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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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五月下旬,滬上。

在梅雨季節來臨之前,烏雲襲來,遮天蔽日,一場傾盆大暴雨裹挾著電閃雷鳴,急驟降落在整片地域。

一場隆重的葬禮至此結束,墓園碑前,掛著老人笑容慈祥的黑白照,一把把撐起的大傘匯聚成令人窒息壓抑的黑色湧流,雨水如豆,從天而降,劈裏啪啦重重摔打著傘面,掩蓋住人群中的低泣聲。

“老爺子!啊啊啊你好狠的心!就這麽丟下我走了,你好狠的心啊!”

何太太一把粗暴地推開幫她打傘的保鏢,步履踉蹌地沖上前,抱著丈夫的墓碑嚎啕大哭起來。

“你從來都不願見我!連死都不願再見我!”

“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這世上,我一個人……以後可該怎麽辦啊!!”

“你留下的兒子們一個比一個冷血心腸,他們都隨了你,自私又薄情,這些都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啊!!”

“你把我丟下,我一個人無依無靠,我還有什麽可活的啊!”

“老爺子啊!你帶我走吧!你也帶我一起走吧!”

何老大西裝筆挺,漠著臉立在人群最前,見她要引起騷動,深眸一沈,對手下使了個眼色。

身旁兩個保鏢立刻疾步沖上前將她拉開。

“太太,何太太!”他們一邊勸,一邊盡可能體面地架著她離開:“您節哀,我們送您回去休息!”

“滾開!”她呵退他們,“我自己會走!”

一邊擡手抹著眼淚甩開他們,一邊罵著手下人吃裏扒外,身上雨水沖刷著黑裙子,她沒走兩步,打了個噴嚏。

兩個保鏢連忙追上來,一個幫她撐傘,另一個匆忙給她披外套。

“太太,”一人低聲道,“何董交代過,有什麽事,咱們回家說。”

“哼!”她瞥他一眼:“我用他教我懂規矩?”

龐大黑傘遮過頭頂,她慢條斯理地擡起手,挽了下耳邊被雨水澆濕的頭發。

她擺起架子來,一如往日的雍容尊貴,冷著臉與何老大擦肩而過。

然後瞥一眼站在何老大身旁的兩個兒子。

何棣坤沈肅著臉目視前方,沒理她。

他這半年在坎昆和她一同生活,堪稱水深火熱,煎熬不已,母子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目前還在冷戰。

“媽,”何湛程皺了下眉,上前掏出塊手帕幫她擦臉,“你先回去休息吧。”

她瞪著他,三分怨惱七分委屈,但見他臉色也十分憔悴,她眼底不禁泛起淚花,擡手憐惜地撫上他臉,責怪道:“你這個沒良心的壞蛋,你還知道管我叫‘媽’?”

“好了,”何湛程將手帕塞到她手裏,安撫道,“你快回去吧,不要感冒。”

何湛程往前一走,身旁幫他撐傘的男人也緊跟過來。

他面容冷峻,緊蹙眉間流露著幾分淒哀,似乎真的在為亡者傷心。

何太太望他一眼,上前詢問道:“請問你是?”

出殯扶棺,原該為亡者家屬和親近之人,今天給老爺子扶棺的,除去何家三兄弟、還有老爺子生前幾位親近的心腹友人,最令她覺得面生的,就是這位始終站在小兒子身邊的男人。

這不知道打哪兒來的外人,哪怕身份再金貴,這麽年輕的面孔,哪裏有資格給老爺子扶棺?

男人頷首:“何太太您好,我叫戚時,是閩軒和湛程的朋友,何老去世當晚,是我在旁邊陪著。”

何太太輕“啊”一聲,立刻就曉得了,不禁往後退了兩步。

她對戚時這兩年在滬上的一系列舉動略有耳聞,原先,她只當他是個一心攀附何家的普通生意人,但今天見他和湛程舉止這樣親密……

她不是傻子。

何太太蹙眉抿了抿唇,不甚讚同地看了一眼兒子。

何湛程別過了臉。

他沒心思跟她掰扯這麽多。

在這樣一個莊重肅穆的場合,他經歷著和他生平最敬愛之人的生死離別,強忍著嚎啕大哭的沖動,作出一個何家男人應有的樣子。

他站姿筆挺地望著那座墓碑,腦海中不斷回憶起老頭兒慈祥的笑。那個和他相差五十多歲的老人家,望向他不自覺露出的寵溺目光,完全像看小孫子一樣。他年邁睿智的父親,從他一出生就為他四處奔波操勞、如同傳奇英雄一樣的大人物——

他甚至都沒能趕上見他最後一面。

眼下,只是站在這裏,就足夠令他痛不欲生了。

“湛程,想哭就哭吧。”

何太太走了,前來祭奠的親友也都陸續離開。

視野中一切都是霧濛濛的灰黑色,遠處森林枝葉飄搖的綠坪大道上,一輛接著一輛黑色高級轎車在拐彎駛離,偌大墓園空蕩下來,何湛程悵然佇立在原地,瓢潑大雨沾濕他西裝褲腳,冷冷的風吹襲著他光潔額頭,聽到對方的話,他終於再忍不住,低頭瑟縮著肩膀,淚珠如雨水般急驟落下,沿著臉龐流淌下來。

身旁男人將傘傾斜過來,另一手輕攬了下他肩膀,安撫地拍了拍:“湛程,你還有我。”

雨聲很大,伴隨著轟隆隆的雷聲,仿佛要摧毀一切,男人的話響在耳畔,平穩而低沈,卻十分清晰。

“你別說話!”

何湛程猛然轉身抱住他,低頭埋臉在他肩窩,強忍著哽咽流淚。

“你別說話,讓我靠一會兒。”

“一會兒就好了。”

**

二人離開墓園時,雨勢漸小。

戚時的下屬們都撐傘等候在外面,見他倆出來,一人趕忙拎著手提袋跑過來。

那下屬遞上手提袋:“老板。”

戚時把手中的傘遞給那人,說:“給他撐著。”

然後從袋子裏拿出件薄風衣,朝旁邊抖開,披在何湛程身上。

何湛程擡起手,摸了下他有些冰涼的臉,輕皺起眉:“你冷嗎?”

戚時握住他雙手,暖在掌心呵了口氣,笑聲安慰:“沒事,不冷。”

那下屬無奈,站在倆人身後,左手傘替老板撐著,右手傘給何三少撐著,自己淋著。

三輛車朝他們緩緩靠近過來,最前面那輛車的司機降下車窗,問道:“戚總,咱們是去何家還是回酒店?”

戚時扭頭看何湛程。

按理,他們該回何家。

今天來祭奠的親友將會在何家用晚餐,何湛程作為整個大家族的新主人之一,按規矩,需要和兩位哥哥一起應酬客人。

何湛程疲憊地閉了閉眼,說:“去你那兒吧。”

戚時點點頭:“行。”

一手牽住何湛程的手,另一手去開後車座的門。

將要上車時,何湛程突然動作一頓。

他偏過臉,敏銳地瞇起眼,將視線投向一道熟悉目光凝視過來的地方。

大門口不遠處還停著一輛車。

是輛漆黑鋥亮的奧迪RS7,京牌。

天色已晚,小雨淅瀝,這荒郊野嶺長路漫漫,馬上要閉園了,它望著他的方向,守在原地一動不動。

隔著雨霧迷濛的車前窗,二人四目對上,他與他的呼吸各自有過兩三秒的停滯。

何湛程頓了頓,沖對方點了下頭。

對方似乎沒想過會被他發現,那人凝望他良久,最終無奈笑了下,擡手沖他揮了揮。

那是讓他走吧的意思。

“怎麽了?”戚時探頭出來看。

“沒怎麽。”

何湛程不客氣一把將人重新摁回車裏,然後彎腰擡腿一邁,“砰”一聲,車門關上,他一屁股坐到戚時身邊,歪頭閉眼靠在對方的肩膀上。

戚時一頭霧水,納悶朝向窗外看了看:“怎麽了,這也沒人啊?”

“別動。”

身旁人緊緊攥住他手,與他十指相扣。

“到底怎麽了?”

“我說了,沒怎麽。”

“沒怎麽,你剛才為什麽不立刻上車?”

“我吹吹風,不行麽?”

“你肯定是怎麽了!”

“我——說——了,沒——怎——麽——”

“所以到底是怎麽了?”

“戚時。”

“嗯?”

“我愛你。”

“但如果你再不閉嘴,我就要強吻你了。”

前面司機清咳一聲,然後默默地降下擋板。

戚時擡手撓了撓頭,沖他笑了聲:“不用強吻,我樂意被你親。”

何湛程閉著眼冷哼一聲:“滾!”

他生日那天的信,戚時後來一個字兒都沒給他回。

短短幾個月,老爺子病危了好幾次,戚時既要顧醫院、又要顧公司,還要忙項目,一天到晚,開不完的大小會議,沒功夫再踏實下來陪他談情說愛,他理解歸理解,生氣也要繼續生氣。

戚時忙怎麽了?

再忙能有他何湛程忙麽?

他花半年時間修剩下一年的學分,搞投資、再創業、參加數不完的名流俱樂部和各種商務宴酒會、聯絡人際拉攏人脈、找合夥人、去證券所實習、寫學術論文、找地方發表、他學東西很快,需要不斷地找一份能學到新東西的工作……

他中途回國過幾次,因為戚時打電話來,說老頭兒病危,結果每次都是虛驚一場。

倒是他倆人,一見面就如同天雷勾地火,上一秒在醫院嚴肅地討論老頭兒病情,下一秒回到酒店,激吻、脫衣服、上床,幾乎是整宿的翻雲覆雨,然後第二天清晨醒來,匆匆忙忙穿衣服各奔東西,一個去醫院辦公,一個趕機場回去上學。

每次都這樣,何湛程不免對老頭兒心生愧疚,後來戚時再喊他來,他說,不想滿腦子都是床上那些事兒,讓戚時下次確認清楚了再通知他。

當時是紐約時間上午九點零八分,交易所即將開盤,整層樓的交易員們都在電腦前屏息凝神緊張等待著,原則上,他不允許接電話。

極端高壓的氛圍下,他似乎也有些缺氧,腦子裏始終緊繃著一根弦,他守著辦公桌前的四塊大屏幕,密密麻麻的熒光數據倒映在他眼底,他緊握著鼠標的掌心都在出汗。

他說這話的時候,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有多絕情。

戚時也有些尷尬,但還有幾分猶豫,問他:“你確定嗎?”

九點十五分,正式開盤,整棟樓瞬間陷入爆炸般的瘋狂之中,打電話的、隔空呼喊的、傳文件的、劈裏啪啦敲電腦、甚至砸鼠標摔鍵盤的……何湛程在剎那間淹沒在洶湧喧鬧的人潮——

他在那個地方不是哪個家族出身的尊貴少爺,不是哪個總裁捧在掌心的寶貝,他就只是他自己,一個普通商學院的畢業生,在華爾街激情追夢的萬眾之一。

老情人似乎在電話對面說了什麽,whatever,他全身心投入在工作中,隨口應了聲“嗯”,果斷掛斷電話。

他不知道自己再接到老情人的電話,是對方通知他參加父親的葬禮。

連夜趕回國奔喪,他體力早已透支。

這半年裏,他總是這樣日夜顛倒四處奔波,卻只得到一個瞻仰父親遺容的機會。

身旁許多人安慰他,說,這樣就足夠了。

老爺子在很早就不能開口講話了,一直在閉眼沈睡,之所以還能喘氣,也僅是靠藥物在維持生命體征,這種強行續命的方式,不過是對病人的折磨、對活著的人的安慰罷了。

或許是戚時一直守著老爺子到最後,他心裏不至於太自責。

他自責也沒意義。

他放棄學業和事業,只一味幹巴巴地守在病房等老頭兒離世,更沒意義。

雖然老爺子嘴上一直說,不指望他成材,讓他這輩子能活著就好,但知父莫若子,他清楚老頭兒私心還是希望他能像他大哥一樣出息。

畢竟強將手下無弱兵,如果老頭兒真不對他抱有期待,那為什麽還要給燕大捐樓?

時隔幾年,他仍記得,當初自己考上哥大,老爸常念叨的“小祖宗”直接改口叫他“小天才”。

老頭兒笑呵呵的,一手翻著他的錄取通知書,另一手來回摸著他腦袋瓜,說,等我家小天才去了美國讀書,爸爸先給你買套大別墅,嗯,不能在吃穿住行上委屈了!然後呢,爸爸再找幾個華爾街的老朋友手把手帶著你,欸,我家小天才這麽聰明,那幫老東西要是不能給你培養成第二個巴菲特,至少也得給你帶出查理·芒格的水平才行!

那一股子得意的勁兒,哪怕在他退學回家玩物喪志的時候,也會不時回蕩在心間突然震他一下。

比起形式上的孝心……

他知道老頭兒最後沒有對他失望,這就夠了。

**

晚上回到酒店套房,何湛程註意到戚時堆在沙發旁的行李箱,腳步驀地一頓,轉身就要跑。

他沒帶行李箱!

沒有行李箱,就意味著胸前的繃帶需要臨時買,一旦戚時註意到他買繃帶,就一定會問為什麽他的刀切口還沒好!

“這叫戰損妝,我覺得這樣纏著更帥”這個借口,他已經用了五個多月了,直接導致的結果就是,戚時越來越頻繁地向他表達抗議和不滿,說,每次辦事兒的時候都吃不到奶,很不盡興。

“我今天有點累了,”何湛程風衣獵獵,大步往外走,“我再去開一間房,有事兒咱們明天辦吧!”

“站住!”

戚時黑著臉,一把拽住他手,橫身擋在他面前瞪他:“剛才在車上你還說要強吻我,現在好容易到地兒了,你倒是強啊!”

何湛程一本正經:“我口嗨。”

戚時一手緊攥著他手腕,另一手扣住他後腰,閉眼就俯身吻下來:“不管,你不強,我強。”

何湛程盯著他,誠懇道:“戚時,我真的有點累了。”

戚時無奈,在二人嘴唇僅剩毫厘之距時,及時剎車。

然後眼神幽怨地看著他:“真的嗎?”

何湛程點點頭:“真的。”

然後轉身就要走。

戚時拽著他手不放,繼續跟過來追問:“真的嗎?”

何湛程無語扭頭,說:“真的。”

戚時忽然湊上去,沖他眨了眨眼,問:“真的?”

何湛程有點抵抗不住,攥拳輕咳一聲,別過視線:“真的。”

戚時於是不停地晃著他手,像某種搖著尾巴討好主人的犬類,連續問:“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

何湛程受不了,猛地伸雙手抱住對方的臉,對準戚時的嘴唇就狠狠啃了兩口!

對方怔楞下,他淡然擡手一擦嘴,說:“行,我留下,但我們不幹別的事。”

戚時舔舔嘴唇,笑了聲:“那你親我?”

何湛程:“這是我應得的。”

默認的規則,如果戚時去紐約找他,那麽戚時就在上面,如果何湛程回國找戚時,那麽何湛程就在上面。

這半年來,何湛程辛苦戚時替自己照顧老頭兒,一直都沒辦法去紐約找他,他慈悲為懷,也在床上讓過對方幾次,但戚時這混蛋動輒使壞,總是想方設法解他繃帶,且手法極為嫻熟。

有次倆人正深情投入著,何湛程忽然感覺胸膛有點松,一睜眼,見戚老二正拱著腦袋鉆他懷,身下不停往裏湧動著,手裏還揚著他一圈繃帶,當場就嚇得他性致全無,三兩下將人推開拔出去,捂著胸膛就跑衛生間去了。

後來戚時悶頭抱住被子,一整夜都沒理他。

今天洗完澡,何湛程穿的戚時一套短袖夏裝。

是戚時健身時候才會穿的套裝,黑灰色,V領的,露著點兒鎖骨,偏緊身,非常顯身材和肌肉曲線,其餘地方遮得嚴嚴實實,令人很有安全感。

戚時卻只穿條四角內褲,基本全|裸,蠻隨意地倚在床頭,曲起一條腿,膝蓋上墊著個黑牛皮封的日記本,正全神貫註地拿著鋼筆奮筆疾書,儼然不走尋常路的學者風範。

見他出來,戚時百忙之中擡了下頭。

何湛程沖人一笑,展開雙臂,站在原地繞了個圈,問他:“怎麽樣?”

戚時笑了聲:“你就算穿破爛也好看。”

擡手在身旁枕頭上拍了拍:“過來。”

何湛程一整天累得夠嗆,隨手甩掉擦頭發的毛巾,猶如跳水一樣,閉眼往被褥上那麽一躍,冰絲衣料貼過皮膚,按摩似的,令他舒服的嘆出氣來。

旁邊戚時一挑眉:“怎麽了?”

何湛程顧湧兩下,蚯蚓一樣出溜到戚時身邊,枕在對方大腿上,閉眼笑道:“沒怎麽,就是太幸福了。”

雖然父親的葬禮剛結束,他說這話很不合時宜,但白天剛遭逢一場痛徹心扉的生離死別,他整個人的心神都衰竭了。舊的傷口似乎在撕裂滲血,他淚水仿佛隨時都會傾瀉而出,若獨自面臨這一切,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能承受得過來。

幸而,身邊有一個相愛的人陪著他,讓他有溫暖可求。

那人只需要存在著,就是他精神上最大的慰藉。

鋼筆頭沙沙摩擦過紙頁,頭頂人問他:“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何湛程笑:“怎麽,采訪我啊?”

戚時這半年養成寫日記的習慣了,情緒逐漸平和許多,起碼不會對著茉莉他們亂發脾氣了,只是話變得越來越少,甚至偶爾會對著日記本流淚,這位一米九的大個子總裁,像個擁有著健碩體型卻多愁善感的作家。

何湛程清楚戚時的日記裏很大一部分都是關於他。

如果是心結,那就一筆筆、一頁頁地解開吧。

他何湛程等得起。

頭頂人說:“嗯,剛好寫到這兒了。”

何湛程打了哈欠,翻身抱住對方的腰,懶洋洋道:“老樣子啊,繼續忙碌,繼續愛你。”

頭頂人像是不經意提及,問道:“那何太太呢?”

何湛程沒好氣地笑:“怎麽,怕她棒打鴛鴦,還是你知難而退了?”

頭頂人不屑一笑,說:“我能那麽慫?”

不等何湛程回,他頓了頓,又說:“你早晚要結婚的。”

“對,”何湛程眼皮也不掀一下,說,“和你。”

戚時笑了起來,落下掌心,撫摸著懷裏人的臉:“你接下來是要把何太太接到美國去?”

“嗯,”何湛程偏臉吻了吻他的指尖,“不過你放心,我會在郊區買套房給她,不會和她住一起的。”

戚時詫異:“為啥?”

何湛程淡淡然:“老公只能和不喜歡婆婆的媳婦住,哪有和不喜歡媳婦的媽一起住的道理?”

戚時笑得肩膀一聳一聳,沒好氣推他一下:“去你的,我都比你大快十歲了,咱倆誰是媳婦?”

何湛程也笑:“隨便誰是媳婦,反正你不能離開我。”

“何湛程。”

“滾。”

“……程兒。”

“嗯。”

“真的嗎?”

“什麽真的嗎?”

“就因為我,你不和你媽一起住了?你倆關系其實很好吧?”

“什麽叫‘就’因為你?”何湛程睜開眼,沈眉盯著他:“這話我不愛聽,重說。”

“我的意思是,”戚時笑道,“這樣是不是不太合適?”

“怎麽不合適?”何湛程不以為然:“你不了解我媽這種富太太,不管我看上誰,她都不會喜歡,她只喜歡她給我挑的、只對她百依百順的人,但她挑的,我一定不會喜歡。”

“所以,”何湛程擡起胳膊,捏手指揪了揪戚時耳朵,漫不經心地笑著,“你小子就繼續老老實實心安理得地被本少爺喜歡下去好了。”

戚時點點頭:“好像有點道理。”

“不是有點道理,”何湛程輕哼一聲,“是非常有道理!”

“行!”戚時笑起來,“啪”一聲,將本子一合,附和說:“非常有道理!”

下一秒隨手關燈,戚時抱著懷裏人滑進被窩,埋頭在何湛程頸窩一個猛吸。

何湛程被吸得有點兒癢,笑著輕推他一下:“我身上有貓薄荷麽?”

“不是貓薄荷,是催|情藥。”

戚時傾身壓上來和他接吻:“程兒,我愛你。”

“唔……”何湛程閉著眼回吻,含混不清道,“雖然知道你說的是真心話,但是你這樣很難不讓我懷疑你別有用心。”

戚時愈發急促地吻著他,手指朝下摸去,試探詢問:“那來一場?”

何湛程也有些意亂情迷,雙手摟著對方脖子舍不得放手,試探詢問:“那來一場只脫褲子的那種行不行?”

戚時突然動作一停,沈著臉瞪他。

何湛程被對方這嚇人眼神搞得有點緊張。

他咽咽吐沫,問:“咋啦?”

“何湛程,”戚時瞇起眼,凝眉審視著他,不是很理解地問,“你……該不會是因為那道疤才不願讓我碰的吧?”

何湛程二話不說掀被子下床就要跑!

他的老天爺,這話太嚇人了!他明明一直藏得好好的,就連睡覺都不敢放松警惕,戚老二這家夥究竟什麽時候看見的?!

蒼天沒眼,他這輩子都不要再和戚老二上床了!

“站住!”戚時臉色發臭,長臂一伸,一把撈住他腰,將他強行按坐在自己大腿上,另一條腿擡起,上鏈條似的,將何湛程雙腿緊緊鎖住,令人無論如何都逃不了。

倆人面對面著,戚時沈眸盯著他,問他一句“為什麽?”,何湛程倔強地別過臉。

然後沖人撂狠話:“你今晚敢再碰我一下,咱倆以後就處成網友吧!”

戚時氣笑了,手指板過他下巴,強迫對方和自己對視:“我問你為什麽?”

何湛程避開他眼神,嘴唇緊抿成一線,不肯說話。

戚時望著他:“你不說,那我自己摸了。”

何湛程唰地扭頭瞪他:“你敢!”

戚時見他眼底閃動著淚花,心口驀地一窒。

他嘆了口氣,將人松開,認輸道:“我不敢。”

他其實不知道那道疤長什麽樣,他甚至不知道何湛程的胸口真的有一道疤,只是因為宋演曾經提過,何湛程又一直在掩掩藏藏,他才半疑慮著裝模作樣地試探一句,沒料正巧踩中對方雷區。

“你為什麽要松開我?”懷裏人突然問他。

戚時擡眼:“啊?”

何湛程擡手抹掉眼淚,瞪他:“看什麽看,繼續抱著我啊!”

戚時哭笑不得,連忙抱著他家小祖宗躺回被窩,那人埋著頭一聲不吭,像個受驚的小貓一樣藏進自己懷裏,呼嚕嚕地吸鼻涕喘氣,讓人心疼得不行。

戚時替人理了理劉海,湊在對方濕漉眼尾吻了一下。

“我們程兒受委屈了。”

程兒沒理他。

等了會兒,戚時才感覺到對方身子動了動。

懷裏人:“紙巾。”

戚時忙扭身去床頭櫃扯幾張紙巾,給人遞過去。

懷裏人:“捂耳朵。”

戚時:“一只胳膊要留給你當枕頭,我只捂一只耳朵行不行?”

懷裏人短暫思考了下,說:“可以。”

戚時擡手捂住一只耳朵,說:“好了。”

懷裏人開始稀裏嘩啦一通擤鼻涕。

這粗魯的動靜兒大概持續了兩分鐘,然後對方將鼻涕紙包成團,修長白皙的兩根手指十分嫌棄地捏著紙團尖尖,拎過頭頂,遞給他。

懷裏人:“扔掉。”

戚時憋著笑,應了聲“行”,接過來,扔在了床頭櫃上喝過的紙杯裏。

然後十分有服務精神地問:“少爺,您還有什麽吩咐嗎?”

懷裏人:“暫時沒有了,睡覺。”

不等戚時回應,他又追加一句:“別摸我,也別掀我衣服。”

戚時喉中一陣酸澀。

他輕輕拍著懷裏人的脊背,輕聲說:“程兒,你不需要這麽藏著掖著,我們都這麽久了,我會在乎那些有的沒的?還是你以為,我會因為區區一道疤就不愛你了?如果你這樣想,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何湛程頓了頓,悶聲回:“沒有,是我自己。”

“你自己什麽?”

“我會因為這道疤,不愛我自己。”

“那……”戚時想了想,低聲問他,“那我教你,怎麽樣?”

“你教我?”

“對啊,”戚時湊在懷裏人額頭上親了一下,笑說:“在反覆愛上何湛程這件事上,我比你有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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