看向他對面。
那夥人極其眼生,看他們頭戴儒巾,神情倨傲,想也知道和他們這些吊兒郎當的世家子弟不是一路人。平常走在路上,大家應該是進水不犯河水才對。
不過看起來,寶兄弟和他們認識。
薛蟠漫不經心地琢磨了會，腆著臉問寶玉：“是這夥人哪兒惹到你了麽？用不用表哥找人把他們轟出去？”
寶玉搖搖頭，只是他還未曾說什麽，對面的人就先按捺不住了。
“你——！”那人先是怒斥,而後嗆聲道：“果然是武將後人，十足十地蠻不講理，只會用拳頭說話。”
“卻不知這裏是京城繁華之地，天子腳下，你想轟人，也得看看自己有沒有本事。”
他這話得到了身邊人附和，少年臉上得意，袖手說道：“我可是當朝張太傅的兒子，你們動我一根汗毛試試？”
張太傅家的公子？
薛蟠臉上冒出冷汗，有些下不了臺階。但若是什麽都不做，就這麽認慫，又讓他心裏覺得惱火。
對面那個自命不凡的臭小子屁股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見狀，寶玉翻翻眼，薛蟠到底是來救場的還是來添亂的？
他看向對面，心裏本來沒多少印象了，不過剛才少年的自報家門提醒了他。寶玉上前一步，瞇著眼睛看向那個沾沾自喜的少年。
“小張公子？”
聽到他的聲音，張澤雨這才低下高高在上的頭顱，斜著眼睛覷他：“怎麽？要服軟了麽？”
他故作正經地嘆一口氣，笑道：“你也別生氣，本來你們武將就不擅長讀書，這些大家都理解。只要你們以後認清現實，別再自以為是地討人嫌，我們也不會同你計較。”
寶玉本來是打算好聲好氣地同他們和解的，不過聽到這裏，他決定改變主意。
他們口口聲聲的武將實在刺耳。以及……
寶玉低下頭，嘲諷地勾起嘴角。
到底是誰在為難誰啊？
“我說，”寶玉指了指門口，“是我在這兒等人，你們非要過來挑釁的吧？”
“……”
少年臉一紅，不過他要是這樣就認輸，就太愧對他自詡文人的身份了。
“那又怎樣？”少年強詞奪理，擡出身後坐著休息的人，理直氣壯道：“若不是你絆他，他會摔成這樣？”
寶玉被氣笑了，合著這人自己喝醉了往他身上倒，他還有義務必須得接住了？
他嫌棄地看了那人一眼，心想，臉上的鼻血還能抹得再均勻一點嗎？
也是夠好笑。
放棄了和這群人講道理的想法，寶玉起身走到一處空桌前，伸手敲了敲桌面。
“誰說武將的後人就一定不如你們了？”大言不慚地放完狠話後，寶玉微微側身，註視著那群目瞪口呆的人，看似平淡的語氣中透著執拗：“過來比一場。”
“憑什麽啊？我們這麽忙。”張澤雨下意識反駁道，他頭腦清醒了些，也知道當下的情形不太對，對面那人似乎並不想就這麽心服口服地認輸。
況且比一場的話，比什麽啊？
他過了一會才知道自己把心裏話說了出來，而聽到對面回答時，他登時吃了一驚。
他剛才說的是“隨便”吧？
少年忍不住去同伴那裏尋找認同，這時寶玉終於耐心耗盡，他沒給他們思考的時間，徑直道：“你們擅長什麽，就比什麽。”
狂，太狂了。
張澤雨臉色難看，一時心裏都想罵人。
寶玉那邊已準備上了，他本想讓茗煙幫他布置，可找了一圈沒見到人，他就只能微皺著眉找小二幫忙。聽完他的要求，小二頭上直冒冷汗，一刻都不敢耽擱，連忙去了。
寶玉重又擡眼，問那夥人：“你們想比什麽？是對弈、策論、詭辯還是吟詩賦詞？”
他每說一樣，對面的人就心一沈，到後來，慌張到幾乎沒辦法冷靜思考。
都是十來歲的少年人，平時驕傲慣了，可若真說及本事，他們連街邊寒窗苦讀的酸儒都不如。
對面那人看起來又那麽胸有成竹……
張澤雨沒有回頭看，也就不知道自己的跟班們臉上的神情。他聽完這一席話倒是鎮定，只有眼中微微驚訝，然後道：“我不跟你比，小爺我是看不慣你們，但我不會以多欺少。”
寶玉懶得同他廢話，直言道:“到底比不比？”
在這一點上，張澤雨顯得格外堅持。他沈默地立在原地，半天沒有吭聲。
都是在京城混的，他還不想把場面弄得那麽難看。回頭這人輸慘了，去找家長告狀怎麽辦？
賈家勢力盤根錯節，他敢仗著年少挑釁一二，卻不敢真的攛掇自家和他們對上。
一時間，他暗惱對面不識擡舉。
寶玉任由他們僵持著，在他身後，小二動作小心地將東西擡上來。從棋盤到紙筆，樣樣齊全。
眼看這場面越發不可收拾，薛蟠想也沒想地沖上前去，頭腦發熱地嚷道:“是男人就來比酒量！”
“……”
水溶過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兩張桌子，一堆醉鬼，邊上還有一群湊熱鬧不嫌事大的看客。
寶玉背對著他們，面無表情地給薛蟠倒酒。桌上壘了一摞碗，想也知道是誰的傑作。
對面的人都已被喝趴下，只有張澤雨還在抵死掙紮。薛蟠嘴裏發苦地盯著那碗酒，仿佛盯著自己前世的仇人。
他第一次對喝酒這事感到懼怕，偏偏寶玉倒的酒，他還不敢不喝。
又一碗下肚，薛蟠兩眼虛浮地朝對面望去，卻見對面僅剩的那人不知為何站了起來，手足無措地立在原地。
張澤雨慌亂地拍了拍自己的長衫，哪裏還顧得和人比試的事，滿心滿眼都只有站在門邊的那個人。
他喃喃道：“王爺……”
水溶沒想到能在這裏看到他，心裏略感意外。他等了片刻，看出他其實也醉了，便對身後的人說：“送小張公子回府。”
下人應聲而動，薛蟠長松口氣，心想，他應該是贏了。
那他應該不用喝了吧？
薛蟠討好地看著寶玉，剛想說些邀功的話，他這個小表弟就冷漠無情地背過了身，擺明了要先看熱鬧。薛蟠無法，只能勉強站起來，和他一起朝門口看去。
門邊那人倒也俊秀，不過只消一眼，薛蟠就滅了心思。那周身的氣度一看他就惹不起。
他繼續盯著自家表弟，寶玉被他盯得頭皮發麻，二話不說地朝前走了幾步。
剛好擋在某人的行進路線前面。
張澤雨不滿，擡眼瞪他：“你幹嘛擋道？”
寶玉：“耍酒瘋也得看對象。”
別以為他看不出來，這人掙脫下人，就是想仗著那些人不敢用力想往王爺身上撲呢。
張澤雨氣絕，他哪裏是想耍酒瘋，他清醒著呢。
可這次下人沒再給他掙脫的機會，他只能不情不願地被人帶著往外走。
寶玉背對著他，在他跨出門口的那一刻冷聲道：“來年考場見。”
張澤雨：“……”
他僅剩的理智都用來跟姓賈的生氣了。
送走這群人，寶玉再度看向薛蟠他們，輕嘆一口氣，過去給他們解酒。
雖然被銀針紮的感覺很銷魂，薛蟠還是努力擠出一個感動的笑容，深情款款道：“表弟，我就知道你人最好。”
寶玉看了他一眼，冷不丁地又給他紮一針。
“醒醒，讓你喝這麽多的人是我。”
“……”
場面尷尬了一會，薛蟠想起先前寶玉出言激他喝酒的冷漠樣，訕笑。
怕他回想不起，寶玉友情多說了一遍：“你有本事放狠話，有本事繼續喝呀！”
“停停停。”薛蟠頭疼，他以前總覺得自己海量，可經過今天這一出，他算是怕了。
寶玉繼續紮針，薛蟠有些奇怪今天怎麽紮這麽多下，但他向來懶得動腦筋，心裏剛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就被他扔到旮旯窩去了。
水溶在一旁安靜等著，一直到薛蟠滿嘴胡話，說得越來越不像樣，他才垂眸盯著他瞧了會，擡腳走到寶玉身邊坐下。
薛蟠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依舊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人，嘴裏努力為自己討要好處：“寶玉，你看表哥為你付出了這麽多，你是不是也該對表哥改觀了？”
寶玉掃了眼探向自己的手，輕巧地躲開了。
薛蟠喝得太多，再怎麽紮針也不可能完全恢覆清醒。寶玉怕他徹底醉過去，幹脆就在這兒問：“放不放人？”
薛蟠仍在努力去夠寶玉的手，聽了他的話，他憑借心裏還剩的那一丁點印象說：“放，只要你開口，說什麽都放！”
那就好。寶玉臉上露出個笑容，對不知何時又跑了回來的茗煙說：“聽明白了？去接人。”
這大晚上的？茗煙頭禿地掃了眼天色，心想，他這一晚上要跑多少躺啊？
做一個小廝真的太不容易了。
目的達成，寶玉冷漠無情地直起身。薛蟠苦苦地看著他，眼中流露出哀求。
寶玉動作一頓，琢磨著要不給他再來一針。
現實對表哥好像確實殘酷了些。
這時水溶動了，他攬住寶玉的肩膀，輕笑著對薛蟠說：“想摸呀？”
薛蟠激動起來，連連點頭。
水溶微涼的手指不輕不重地在寶玉臉上流連，把薛蟠眼睛都看直了。
小八現場教導：“他這就算調戲你。”
調戲？寶玉微微吃驚，出於對水溶的信任，沒怎麽亂動。
水溶感受到了手底下的瑟縮，卻沒有看向他，只是安撫地摸了摸他的頭，然後對薛蟠笑道：“想這麽摸嗎？”
這下薛蟠矜持了一會才點了頭。
水溶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他輕飄飄地說：“等你什麽時候站得比我高了再說吧。”
薛蟠：“……”
就算是說他癡心妄想，也沒必要說這麽絕吧？
他整個人都焉了。
這還不算完，水溶放開寶玉，擺著一副處處為他著想的態度對薛蟠說：“宮中最近缺人，我看薛公子人高馬大，可以補龍禁尉的缺。我去和統領說一聲，薛公子明日就可上任。”
這聽起來是為他找了份好差事？薛家的下人趕忙替自家主子道謝。
水溶謙和道：“客氣了。”
寶玉：“……”
據他所知，這職位貌似是守大門的？
他沒拆水溶的臺，只是在臨走之前，語重心長地對薛蟠囑咐道：“千萬不要去找太醫，有什麽事我們下次見了面再說。”
薛蟠：？
他不明所以地暈過去了，直到幾天後，他忙裏偷閑地得了空，找了一個模樣俊俏的新歡，正準備做那檔子事，忽然發現，他那東西不管用了。
薛蟠看著新歡懷疑的眼神，陷入了深深的沈默中。
有那麽一瞬間,薛蟠想就地挖個坑把自己給埋了。
裸露在外的肌膚被冷氣刺激得逐漸泛起顆粒，完全沒有往日熱血賁張的感覺。薛蟠一個哆嗦，下意識地提起褲腰帶,與半裸的新歡尷尬對視。
至此,薛蟠才終於明白寶玉臨走之前說的那一席話是什麽意思。
他、不、行、了……
薛蟠慌亂地應付完新歡，謊稱自己有事沒做完，撿起外袍就往外跑。新歡驚疑不定地看著他，最後只能拿著錢黯然神傷。
唉，雖然白嫖了一筆錢，可似乎損失了一張長期飯票呢。
薛蟠到底行不行,得益於他繁忙的職務,到現在也沒個定論。薛姨媽和寶釵欣慰他終於長進了，卻不知薛蟠有苦難言。
他日日盼著能與寶玉見面,然而陰差陽錯,每次都能錯開。這事又不好聲張，薛蟠只能沒滋沒味地捱過個把月,幾乎忘了曾經酒醉金迷的日子是什麽感覺。
被上司獨寵也有不好的地方，等到來年開春,薛蟠迎來人生中的第一個長假時,他自己都恍惚了。
他想要放假,是為了啥來著？
薛蟠遲疑地望向下`體。
他隨即想到,這下寶兄弟總該在了吧？
薛蟠找去東院,望著門檻處還沒散盡的積雪和禁閉的大門,緊張地舔了舔嘴唇。
耳房燒著炕，薛蟠敲了兩下門，屋裏一陣窸窸窣窣，探出一個瘦小的身影。
“薛大爺啊？”
“二爺不在,乘船南下了。”
薛蟠：……
人生未免也太起起伏伏伏伏伏伏
靠實力蹭上的王府大船上。
寶玉承認，他確實有捉弄表哥的想法。誰讓薛蟠總是色'欲熏心又膽大妄為呢？京城不比金陵，他有預感，這樣下去遲早會出事。
不過他倒也沒做那麽絕，出發的時候，他特意留了一張紙條給鋤藥，讓他轉交給薛蟠。
等薛蟠真正看到這張紙條時，他已經快到揚州了。
“所以你給那位病人的紙條上留了什麽？”黛玉好奇地問，她對這些臭男人原本不感興趣，卻架不住船上的日子太無趣，寶玉又太會吊胃口。
“這個下回再說。”寶玉狡黠地笑笑，在黛玉控訴的眼神中扭頭看向水波瀲灩的河面，托腮看起了風景。
遠遠地好像能看清城市的虛影，水鳥向著落日斜飛，小山坳裏縷縷炊煙，彌散在青山空谷中。
陽春三月，北方還有未散的積雪，南方卻已經是柳梢冒頭，滿目新綠。
河邊的浣紗女輕輕哼著歌，寶玉凝神聽了一會，明明聽不懂吳鄉軟語，卻還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一個笑容。
再往前去，就是揚州了。
第二日清晨，船慢悠悠地停靠在了碼頭。因為沒有事先通知，碼口邊連一個來迎接他們的人都沒有，只有他們自己的下人勤勤懇懇地往下面運行李。
巷口停了幾輛寬大的馬車，寶玉先忙著把體弱的黛玉安頓好，連帶英蓮和丫丫兩姊妹也托付給黛玉的奶嬤嬤，這才放下心，走到前面那架馬車裏去。
水溶在裏面撐頭小憩，察覺到動靜，他掀開眼簾，目視著寶玉在身邊坐下後，又再度闔上。
“安頓好了？身體都沒事吧？”
寶玉頷首：“還算平穩。”
他帶來的這幾個丫頭身體或多或少都有問題，不是先天不足就是後天沒調養好，為了讓她們一路來少受些苦，寶玉可算是費盡了心思。不光要時不時地把脈，為了讓她們保持好心情，還無師自通地學會了講故事。如今可算是到揚州了。
寶玉長舒一口氣。
馬車勻速拐進市區，車身搖搖晃晃，顛得人也跟著輕輕晃動。水溶鴉羽似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徹底沒了倦意。
他看向旁邊好奇往外看的寶玉，懶懶地問：“那張紙上，你到底寫了什麽？”
寶玉懷疑自己聽差了，他說故事的時候，水溶確實在旁邊。但他以為……
“你不是在看書嗎？”
水溶沈默了一會，承認道：“沒看進去。”
寶玉：“……”
所以他那些添油加醋極盡誇張的病歷都被王爺聽去了？被一個當事人？！
寶玉臉上有些發燙，良久，他幹咳一聲，小聲道：“沒寫什麽，就寫了清心寡欲四個字。”
水溶沒有接話，但他玩味的眼神直白地透露出一個意思：你確定回去後薛蟠不會打你？
寶玉弱弱地狡辯：“我絕對是為他好，他已經腎虛了，再不好好養養，將來會吃苦頭的。再說，本來就有這麽一天。”
他只是把這一天提前了而已。
“而且表哥這樣，也可以少去很多事端，所以從長遠了看，還有利於京城的和平。”
這模樣像極了做了壞事又不願承認的小貓，水溶低低笑了聲，附和道：“沒錯，你是為了京城和平。”
“……”
寶玉忽然扭過頭，繼續去看窗外。他是扯大旗扯慣了的，這次能把黛玉帶回來，也全憑了他這一張嘴的本事。本來平時自己說還不覺得什麽，但當他得到回應後，寶玉就有些不好意思。
他在心裏說：“統統，這感覺真好。”
小八捂臉，很想說，你們這是狼狽為奸。說得這麽正義凜然，你們考慮過薛蟠的感受麽？
他大概會哭的。
馬車慢慢停在林府的官宅前，黛玉難得放下了矜持與顧忌，透過車窗往外看。熟悉的青磚灰瓦印入眼簾，斑駁的黑木門一如她離去的時候。
眼底忽然間就濕潤了。
她用素白的絹帕輕輕拭了拭眼角，含笑對馬車裏的其他人介紹道：“這裏就是我家了。”
與京城的大格局不同，這裏的一切都顯得精致小巧，別有韻味。水溶南下的時候沒有帶上管家，只帶了管家的兒子在身邊，也是個管事，此次就是他上前去交涉。
寶玉後來得知他也姓林，和林妹妹是本家。
此時林管事就上前敲了敲門，不多時，一個頭上綁著兩小鬏的小童打開門，睡眼朦朧地看向他們。
一長串的馬車看得他怔楞，不遠處熟悉的王嬤嬤更是讓他愕然。
他忽然扭頭向屋裏跑去，嘴裏大喊道：“小姐回來了……！”
見了這一幕，水溶輕笑：“倒是機靈。”
寶玉深以為然，這個地方就好像是有靈氣一般，不光景物秀致，人也靈透。
兩人下了馬車，水溶一收折扇，吩咐下人將姑娘們照顧好，別讓人沖撞了她們。一行人就在這門口等著，順便賞賞周遭與京城截然不同的地土風情。
不過等了片刻功夫，就有一個白發蒼蒼的老爺子過來接他們。黛玉摘下兜帽，含著淚光粲然一笑：“管家爺爺。”
多年未見，老爺子還是一眼認出這是小時候送走的小姐。他欣慰地點點頭，嘴裏念叨：“回來了就好。”
“這幾年啊，老爺可想你了。他嘴裏不說，我們心裏都知道呢。”
黛玉已失了言語，只能哽咽地聽著他說。
一行人跟著他往裏走，水溶體貼他們，一直沒有插話。一直走到園子前，迎面對上一個身形清瘦，兩鬢染霜的中年男人，他才停下來，正色道：“小王見過林大人。”
林如海微微側身，避讓了他這一禮。
他個子高挑，臉上雖然有了歲月的痕跡，卻仍舊能看出往日探花郎的風采。更兼有時間的沈澱，如今氣度不比尋常，仿若一塊韜光養晦的美玉，又好似陳年舊茶，初時不顯，愈往後，愈能不動聲色地覺出驚艷。
寶玉難得地感受到了一絲局促，他垂下眸，悄悄摸了摸懷裏的布包。
也不知道這份見面禮姑父會不會喜歡。
小八：……喜不喜歡它不知道，但應該能留下一個足夠深刻的印象。
父女倆久別重逢，難免心潮湧動。周圍的人也極識趣地沒有打擾，直到兩人都平覆下來，林如海終於有精力去關註其他人了，就看到邊上等著一個安靜的後生，手裏還拿著一個布包。
看他的年歲容貌，林如海猜測，這應該就是他二哥家那個銜玉而生的小兒子。
寶玉輕咳一聲，也沒同他們客氣，直接道：“喜傷心、憂傷肺、思傷脾。別的我也不多說，過來把脈吧。”
正想露出一個和藹笑容的林如海裂開了。
黛玉倒是習以為常地伸出手，臉色都沒有變一下，還催促自家爹爹：“二哥哥醫術很好的，爹爹你快過來。”
林如海遲疑了一會，也跟著伸出手。寶玉給黛玉開完一道和氣散瘀的藥方後，就接著去摸姑父的手腕。指下的脈搏跳得很快，遠不是正常人的心跳速度。寶玉心下一動，睜開眼朝姑父看去。
奇怪，他在緊張？
然而面上完全看不出來什麽，林如海臉色如常，淡定地問：“如何？”
寶玉默了默，開口說：“無甚大礙。”
這話一說出來，大家反應不一，不過面上倒是一派喜色。林如海笑著與他寒暄幾句，便吩咐下人去後廚準備午宴。
今日來了貴客，少不得要慶祝一番的。
吃過午飯後，寶玉在下人的帶領下來到上好的客房，卻沒有進去，而是在小廝離開後，一個轉身，堂而皇之地朝水溶屋裏走去。
水溶已經歇下了，寶玉得到許可後推門進去，才發現他只著中衣躺在床上，身上蓋了一床薄被。
寶玉心中覺得怪異，王爺自早上起便有些精神不濟，他當時只道是困倦，怎麽都這會了還這麽沒精打采。
他一路走到床邊，水溶撐起身，心裏猜到他想說什麽事，剛準備開口，就感覺額頭上倏地一涼。
他一下子就僵住了。
水溶看著隨和,但長至這麽大，還沒怎麽同別人親密接觸過，被摸額頭更是除親人以外第一次。
他整個人都陷入了怔楞中,過了會才知道放緩呼吸。
寶玉的手也和他這個人一般,十足地清爽幹凈，從外面進來時染上了一分涼意，摸在額頭上有如玉石般溫涼。發燙的額頭得到了撫慰，不再像之前那樣灼燒人的神志。水溶下意識地想去蹭蹭那微涼的手掌，又被自己的理智克制得死死的。
被小家夥摸額頭也就算了，他要是主動去蹭,那像什麽樣！
水溶心情覆雜地半靠在床上,放任寶玉對他上下其手。
簡單的病癥並不需要太細致的檢查，寶玉摸了摸手腕,見他的脈象細沈,又捏住他的下頜看了看，心裏便有了數。
“你是不是四肢酸痛、腹痛腸鳴、惡寒發熱？”
和他的體感大致相同,水溶壓住心裏的驚訝，幹脆地點了下頭。
寶玉沈吟一陣,說：“看癥狀是有些水土不服,應該是在船上飲食不慣,又驟食油膩所致。吃些清淡、溫熱的食物,好生調養幾天就能恢覆。”
沒有大礙就好,水溶放松下來,握著手腕想，看寶玉診病已有多次，原來做他的病人是這種感受。
寶玉摸著茶壺還有餘溫，便給他倒了杯清茶,水溶不太習慣這種被朋友照顧的感覺，糾結了片刻才伸手接過。
寶玉沒察覺到他的異樣，自顧自地說著心裏的疑問：“我今日的行為有些莽撞，姑父信不過我也是正常。可是，他的反應未免也太奇怪了。”
寶玉的指尖至今留有當時的觸感，對方短絀的脈搏和平靜的臉色形成了極致的反差，讓他實在難以相信他這個姑父沒事。
但他也確實沒看出什麽，要想診出問題，首先就要他的心率正常。
行醫強調望聞問切，寶玉碰上他不顯山不露水的姑父，破覺棘手。
水溶難得見到他受挫，不由放下茶杯，寬慰道：“左右時間還長，你先安心等著，過幾日我去幫你提這件事。”
寶玉就知道他有辦法，眼睛亮了亮，像月牙一樣彎了起來。
“謝謝王爺，你好生養著，我不打擾你休息了。”
說完他噠噠地跑了出去，腳步格外歡快。
這算什麽，用完就丟嗎？水溶扶額，哭笑不得地看著他跑遠。
寶玉出門又乖分起來，他在外還是要註意形象的，不然小八能跟他拼命。左拐就是他的房屋，寶玉在門口停下，招呼了茗煙一聲，帶著他準備出門。
英蓮姑娘與丫丫的親生父母都還沒找到，兩人現在也沒什麽印象，只能依據拐子供出的口供大致判定她們是金陵人。恰好賈家的祖業就在金陵那邊，現在仍留有十二房人。榮府在那邊更是盤下了不少祖田商鋪，說句權勢滔天也不為過。這樣的勢力若是利用好了，找人定會事半功倍。
不過前提是，留在金陵的那群管事不會糊弄他。
寶玉並沒有貿然致信過去，他打算先在揚州城逛逛，視察下賈府名下的幾家店鋪。
在京城他顧忌鳳姐姐的想法，始終沒有插手家裏的事。但現在天高皇帝遠，他終於也可以仗著身份作威作福了。
揚州城裏很是清凈，半分看不出時人盛讚的繁華模樣。路人行色匆匆，少有駐足的時候。就連街上的商販也很是稀少，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街邊。
寶玉壓下心裏的怪異，朝老祖宗口中說的那幾個老鋪子走去。賈府的生意都很簡單，一個錢莊，幾家米面柴糧，偶爾田莊裏送來的好東西也會放到店裏賣，雜亂而又財大氣粗。
看這豪闊的店面，寶玉還以為有多盈利呢，結果接手賬簿後他才發現，都是面上看著好看，其實辦成的生意不多，勉強能自負盈虧。很多好東西在店裏放了數月，最後不明不白地就消失了。賬面上不會寫得太直白，所以乍一看成績還不錯。
寶玉一目十行地掃過賬本，掌櫃也不著急，就在一旁含笑看著他。寶玉輕輕地瞥他一眼，沒說什麽，默不吭聲地去下一家店。
一連掃清整個揚州的店鋪，寶玉心裏也有了數。
這些店遠沒有老祖宗口中那麽風光，有一家米面鋪子甚至積存了大半陳糧，全靠田莊上交的租金填補空缺。掌櫃臉皮厚，仗著自己是旁系的長輩，連遮掩也懶得遮掩，就那麽肆無忌憚地任他打量。
寶玉看了他片刻，覺得他應該不是壞，只是固執，為人不知變通。這樣的人若是做些死腦筋的活還好，但要是做生意，那簡直是個災難。
思慮片刻，寶玉看著刷新出來的任務，心裏有了主意。
這家掌櫃身份最高，賬面也最難看。他先收拾了這家店鋪，建立的任務自然會水到渠成地完成。
然而對付這種人需要技巧，寶玉眼看掌櫃對他視若無物的姿態，眉峰一挑，嘴角噙著一絲模棱兩可的笑意，慢悠悠地在米櫃前面閑逛。
大抵是他沒有發火令掌櫃掌櫃有些想不通，他一開始還眼高於頂，後來卻忍不住瞥向寶玉，目光就差貼在他身上。
寶玉走著走著突然回頭，把直勾勾盯著他瞧的掌櫃嚇一跳，臉色難看地又去望天望地，就是不看他。
寶玉這下是真真切切想笑了，他走到掌櫃的身前，看他自欺欺人地捧著書，也沒點破，只是道：“這麽大的一個鋪子，掌櫃不考慮招個人麽？”
“不用，我一個人能行。”掌櫃硬邦邦地回道，眉眼一如先前倨傲。
“也是，東西都賣不出去，掌櫃一個人自然能行。”寶玉無謂地嘆一聲，對上掌櫃充斥怒火的眼神，含笑問：“怎麽？我說錯了麽？”
“你一個黃口小兒懂什麽？”掌櫃狀似不屑地白他一眼，低頭又去看手中的書。
寶玉：“你知道我是誰麽？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他給茗煙遞了個眼神，茗煙明白過來，聲嘶力竭道：“這是榮國府的寶二爺，怠慢了你得罪得起嗎？”
掌櫃：……
寶玉看著他臉上不加遮掩的怒氣，繼續挑釁：“敢不敢賭一場？”
掌櫃哪裏還忍得住，不揍他一頓都是克制了。他勉強壓抑住火氣，惡聲惡氣道：“賭什麽？”
寶玉：“賭你下個月能賣出多少東西。”
從米店出來後，寶玉面色平靜，還有心情在街上閑逛。小八倒是很不滿，生氣道：“他那樣的人，有什麽資格霸占著這樣好的店面？”
竟然還恬不知恥地拿自己下個月的生意來做賭註，他就不覺得羞愧麽？
寶玉撚著繩結，一邊選東西，一邊為小八解惑：“就憑他的血統和資歷。”
就是因為有這種人，所以才有那句古話：老而不死是為賊。
“我上課的時候，你不是都在旁邊看著嗎？”
小八嘆氣：“夢裏的人也沒這麽奇葩啊。”
那些人奸滑是奸滑，可至少有點自知之明。
寶玉垂眸，這世間的人向來是千奇百怪，各人有各人的追求，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他在旁人眼裏，大抵也是古怪的。
選完東西，他將腰間的玉笛解下來，將剛買的墜子系上去。賣他掛墜的小販見他動作，笑道：“公子也是懂樂理的啊，怎麽不往雷音寺參加清談會去？”
寶玉不解：“清談會？”
小販反應過來：“公子是外地的吧？那你可趕巧了。每年這個時候，雷音寺的主持都會出來以琴會友，遇到合眼緣的還會與他論禪說道，這可是難得的好機緣。今年趕巧，是主持的弟子首次露面。很多懂樂理的都往雷音寺去了，都指望著能得小主持的青睞，好趁機揚名立萬呢！”
寶玉和小八都只聽見了揚名兩個字，他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興沖沖道：“請問雷音寺在哪個方向？”
小販給他指了，看著他急匆匆離開的背影，搖頭笑道：“鮮衣怒馬少年郎啊。”
寶玉帶著茗煙租了兩匹馬，沿著小販指的路跑了有一二十裏，終於到了遠在郊外的雷音寺。他們把馬系在山腳下，托守馬車的人一道看著，便悶頭朝山上爬去。
茗煙還是第一次看到二爺這麽有激情，心中頓時也豪情萬丈。他的二爺想要出名了，他別的不說，至少可以不拖後腿。
想象是美滿的，現實是，茗煙半路就爬不動了。
寶玉無奈地看著他，嫌棄道：“明日你就給我紮馬步去。”
這身體都弱成啥樣了。
他說歸說，步伐卻體貼地慢了下來。茗煙一時都不知道該傷心還是該感動，只好埋頭趕路，爭取早些到達山頂。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寶玉就隱隱聽到琴聲。越往前走越明顯，悠遠深重的琴聲配著古樸莊嚴的寺廟，有一種渾然天成的渾厚純凈，仿佛能肅清人的內心。
寶玉這會也不著急上去了，他就這麽走在山道上，時不時地摸下玉笛，手指搭在笛孔上，配著琴聲輕輕敲打。
中間一直有其他聲音妄圖加進來，但沒多久就又銷聲匿跡，顯然是在琴聲的對比下，他們自覺學藝不精，不好再出來丟人現眼。
日暮西垂，過來賞琴的人搖頭嘆息：“今年的人不行啊。”
“連杜玉鳴杜公子都敗下陣來了，想必只有往年那些大師親自過來，才能壓住場面了吧。”
雖然小和尚的琴聲不俗，可沒能見到旗鼓相當的對決，到底有些遺憾。
就在這時，一道笛聲悄然響起。和琴聲是一個調，卻有著與它截然不同的歡快自在，仿佛青燈古寺中忽然有了微風，有了細雨，靈動的小雀在檐下跳來跳去，用尖喙梳理被打濕的羽毛，時不時張開嘴發出一聲清鳴。
這是一種與剛才截然不同的享受，眾人吃驚不已，左右環顧，卻沒能找到笛聲所在。
笛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楚，大家這才反應過來，一齊朝下山的方向看去。
路口處，一個手執竹笛的身影慢慢走近。
和眾人心中想的老頭子不同，來人年輕得厲害。一身素紅衫，身形清瘦，眉目如畫，精致得令人心顫。頭上的抹額更為他添一分艷色，可若是仔細去瞧，又能發現他眼中的神情其實十分冷淡，不經意地透著疏離。
最惹眼的是他的身姿，挺拔如青松一般，一路走來，笛聲未亂，他纖細的腰肢也未曾晃動一下。
眾人怔住，難以想象有這般技藝的竟是一個比大部分女子都還要俊俏的少年。
琴聲不知何時也變了，比先前的沈靜更多了一絲鮮活。察覺到這種變化，坐在後面雅室裏品茶的老和尚不由搖搖頭。
“到底還是年輕了些。”
“已經不錯了。”一個癩頭跣腳的和尚回道，同時沈醉地吸了一口茶香。
老主持笑而不語。
一曲閉，寶玉暢快地放下玉笛，小和尚也沒有再撫琴，而是起身走了幾步，對著大家略一欠身。
“貧僧的有緣人已到，諸位請回吧。”
於是看客散去，臨走之前都還戀戀不舍地看著中間的紅衣少年，心下暗嘆:也不知道哪家人這樣好福氣，養出如此風采的後輩。
看他們走遠，小八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崽崽，我們好像忘記說名號了。”
所以秀是秀了一波，但是沒人知道他是誰。
這自然也就不符合任務要求。
寶玉：“……”
再沒有比這更令人難過的事了。
小和尚奇怪地看著一下就頹廢下來的有緣人，好奇地問：“施主怎麽了？可是有何煩心事？”
他擺出高深莫測的姿態，心想，這不是他的老本行嗎？快說出來，他也好開解一番。
寶玉委屈地捏緊玉笛，用微弱的聲氣問：“有齋飯嗎？”
他餓了。
小和尚：……太真實了
他摸摸自己扁平的肚子，微笑道：“有，管飽。”
隨著小和尚去了寺廟的後院，寶玉才發現這位小師傅其實也很不拘一節，為人處世極其隨性，格外對他胃口。
兩人邊吃邊聊，沒一會就發展出了一起吃飯的深刻友誼。
茗煙看著常人眼中慧眼佛心的小和尚，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一種熟悉感了。
這人前人後兩個樣的脾性，跟他家二爺不是如出一轍麽？
他感覺籠罩在小和尚身上的那層佛光一下子就破碎了。
秉持著眼不見心不煩的想法，茗煙埋頭吃飯，等寶玉喚他離開的時候，都有些走不動路。
此時天色已晚，小和尚手握佛珠，道了聲佛號。
“阿彌陀佛，貧僧知道一條近路，施主隨我來吧。”
寶玉沒有意見，他也想早些回去。茗煙則是淡定了，無論小師傅說出何等驚世駭俗的言論，他也不會感到驚訝。
三人沿著山野小路走，怕等會天黑看不清路，小和尚手裏還提了一盞燈籠。
大約走了一刻鐘功夫，終於走到山腳下。小和尚指著邊上的大道，笑道：“後面的路施主應該認得了。”
寶玉雙手合十，正欲道謝，忽然察覺身邊有些細碎的動靜。
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將這裏圍了起來，為首的人笑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大家夥給我把這個和尚綁了!這群和尚不仁，就休怪我們不義！”
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有波動的茗煙：“……”
他還是太天真了。
小和尚被抓也依舊很淡定，甚至拎著燈籠溫和地勸道：“施主，天色不早，快回去吧。”
壯漢抖了抖他的小胳膊小腿，警告道：“別給我耍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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