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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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霜霜坐在總裁辦的沙發上,茶幾上擺著果凍、曲奇、薯片和酸奶,iPad支架是紫色庫洛米,屏幕裏正放著《奇幻魔法Melody》,她懷裏抱著只可達鴨,正吃著零食吭吭哧哧笑著,令一向靜謐莊肅的辦公室無比嘈雜。

辦公桌電腦前,戚時閉眼揉著太陽穴。

他被鬧騰的這小妮子吵得頭疼。

裴玉他們那部戲這月初拍完了,暑假即將結束,眨眼間就要到九月份,劉導最近忙得團團轉,剛放下導演的身份,又馬上擔起做父親的責任,戚時跟劉導關系不錯,今天劉導請霜霜新學校的一幫校領導和新班主任吃飯去了,這小妮子不願跟後媽待一個家裏,劉導就把她送這兒來了。

一集動畫片演完,霜霜哼著片尾曲的調調,拆了盒薯片,繞過辦公桌,遞到戚時面前:“叔叔,工作辛苦了,先給你吃。”

戚時沒好氣一笑,瞥她:“半年前我還是‘哥哥’,怎麽現在又成‘叔叔’了?”

霜霜笑起來,伸手戳了戳他臉:“你胡子沒刮幹凈,看起來好老。”

戚時怔了下,掏出鏡子,偏著臉左右照了照。

“哦,”他神情有些恍惚,手指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輕聲笑,“還真是。”

多少天了?

大概是程兒暈倒在他公司門口、他火急火燎地送人去醫院的那一天起吧。

他都忘記每天早上洗漱時還有一個剃須的流程了。

霜霜看出他笑得很難過,將薯片放在他桌前,討好道:“叔叔,薯片都給你吃吧,你嘗嘗,這是原味的,可好吃了!”

戚時不甚在意地擡起手掌薅兩把她腦袋瓜,將她頭發揉亂,打發道:“乖,一邊兒玩去,哥哥不吃這種垃圾食品。”

然後擺好鏡子,從抽屜拿出自動剃須刀,一臉認真地刮胡子。

霜霜好奇地瞅著,看他靜電離子的剃須刀在臉上發出細微嗡嗡聲,問:“叔叔,你這個怎麽不冒白泡泡啊?我爸刮胡子的時候,滿臉都是白泡泡。”

戚時敷衍道:“哥哥在家冒白泡泡,上班的時候就不冒了。”

霜霜似懂非懂:“哦,那你怎麽不在家弄啊?”

戚時隨口道:“忘了。”

霜霜“啊”一聲:“那你老婆不提醒你嗎?”

戚時動作一僵,停頓幾秒,眼前突然閃過無數幀某個人在病房更衣室裏遍布青紫吻痕的身體,眼眶剎那間泛紅。

他哽咽一聲,鼻頭發酸,笑道:“我沒老婆。”

“哦哦,我還以為你結婚了呢。”

“沒有結婚。”

他不懂自己為什麽要和一個十歲的小破孩說這些:“霜霜,像我這種人,沒人會想要跟我過一輩子的。”

霜霜歪著頭打量他,見戚時變魔法似的,短短幾分鐘內,從一個滿臉胡茬的滄桑大叔變成一個英俊靚麗的大帥哥,她忍不住笑瞇瞇欣賞道:“誒,你臉還挺嫩!”

戚時臭屁起來,帥氣一撩頭發,說:“那必須!臉在,江山在!”

“誒!”霜霜突然興奮道:“我知道這個!小程子也經常做這個動作!”

戚時將剃須刀放回抽屜,沖她挑了下眉:“小橙子?你同學?”

霜霜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是。”

一本正經講述著:“我爸他們在景區拍戲的時候,組裏有個叫小程子的,人長得又高又帥,身上也可香了!他每天上班不幹活兒,就開著三蹦子到處瞎溜達,一到飯點兒就跟著裴哥他們下山吃飯去,有時候他也領著我玩兒,我當公主,他當太監,可有意思了!”

“哦,”戚時心中酸澀,“是他啊。”

他不禁覺得好笑:“他還能跟你玩到一塊兒去啊?”

霜霜下巴驕傲一擡:“當然啦!我倆是好閨蜜呢!”

戚時心中微微動著,忍不住問:“那你們在一起的時候都玩兒什麽啊?”

霜霜“呃”了聲,摳摳腦袋,仔細想了想。

然後說:“忘了,反正他特別帥特別帥!”

戚時有點失望地笑了聲,伸手又揉她頭發,耐心給她把一頭咋呼淩亂的發絲給捋順,說:“我知道他特別帥。”

“哦!”霜霜突然一拍腦門:“我想起來了!”

戚時嚇一跳,說:“想起來什麽?”

霜霜語速飛快:“他讓我把他手機號背過,還說,如果以後有人再欺負我,就讓我打他電話,他幫我揍他們!”

戚時不屑:“有我和你爸在這兒,哪兒用得著他出馬?”

霜霜哼一聲:“不要!我就喜歡讓他出馬!”

戚時詫異:“為啥?”

霜霜兩手叉腰,理直氣壯道:“因為他帥!你不知道,他騎三蹦子飆車上山岡的時候,整個人連人帶車都沖到半空,哇——那場面簡直了!就像超級英雄一樣!超酷的好吧!!”

戚時:“……”

騎個三蹦子有什麽了不起的,這小妮子多大了還搞英雄崇拜那一套?

看這一臉粉紅小氣泡突突冒的,成何體統?!

不過麽,戚時撓了撓下巴,仔細回憶著,他只見過程兒開跑車的樣子,那人戴一副遮光墨鏡,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悠閑地盤著珠串。他的程兒很白,陽光照射下的皮膚幾乎呈半透明色,臉龐絨毛柔軟,光滑細嫩的肌膚裏滲透著幾縷青紅色血絲,一張帥臉既是無可挑剔的精致白皙,又不失活人氣。

他的程兒坐在車裏,一臉淡淡然目視前方,慵懶隨性,偶爾會笑一聲,分明無心撩人,仍迷得他心口小鹿亂撞。

原來程兒開三蹦子也那麽帥嗎?

不,戚時想,現在就算何湛程開四蹦子、五蹦子、八蹦子都跟他戚老二沒關系。

現在的何湛程,已經不是他的程兒了。

身旁霜霜下定決心似的,握緊兩拳,凜然道:“就這樣!等下學期開家長會的時候,我要打電話給小程子,讓他穿帥點兒來我們班兒!”她美滋滋地綻出笑靨:“嘿嘿!光想想都覺得有面兒!”

“他不會來的。”戚時不客氣地給她潑著冷水。

“為什麽?”

“因為等你開學了,他也開學了。”

不知怎的,他竟有點兒嫉妒她。

戚時幸災樂禍地笑著,仰身抱臂靠在椅子上,一張俊臉邪氣橫生,故意逗她:“嗯,他在美國讀書,回來一趟要十多個小時呢,這一來一往,兩天就過去了,再算上要倒時差,光想想就覺得累,他才不會專門為了給你開什麽家長會回來呢!”

“你騙人!”霜霜有點想哭,仍強撐著氣勢,不甘示弱沖他喊:“小程子說了,不管他在哪兒,只要我給他打電話,他就一定會出現!”

戚時輕嗤一聲,揮揮手:“少來了,他騙你呢!”

“沒有!”霜霜帶著哭腔,急得直在原地跺腳,大聲沖他喊:“沒有!沒有!他沒有騙我!”

“他說了,我是尊貴的公主殿下!在這個世上,沒人能忤逆公主!”

“他說公主就算沒有媽媽也沒關系,因為每一個公主都有騎士,他就是我的騎士!”

“他還不讓我欺負別人,說真正的公主都會派騎士出手,我知道他是讓我當好孩子的意思,可是誰稀罕當好孩子啊!是因為他這樣說了,我才聽話的!”

“是因為他讓我乖,我才乖的!”

“他說了會來看我,他就一定會來的!一定會!”

眼前小女孩哭得泣不成聲,不停擡手抹眼淚,一張粉團臉蛋因為嘶吼過度,連著脖子也漲得通紅,戚時尷尬清咳一聲,忙起身去哄她:“霜霜,你別哭啊,叔叔逗你玩兒呢!”

霜霜本來要好了,他一哄,她反而又“哇”地一聲又哭出來。

“我知道!我知道嘛!”她委屈大哭:“我知道他在騙我!可是你為什麽要把實話說出來啊!”

“你為什麽要多嘴?!為什麽要拆穿?!”

“我只是說說而已啊!”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的身份啊,我爸早就告訴過我了,所以我從來沒敢在私下給他打過電話,我早就都知道啊!!!”

戚時一臉愧疚,他也搞不懂自己究竟是怎麽了,突然跟一個小女孩較什麽勁兒?

戚時半蹲下身,擡手想替她擦眼淚,又被她嫌棄地避開。

他嘆了口氣,不禁有點著急。

這待會兒劉導要是回來了,發現自個兒捧在心尖尖上的寶貝閨女被他戚老二欺負成這樣,那不得召集一幫人在背地裏蛐蛐死他啊?!

“霜霜啊,你喜歡包嗎?”戚時試探道:“叔叔下樓去給你買個包,怎麽樣?你喜歡香奈兒還是愛馬仕?”

霜霜放下手,腫著倆核桃大眼,憤憤瞪他:“我!不!要!”

戚時嘖一聲。

想起什麽,他起身去抽屜裏摸出張黑卡,遞到她面前,語氣引誘:“那這個呢?這個是錢——”

他拉長音道:“好多好多錢!花不完的錢!”

霜霜一聽這話,猛地脾氣上來,揮手一巴掌打掉他的卡。

“我!不!要!”

“你和我爸他們那些人一樣!”她瞪他:“我告訴你,我其實什麽都知道!你別想著把我當三歲小孩兒糊弄!”

玲瓏小巧的燙金黑卡被扇到垃圾桶邊,戚時輕哼一聲,彎腰伸手重新撿起來。

“愛要不要,你不要,老子要。”

霜霜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拔腿扭頭就跑去沙發,抓過她的書包就一通埋頭亂翻。

戚時嚇一跳,以為這小妮子要打電話找她爸告狀,一個箭步沖刺過去,歪身摔倒在沙發上,雙手死死摁住她裝滿了小玩偶小手辦鐳射卡的書包,認真懇求地看著她,商量道:“霜霜啊,只要你別告訴你爸,等你們學校辦家長會的時候,我去幫你開,怎麽樣?”

霜霜一楞:“啊?”

戚時清清嗓,討好地貼臉湊上去,貼完左臉,又貼右臉,說:“你看看,你再仔細看看,其實我也挺帥的。”

霜霜“哦”了聲。

然後不客氣甩他一句“不要!”,一把奪回自己書包,低頭繼續翻騰。

戚時:“……”

霜霜刨了半天,終於從書包底下翻出她的iPhone 14。

戚時緊張地咽咽吐沫。

他的一世英名!!!

霜霜低著頭,手指按鍵撥打電話,一邊按數字,一邊眼淚又緩緩流了出來。

戚時終於有點發自內心的心疼,輕聲道:

“霜霜,對不起啊……”

霜霜沒理他。

第一遍電話沒打通,她陷入沈默,然後不死心,低頭繼續打,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她等的時間一次比一次短,第六遍,她臉上隱隱有怒意,戚時註意到,她按下的是一串自己無比熟悉的電話號碼。

第七遍,電話接通。

手機那頭響起一道清冽平緩的男聲:“餵。”

戚時心臟驟然一緊。

她瞬間化怒為喜,眼淚如潰堤洪水,一下子又哭出來,委屈道:“小程子!”

“霜霜?”

滬上某私立醫院,何湛程小心翼翼地關好重癥監護室的房門,轉身踱步到病房外面的走廊裏。

他西裝筆挺,孑然立在窗前,望著庭院裏一片蔥蘢樹影,神情有些茫然和悵惘。

可電話對面是個小女孩,於是他語氣仍裝得好像能擺平一切,笑道:“怎麽了?誰欺負我們家公主了?”

電話那頭嗚嗚地哭起來,背景音摻雜著男人幾聲無奈的嘆息。

很熟悉的嘆息聲。

何湛程怔了怔。

那個人——

那個既謀利又圖人的混蛋,嘴上說著愛他的大騙子,背地裏卻和他一心謀權登位的大哥簽訂秘密協議,明明早就知道他父親病重命不久矣,他何湛程隨時會和家人經歷生離死別,那畜生還假裝沒事人一樣,天天纏著他談情說愛,絕口不提半句老爺子的事,仿佛他們兩個之間,就只是他們兩個。

當然了,這是他何湛程的父親,又不是戚老二的父親,戚時當然不在乎了。

三分想念七分埋怨,愛,仍是濃烈到骨子裏的、難以割舍的愛;恨,也是一次又一次積攢下的心寒與失望、無法泯滅的恨。

愛意與恨意不斷在心頭交織盤旋,何湛程有些疲憊地閉了閉眼。

對外宣揚被他這個惹禍精氣暈,背地裏藏身在醫院半年不見蹤影、只知道留遺囑、分財產、一心守住他何家江山的親爸;明面上只會哭哭啼啼,看似乖順聽話在歐洲度假,實則從未停止聯絡董事會心腹,不斷對何老大施壓、逼迫、一心想扶持他何湛程上位,企圖拿捏幼子搞垂簾聽政的親媽;忍辱負重的大哥、置身事外的二哥……還有,遠在京城隔岸觀火的戚時。

何湛程只覺得面對這樣一群爭來奪去的家人、這樣一個自私薄情的愛人,好無助。

何湛程緩了幾秒,對電話那頭說:“霜霜,讓他接電話。”

電話那頭似乎響起一陣窸窣動靜,似乎在互相推讓,最後,霜霜氣鼓鼓地說:“他不接。”

何湛程氣笑了:“那你問他,為什麽我爸病了不告訴我?”

那邊安靜半分鐘,最後戚時接起電話:“這是你爸的意思。”

時隔好久,何湛程一聽那令他又愛又恨的人聲音,簡直恨不得跳進手機,拿根繩子把戚老二給活活勒死!

“我爸的意思是我爸的意思,我現在是在問你!”何湛程氣得胸口起伏,另一手忙支撐在窗臺上,低著頭冷汗涔涔地咳嗽幾聲,沖人怒斥道:“我是在問你!問你這個口口聲聲說愛我的混蛋!為什麽明知我爸重病還不告訴我!為什麽在一起的時候不告訴我,分手了也不告訴我!!”

戚時似乎在皺眉:“你又病了?”

然後立刻解釋道:“你別生氣,你家的事,我這個外人不便插手,你是你,你家裏人和我是生意,我只是分的比較清。”

“外人?”何湛程怒極反笑,沈聲道:“當初你每天晚上趴在我身上往我肚子裏射*的時候,也覺得你自己是外人麽?”

戚時沈默,半晌,提醒:“孩子還在旁邊,你說話註意點兒。”

“滾!!”何湛程罵道:“你少他媽在我面前裝什麽高風亮節的慈父!霜霜不也是讓你欺負哭的麽,你又跟她說什麽了?!”

正說著,走廊經過一個穿白大褂的男醫生,身後帶著一群實習生,面色不悅地朝何湛程走來,提醒道:“這位先生,我們這裏是醫院,不得大聲喧嘩。”

何湛程不耐煩扭頭瞪他一眼:“你也滾!”

男醫生皺眉,正要再說句什麽,路過查房的腫瘤外科主任也帶著幫人朝這邊走來,見勢嚇一跳,連忙小跑過來,將男醫生拉去一邊,附在對方耳邊說了什麽。

男醫生一邊聽,一邊上下打量著何湛程,噎住了似的,硬生生將許多話憋了回去。

他走到何湛程面前,低頭象征性表示歉意:“何先生,不好意思。”

何湛程轉過身沒理他。

男醫生的臉色也不是很好,再次躬身,對著他的背影說了句“抱歉”,頭也不回地帶著眾人離開。

何湛程繼續打電話,抱臂倚著窗戶,淡漠視線移向樓下,庭院中央花園裏,一對兒恩愛夫妻正推著輪椅上的老人談笑散步。

他眼底模糊了一下,問:“戚時,聾了?”

“沒,”戚時忙解釋道,“沒什麽,我逗她玩兒的。她下半年要去上學了,劉導接下來還有一堆工作要忙,沒空參加她家長會,她說要打電話找你來,我就說你在國外讀書,不可能回來,她就哭了。”

何湛程皺眉:“你有病吧?我回不回來關你屁事?”

戚時沒吭聲。

何湛程罵道:“我問你是不是有病!!”

戚時吱了個聲:“沒事的話,我把電話還給她了。”

何湛程突然又很想哭:“戚時,你的威風勁兒呢?你的男人氣概呢?你光躲著我有意思麽?!”

電話沒回應,下一秒,手機落到霜霜手裏。

何湛程不死心道:“戚時!說話!”

霜霜輕聲道:“小程子,他走了。”

“讓他回來!”

“他走了,不回來了。”

“好,好……他就知道跑是吧……”何湛程忍著哭腔,飛快擡袖抹了把眼,咬著牙恨恨地笑:“那你就去告訴他,他最好祈禱我爸再多活個兩百年,不然,就憑他聯合何老大瞞著我這一點,我這輩子都不會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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