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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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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雲叔上門討沈香珠子,對大堂前臺報的是一句“我要見你們戚總,你一說‘何三少’,他肯定就懂了”,然後就被人告知總裁正在開會,他沒有預約,所以需要稍等片刻。

雲叔就在擎榮集團VIP會客廳裏等候,閑著沒事兒,倚著十來萬的真皮沙發上看了仨小時電視,喝了兩壺上等龍井茶,磕了半斤焦糖瓜子,正昏昏欲睡之際,某個西裝革履一米九的巨型男人推門進來,濃眉膚白五官深邃,逆天長腿踩著蹭亮皮鞋,差點閃瞎他老人家的眼。

男人也是一楞。

似乎沒想到客人是一個老頭兒。

雲叔註意到,男人在看見自己時,眼底溫柔的笑意與光彩剎那間熄滅黯淡下去了。

戚時朝他走來,俯身彎腰,彬彬有禮地伸出手:“您是湛程的?”

雲叔有點尷尬,起身和對方握手:“我姓雲,是湛程的管家,他托我找您取點東西。”

說著,視線下移,看一眼男人手腕上戴著一塊兒銀色的Rolex格林尼治II,以及,對方配飾在手表旁綴著兩顆南紅珠子的沈香手串,意味明顯。

戚時一頓,垂下頭,眼神似乎更加暗沈。

他沈默幾秒,說了句“行”,擡手攥住珠子就要摘下,想到什麽,忽地動作又一頓,態度堅決地說:“不對,這是我的!”

雲叔:“?”

戚時一笑,跨著長腿,轉身一邁,一屁股坐進茶幾對面的真皮沙發上,擡頭沖他一擺手,說:“您坐,我們聊聊。”

雲叔搖頭,說:“戚總,咱們就別兜彎子了,您也知道,我們家這位小祖宗不好哄,不管您現在怎麽打算的,那都是您和他之間的事,您別為難我們這些底下人。”

戚時雙手十指交叉,點頭附和,說:“行,理解,我不為難您。”

雲叔輕松一口氣,微微笑著道謝。

心想,戚時不愧是年長者,跟家裏那位祖宗比起來,這位雖然年紀大了點兒,但人家自然有年紀大的好處:成熟、有禮,少那些彎彎繞繞,讓他這種老人家十分省心。

雲叔就在茶幾前站著,這般靜候著,等對面那位成熟有禮的總裁摘珠子交還給他。

眼巴巴地站了五分鐘,總裁絲毫沒有動作,反而沈浸式埋頭給自己沏上了一壺龍井新茶。

不僅如此,總裁那只腕上戴著他家少爺命根子的手,挑釁一般,故意展出兩根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捏著裊裊飄香的翠玉茶杯,一臉愜意享受地淺酌慢飲著。

總裁察覺他還站在原地,恍若失憶般,再次一擡手,說:“您坐啊,我們聊聊。”

雲叔:“……”

說好不欺負他老人家呢?

無奈提醒:“戚總?”

戚總低頭喝著茶,上梳著一頭烏黑帥氣的大背頭,五官深刻淩厲,氣場霸道悍然,室內燈光打在他身上,他半張臉埋在黯然陰影裏,另一側臉龐散著白皙俊麗的流光,高挺的鼻梁,唇紅齒白,光彩照人,帥得簡直令人移不開眼。

雲叔也不禁恍惚了一下。

心想,這小夥子確實是不錯啊,難怪能讓湛程為他癡迷成那種程度。

從小到大,湛程任性撒潑,都是因為自己家裏人管教嚴苛,什麽時候因為哪個情人動過怒氣?

對於情人,來去隨緣,他家小少爺一向是大方灑脫的。

但顯然,這位總裁和少爺一樣,不是什麽善茬。

這一會兒態度鏗鏘,一會兒又裝傻充楞,一副收放自如的強盜行徑,更沒有要還東西的意思。

雲叔嘆了口氣,無奈坐下,好言好語地跟對方商量:“您想聊什麽?”

戚時放下茶杯,擡眼看他:“他生病了?”

雲叔點點頭:“連續三天高燒39.7℃,昨夜裏剛退了燒。”

戚時心中一緊,忙問:“嚴重嗎?”

雲叔瞥他一眼:“本來今早再休息休息就能好了。”

言語中不乏有責怪的意思。

他也確實不滿戚時大清早就打電話找少爺吵架。

戚時這麽大人了,一個在戀愛裏做長輩的,怎麽就不知道多讓著點他家寶貝少爺?

戚時低下頭,面有愧色:“勞煩您去告訴他,吵架歸吵架,我沒說要跟他分手。”

雲叔“唉”一聲,頭疼不已,勸道:“這種事我個老頭子怎麽轉達啊,您該親自跟他說。”

戚時頓了頓,說:“他把我刪了。”

雲叔攛掇道:“那您就把他加回來啊。”

戚時黯然:“我申請了,他沒通過,我還讓整個公司總部好幾萬人都申請了,他一個人也沒同意。”

雲叔:“……”

雲叔安慰道:“他把手機摔了,這會兒還沒裝好呢,您晚點兒再申請。”

戚時點點頭,說:“我知道,等過兩天他消氣了,我親自去登門拜訪。”

雲叔詫異:“您知道我們住哪兒啊?”

戚時苦笑:“這個不難。”

雲叔心中不禁有些感動,忍不住多提了一嘴:“您別等兩天了,有空的話,您今晚就來找他吧。”

戚時搖頭:“他不會見我的,我……”

“我暫時也不想見他。”

“好吧,”雲叔無奈一笑,“不過要等兩天後,您也就不用來了。”

戚時神經一緊,濃眉緊蹙結成一團戾氣:“怎麽?他這麽快就和別人在一起了?”

雲叔:“你們在一起的時候,就有很多人在追求他,他一個都沒當回事兒,把那些聯系方式都扔了,現在你們分——”

戚時沈聲打斷:“我說了,我們沒分手!!”

雲叔揉著太陽穴,忙擺手:“好了,您自己怎麽認為,那是您自己的事,我只是一個跑腿的,您跟我再大聲強調也沒用。”

戚時胸腔升騰起一陣怒意:“他現在跟誰在一起?”

雲叔搖頭:“這個恕不奉告。”

戚時猙獰地笑了起來,心頭隱隱刺過幾分痛意。

他冷呵一聲:“當然了,你們都是一大家子,父親哥哥呼風喚雨,一堆管家仆人前呼後擁,住的是大莊園,來往朋友都是政商界的大人物,你們也就欺負我戚老二是孤家寡人吧,他厭倦了就不把我當回事兒,你們底下人自然也就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雲叔張了張嘴,試圖解釋,但想起臨行前何湛程警告他“不要多嘴”,最後還是沒吭聲。

這不是他該插手的事。

等戚時脾氣稍收斂些,他再次道:“既然這樣,我們湛程那串珠子,您看?”

“珠子?”戚時如川劇變臉,皺眉納悶起來,反問他:“什麽珠子?”

雲叔:“……”

戚時炫耀般沖他一擡手腕,頗為嘚瑟地晃著手上纏的那三圈的沈香珠,說:“這是我的啊,老子憑自己手段戴上去的,你有什麽證據能證明這是你家少爺的東西?”

“就因為他的一句話麽?”戚時笑得咬牙切齒,一臉不甘地瞪著他:“你家少爺除了身上穿得那一身名牌,他有幾句話是真的?!”

雲叔點點頭,說了句“行”,起身走人。

他好歹是見過大場面的人,談判桌對面完全就是個強盜,他已經沒有再談下去的必要。

難怪少爺提前打過招呼,說實在不行就報警呢,這個戚總裁和他家祖宗,還真是各有千秋,天生一對啊!

雲叔一臉風輕雲淡地打道回府。

他不打算先告訴祖宗呢,省得人再發飆又給氣病了。

他要把這個燙手的差事扔給小張,小張年輕力壯,比他這個老人家禁得起折騰。

臨出門前,身後人沈默註視著他離開,突然,那人一連串囑咐連珠炮似的,不停歇沖他背後吐著:

“不管他怎麽認為,反正我還當他是我的人,他一天在京城住,我就對他負一天的責任。”

“勞煩您監督他好好吃藥,吃飯也是,他最近在長身體,但是人又愛臭美,總是為了保持身材裝作沒胃口,其實背地裏餓得能吃下一頭牛,您要是真為了他好,就讓人把他衣櫃裏那些緊身黑毛衣和緊身褲都偷偷換成再大兩碼的,他早上挑衣服的時候還沒睡醒,察覺不出來;

還有,他睡前床頭櫃要放兩臺加濕器,不能再讓他喝酒,紅酒也不可以喝;睡衣不要穿真絲的,要穿棉質的;陰天的時候,他容易腳冷,就算蓋著被子也要穿一雙薄襪子,還有,他有光腳踩地的習慣,所以整個臥室都要鋪上小羊絨毯;還有飯菜,他可能——”

男人頓了一下,繼續道:“他可能偶爾會想要吃點兒鹹的東西,你們不要給他吃,他吃太鹹容易喉嚨發炎。”

“哦對了,說到發炎——”

他低頭掏手機給新秘書發短信,嘴上念叨不停:“這是他來京城後才經常犯得小毛病,我這裏有張藥單,這就讓秘書打出來給您帶走。”

只須臾,門外被人敲了三聲。

戚時一聲“進”,一個面容樸素的職業裝女秘書走進來,將剛打印出來的藥單遞給雲叔,稱呼道:“何先生。”

雲叔正要解釋,身後人似乎有些疲憊地糾正:“這是雲先生。”

秘書尷尬一笑,對雲叔說了句“抱歉”,不遠處戚時一揮手,她便退了下去。

戚時也很無奈。

茉莉出遠差去了,他身邊不能沒有理事的人,臨時提拔上來個行政部的員工,她不清楚他和程兒之間的事,否則也不會把雲叔晾這兒整整仨小時,才在他會議結束後告訴他“何三少來找您,正在會客室等著”。

鬼知道他剛才激動得差點連鞋都跑飛了。

雲叔收下單子,對折四折疊好揣兜裏,扭頭看了坐在沙發上的男人一眼。

男人埋頭扒拉著手機備忘錄和日歷,似乎是在找還有沒有漏掉的內容。

“江山府。”

“晚上您有空了,過去看看吧。”

雲叔撂下這兩句話就走了。

***

淩晨兩點鐘,京城繁華的商業街道亮著寂靜的光,恢弘壯闊的建築物周圍永遠是靜悄悄的,這是獨屬於京城的矜貴——一切瘋狂與奢華都掩藏在暗色之下。

二環道上,一輛騷紅色的瑪莎拉蒂播放著潮酷狂放的搖滾樂,擦肩而過路旁屋頂層疊起伏的仿古建築,穿梭過光彩流溢的高樓大廈,滿載著笑語歡聲不斷的賓客,一路狂飆碾壓霓虹夜景,疾奔向路盡頭的寂靜最深處。

車主是一如既往的炫酷潮流。

他穿緊身半透明的工字白背心,漂亮的鎖骨間懸著條細細的十字鏈,外套一件亮銀鉚釘設計的機車皮衣,新燙的頭發,額前卷毛挑染了幾縷奶奶灰,襯出他完美腰臀比的緊身牛仔,幹練利落的馬丁靴,一手漫不經心地打著方向盤,另一手隨意地揉捏著副駕美女軟若無骨的細滑手指。

他薄唇勾起,笑意迷離地望著前路,邪惡又清純,惹得身旁美女愈發淪陷為他瘋狂。

“我好愛你。”她對才第一晚就認識的他表白。

“我也愛你,寶貝兒。”他看也不看她一眼,腦子裏想著另一個男人的音容笑貌,卻也同樣對她深情款款。

無所謂車後還有其他人在看戲,美女一臉癡迷陶醉,正要抓著他的手往自己胸口裏送,他扔在旁邊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起,震動個不停。

她笑吟吟的,奪手搶走他電話藏在身後,整個人依偎過去,撒嬌道:“不許你接。”

何湛程也笑,撚著手指,輕輕擰了下她漂亮的臉蛋,一臉溫柔寵溺:“你這個小壞蛋,我前任都沒敢這麽動過我手機呢。”

她心中一動,扭過頭,滿懷期待地問他:“那我呢?”

何湛程哈哈笑起來,一把攬過她肩,俯身湊在她耳畔,語氣親昵異常:“寶貝兒,我前任是上市集團的CEO,全國數一數二的大老板,身價九百二十八個億,你算個什麽東西?”

一句話,她被迫打回原形,他仍溫柔地笑著,寬大掌心撫摸寵物般揉弄著她後腦勺的頭發,她卻被嚇得炸起一身的雞皮疙瘩,整個人如墜冰窟,尷尬地僵在原地,一動不敢亂動。

何湛程不耐煩道:“手機!”

她驚得頭皮發麻,連忙縮身子退了回去,雙手將他的手機奉上。

何湛程冷呵一聲,漠然著一張臉,從她手中接過電話,瞥一眼來電顯示。

親親大寶貝的哥哥(戚銘)

何湛程翻了個大白眼。

然後想也不想就掛斷了電話。

架是早上吵的,他把“親親大寶貝”改成了“死人”,然後果斷將人給拉黑了,忘了“死人”並不是孤身一人,家裏還有個又當哥又當爹的。

一手打著方向盤正拐角,另一手指飛快按鍵準備把戚銘也拉黑,對方及時彈出兩條信息:

一條微信:【接電話】

另一條短信:【不接電話我馬上打電話給你大哥,讓他把你卡停了】

何湛程:“…………”

“缺德”這一項低劣品質,戚時是完全隨了戚銘吧?

嘟囔了句“真不愧是一家子”,不情願地給對方打過去,滿臉不痛快地問:“怎麽了?”

對方簡言意駭:“老二在你旁邊嗎?”

何湛程冷哼一聲:“沒有,我跟他分手了,你以後也別在大半夜騷擾我。”

對方頓了下,說:“我不知道,這事他沒跟我提。”

何湛程忍不住翻白眼:“你有事沒,沒事我掛了!”

對方沈聲道:“我不管你們今天鬧什麽矛盾,反正這月初他回家的時候,還跟我說你們倆現在過得很幸福!”

何湛程火氣蹭地一下上來:“那只是他自己那麽覺得而已!我上個月就從他家搬走了,誰讓他自作多情的!”

戚銘那邊似乎在揉太陽穴,嗓音也有幾分倦怠:“行了,我現在沒功夫跟你吵架,他那天把果汁兒扔我這兒了,茉莉出差去了,老二家裏的保姆總是舍不得餵給它好東西,他就說把果汁兒放我這兒看幾天。”

“他那條狗嬌縱得不像話,一點邊界感都沒有,今晚上竟然敢偷跑進我臥室睡覺,我現在渾身上下都是疹子,你趕緊叫他把狗領回去,我才真是受夠了!”

何湛程無語:“我們家果汁兒本來就應該有自己的房間,不然你讓它大晚上睡客廳啊?還有,你長疹子打我電話幹什麽,你給他打啊!”

戚銘頭疼不已:“他總說過幾天,過幾天,這都過了快一個月了,我說話要是管用的話,還找你幹什麽?”

“他之前那麽寶貝這狗,現在又說累了沒精力了養不動了,推三阻四的,一點責任心都沒有,哪裏還有個成年人的樣子!”

何湛程無法理解他的腦回路,蹙著眉頭說:“我都跟你說了,我們分手了,We!broke!up!你身上長疹子和他不想養狗了這些事都跟我有什麽關系?”

“你還沒明白我意思嗎?”戚銘也有點上火了:“他現在連我的話都不聽了!他就只聽你的!”

“我上個月硬拉著他去看心理醫生,那傻小子就為了讓你心裏能一直惦記著他,提前整理了七百多頁的應對策略,把診斷過程中所有可能會遇到的題目答案都背過了,人家醫生問他問題,他一一對答如流,衣服也是一反常態,穿得五顏六色,頭發也染得亂七八糟,他人坐在診斷室裏,滿嘴胡話,一張臉笑得比誰都活潑開朗,這他媽的還讓人家怎麽治?!”

“我還給他打電話?”戚銘怒氣沖沖道:“攤上這麽一頭犟驢做弟弟,老子沒讓他氣死就不錯了,還有什麽好跟他聊的!”

何湛程聽得皺起眉頭,舉著電話拿遠了點兒。

在淩晨兩點鐘開車跑去泡妞的路上,被前任的家長打電話連噴帶罵一通有的沒的,他還是人生第一次遇到這種晦氣事。

看在戚銘今晚被狗和疹子擾得不安寧的份上,何湛程等人發完火,難得耐心和對方解釋:

“你放心吧,他那是心病,該解決的我已經替他解決了,該出氣的,我也已經替他出了,我和他一起住的時候,我看那小子天天晚上睡得跟豬一樣,哪裏有問題了?”

“還有你,你少杞人憂天,我知道你們這種上了歲數的人,整天凈胡想八想的,難怪他煩呢,是我我也煩。”

“我告訴你啊——”

江山府到了,門庭華麗而冷清,因為它無需太多客人。

這是一處僅靠2%的會員就能經營不衰的奢華高檔場所,一車子俊男靚女探頭四望,打量著這座單是入會門檻就高達百萬的私人俱樂部,知道它裏面陳設布置定然比外面更加富麗堂皇。

他們笑鬧著討論待會兒是先去打球還是唱K,何湛程反手倒著車,另一手舉著電話,繼續道:

“我對你家那個哥寶男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他以後愛怎麽著那是他自己的事兒,你別動不動就把屎盆子往我頭上扣。”

“還有,本少爺今天打了三針,就為了能在今晚上痛痛快快地happy一場,你現在應該去找個24小時獸醫院把狗寄養過去,而不是三更半夜騷擾我這種英俊瀟灑的小年輕。”

“戚銘,我警告你,你再這樣我真的要懷疑你對我有所企圖了。”

說完,在已經聽懵的戚銘反應過來之前,他果斷掛掉電話。

然後將備註改成“死鬼哥哥”,一連氣把對方短信微信手機號全部拉黑。

“三少,咱們進不?”

一幫潮男靚女笑嘻嘻地擁過來,何湛程揣回手機,偏頭一瞥,見剛才坐在副駕的女孩正縮著頭,躲在幾個人最後面,不敢上前。

她今晚穿得抹胸短裙,一頭烏黑直發瀑布般垂在身後,螞蟻細腰,模特長腿,蓬蓬的裙擺剛遮到大腿根,遠遠站在那裏,微風吹拂,好似一朵清純綻放的雪色芙蓉花。

她是名副其實的燕京電影學院的大校花,隨便一個動作都美得如此不可方物。

何湛程一笑,隔過人群,擡手沖她招兩下:“過來。”

她一楞,恍惚擡頭望他。

那群人頗為識相,分退到兩側,在他與她之間自動讓開一條路。

“小艾,”他站在燈影中,笑眼迷蒙,“走啊,不一起嗎?”

她頓了頓,朝他走過來,擡眼說:“三少,我叫呂薇,不叫小艾。”

“哦,隨便。”他摟著她肩膀就往裏走,說:“我們走吧,小艾。”

他每個懶得記名字的人都這麽稱呼的。

小艾,如果是英文,就叫艾利克斯或者艾麗克斯,可男可女的名字,完美適配所有人。

何湛程帶著她往庭院裏走,身旁眾人紛紛圍過來,兩個穿雙排扣暗龍紋黑褂子的年輕門童走出來,一臉淡淡矜驕,步履平緩地帶他們去包廂。

一路燈火盞盞,蟬鳴不絕,七分富麗堂皇新式四合院的氣派,三分金華璀璨現代都市的氣息,一幫人笑哈哈地談論著京城二代圈子裏各種八卦黑料:哪家二世祖創業失敗險些虧空家底、哪個軍官老媽棒打鴛鴦逼得癡情兒子自暴自棄、哪家大兒子卓越非凡,二兒子卻在燕京大學留級兩年還沒讀出個名堂,年初換賽道出國去了……

閑談八卦,大家自然是喜歡撿著勁爆消息升溫發散,說起被棒打鴛鴦的那個軍官,據說還是個少將,他和他女友簡直是當代性轉版的梁山伯和祝英臺:出身貧苦的女友被母親施以雷霆手段趕走了,他為表抗議,辭職在家,像個活死人一樣癱著,無論春夏秋冬,只穿背心短褲,用盡手段作踐自己身子,誰來勸都不聽,最後的最後,他幹脆把聽覺退化掉了。

聽說他母親天天掉眼淚,腸子都悔青了,五年過去,他母親終於松了口,放他去找她,他沒去,因為她早已結婚生子。

他們說,倒不是病,他只是無欲無求了。

他初時還抱期待,有幾分與家庭對抗到底的血性,現在人徹底廢了,天天癱在沙發上,比植物人還不如。

“京城爺們是粗獷性子,但凈是些癡情種子,認準了一個人,那就只是那一個人,比不得江南水鄉溫柔調調,世家公子哥兒一個賽一個的俊逸風流!”

他們笑談之中,既顧著自家裏子的體面,又不著痕跡地捧了一把何湛程。

何湛程不屑一笑。

江南人風不風流,他不知道,這幫兔崽子一個賽一個的人精,倒是很對他口味。

他和這幫人認識有一陣子了。

他剛回國那幾天,燕大舉辦校友會晚宴,一為籌集學校科研項目的經費,順便募幾塊石頭雕塑裝飾校園景觀;二為學生自主創業團隊與投資人搭橋建梁,促進校企合作;三為校友提供跨屆、跨行業交流的平臺,獲取內推機會、與資本對接——

說白了,就是自己人帶動自己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那晚政商各領域大佬雲集,群英薈萃,除去燕大學生會那幫人,不乏年輕漂亮的富二代和鄰校學生們進去渾水摸魚,何湛程作為新轉學生兼投資人,當晚憑著年輕出眾的外貌、非凡卓絕的談吐、新穎別致的身份,不出倆小時就收獲七八個臭味相投的京圈朋友,並以他何湛程自己的身份,結識不少各行業的大佬。

他現在是徹底融入進這個圈子裏去了。

但他馬上又要離開了。

北方人喜酌烈酒,一言不合就要敬酒罰酒,一口53°飛天茅臺下肚,燒肺又穿心,兩三杯灌入喉,嗆得他眼淚都能流出來。

他每晚周璇於不同飯局之間,心心念念著,既然他家二哥舍不得在京城的榮華富貴,不肯跟他遠走高飛,那他就幹脆也留在京城好了。

他二哥外剛內柔,心思敏感,出門應酬,在酒桌上被那群糟老頭子笑話一句“誒,你家從前是賣鹹菜的啊”,他二哥明面上不動聲色,私下蔫蔫地悶著頭,一緩就要緩好久。

他要變成那種很厲害很厲害、厲害到能為他二哥遮風擋雨的男人。

他一個後輩晚生,單槍匹馬,入鄉隨俗,看似夜夜笙歌,背地裏喝酒吐到肝腸寸斷。

他舊疾頻頻覆發,醫院酒局來回跑,一邊想著,這是今晚最後一杯了,咽下這口,他就再也不碰這種燒死人不償命的破玩意兒了,不然家裏的老爺子真該心疼了;一邊又想著,他何湛程這回說什麽也要幹出一番事業來!他要讓他父親、大哥、二哥……家裏人上上下下都對他刮目相看!

還有戚時,戚時也能受自己的庇護,倆人從此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就算哪天分手了,旁人一提起來戚時是他何湛程包養過的男人,往後在生意場上行走,即便那幫老古董心裏不屑,也沒人敢再在明面上欺負他二哥。

他是這樣想的。

他從前一向是只想不做的那種人。

這一次,他做的比想的還要多得多。

這一切付出都是為了誰啊?

戚老二居然反過來指責他無情無義。

何湛程對戚時恨得牙癢癢。

如果他不公然挑釁對方一回,他怎麽能甘心地消失?

夜色撩人,燈火葳蕤。

一行人嘰嘰喳喳著穿過竹林長廊,正說得高興,何三少佳人在懷,前呼後擁,他走在最前面,環顧四望,用一種極其挑剔的目光,打量著周遭景觀布置,然後言辭犀利地將不周到之處貶低一番。

忽地,他瞥到某個長廊拐角,深眸凝起,腳步也停下。

“怎麽了三少?”眾人也紛紛止住步子,不約而同沿著他視線看去。

斜對過亮著幾盞燈,金磚黑影,廊檐交錯,陸續邁出三個身材高大的男人。

最前面的男人的個子最高,黑襯衫緊束進煙灰西褲,華倫天奴的腰帶,意大利真皮革手工制皮鞋,袖子挽到肘間,襟口松開兩顆紐扣,痞氣又幹練;

第二人宛若一陣清風明月,步履從容,緩緩飄出,臉上泛著淡淡笑意,脾氣很好的樣子。

二人指間都夾著煙,周遭雲霧繚繞,邊走邊說,正認真談論著什麽,身後又帶出一條年輕的小尾巴——

一位個子稍矮些的少年。

他一身美式潮流紅T恤和寬松牛仔褲,耐克鞋,紀梵希的墨鏡倒掛在後腦勺,左手閑閑插兜,另一手握著罐插塑料吸管的冰鎮可口可樂。

那只手腕很金貴,戴著一條鉤織著黑檀木與金剛杵的暗綠色編織手環,和一只銀色的愛彼手表。

何湛程他們這邊過分熱鬧了,那三人很快註意到他們,不約而同扭頭朝這邊望過來。

第一個男人瞥見他懷裏的女人,眉梢一挑,笑意更深,說話也勁兒勁兒的:“喲!”

第二個男人一見他,立刻驚喜出聲:“三少!!”

第三位少年翹起嘴角,眼底笑意浮起,揚著胳膊朝他招了下手:“Hi!三哥,long time no see!”

戚時,裴玉,何厲風。

何湛程立刻皺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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