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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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你愛我嗎?”

“不愛。”

“你喜歡我嗎?”

“不喜歡。”

“從未喜歡過嗎?”

“之前喜歡,現在不喜歡。”

“現在一點都不喜歡嗎?”

“對。”

“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有。”

“你……你愛他嗎?”

“不知道。”

“你腦子裏在想什麽?”

“在想我家遠在燕京的大寶貝吃醋好了沒有。”

快問快答,無縫銜接高效率交鋒對話,半秒不允許遲疑。

二人對座在布置浪漫的高級情侶餐廳包廂,四目緊緊凝視著對方,卻仿佛身處刀光劍影。

半分鐘,這場荒誕的測試游戲正式宣告結束,何湛程和許若林將戴在腕上的機械手表摘下來,放到鋪著香煙盒卡片的簡式木盒裏,各自消化著自己的情緒。

何湛程毫無波瀾,冷靜的像具會說話的屍體,許若林沒被電到,臉上是掩蓋不住的落寞,但這麽長時間,他早有心理準備,知曉結果後也不吭聲,安靜地低頭吃著飯,再不跟何湛程強求什麽。

何湛程假裝沒看到對方表情,他拉過桌上那個許若林從實驗室角落裏刨出來裝手表的小破盒,閑閑把玩著這兩只被花花綠綠線路和芯片拼裝成的半成品。

就像人體脈絡,內臟血管完整,外形麽……

沒有外形。

表帶是一圈醜不拉幾的鈦合金鏈,表盤底部是一塊約10mm的銅色金屬片,繁覆的零件堆砌在上面,像一座迷你小工廠,貼在腕上涼絲絲的,足夠機械重工,但連表針都沒有,一看就是試驗產品,根本不像一塊正常的手表。

右手端起高腳杯,心不在焉地抿了口紅酒。

問對方:“我今天開來載你的那輛奔馳,怎麽樣?”

許若林立刻從盤子裏擡頭,捧場道:“很帥!”

何湛程擡眼看他:“問你呢,喜不喜歡。”

許若林瞳孔倏地放大又縮小,他意識到什麽:“我?”

何湛程不耐煩了,揚手直接將車鑰匙拋過去。

許若林嚇得趕緊起身一把接住,有點無措地看向對面人:“程哥,你、你這樣顯得我很——”

“誰說白給你了?”何湛程打斷他,沖人晃了下手裏的手表:“車送你,這個送我,咱們兩清了。”

許若林“啊”了一聲,說:“這個是我做著玩兒的東西,不值錢的。”

何湛程晃著紅酒杯,滿不在意道:“就是說啊,我現在不拿走,你帶回去給我再鼓搗鼓搗,搞得正常一點,讓這對兒看起來像個真正的情侶手表。”

他們現在沒有感情牽扯了,許若林便少了幾分畏縮氣,他直挺挺地坐回去,大著膽子問:“是要給你在燕京的那個……那個大寶貝戴嗎?”

何湛程笑瞇瞇的:“對呀。”

“為什麽是大寶貝?他年紀很大嗎?我以為你喜歡年紀偏小的。”

“不啊,”何湛程翹腿晃蕩著腳,沖人吊兒郎當地笑,“我戀愛就喜歡和年紀大的談,成熟穩重,又帥又多金,還很會疼人。”

“哦……”許若林低著頭,成功又被澆下一盆冷水。

“吃飯吧。”何湛程放下腿,動刀叉開始用餐,催促對面,“晚上沒課吧?待會你送我去機場。”

許若林驚訝:“你這麽快就要走啊,我以為你回來就不走了呢。”

何湛程冷哼一聲:“我他媽得趕緊回去哄那傻逼大寶貝啊,不然什麽時候被人甩了都不知道。”

許若林不想再參與這個“大寶貝”相關話題,弱弱地點了下頭,小聲說:“幸虧今天上午把電影看了,不然你晚上走,就看不了了。”

何湛程陰沈著臉呵呵笑。

不說這個還好,一說這個他就來氣。

許若林本來買的晚上的電影票,就因為被罵了句滾,連忙換時間到青天白日的大上午,早九點開場的戰爭片,生怕給人以圖謀不軌的誤解,害得頭一天夜裏剛抵達滬上的他連場好覺都沒睡成,大早上就被迫從被窩爬起來去學校接人去看電影。

戚時那個大傻個兒,就是純混蛋一個,他何老三自認對這個新男友已經足夠偏愛了,沒想到這狗日的竟然敢翻他手機聊天記錄,還以他的名義找許若林要照片?

這還不是最可恨的。

最可恨的是,戚老二冒名頂替他聊天就算了,消息記錄居然刪都不刪,藏都不藏一下?

【咱倆上過幾次床來著?】

看看戚老二問的這叫什麽話!!

真是囂張至極啊,可把他給牛逼壞了。

何湛程那晚看完避孕套留言,心裏還挺暖,立刻找手機給男朋友發信息,想提醒大寶貝回家路上開車註意安全,沒想到許若林突然發來一條“我錯了,你別生氣”,他驚訝,剛點進去,看到的就是戚老二這幾句差點把他氣暈過去的話。

就這,還註意什麽安全?

直接來輛貨車撞死那狗日的算了。

也不聽解釋。

何湛程當晚就打電話過去,憋著火氣,想先把人哄高興了,以後再尋摸個機會把人給整一頓,沒料戚老二接了電話,就淡淡一句:“我睡了,有事明天說。”

行,吃醋麽,沒事兒,他理解。

第二天又耐著性子打電話過去,早上,戚老二還肯接,但不等他開口,說一句“我在忙”就掛斷了,高冷又欠揍,拽得要死要活,氣得他上午就打車跑人公司裏了,沒曾想戚老二早有預料,故意躲他,一整天都沒出現,最後還是茉莉給他報銷的車費。

他問茉莉戚老二死哪兒去了?茉莉答非所問,只告訴他,以後要花錢直接聯系她,她家戚總不會再管他這些雞毛瑣碎的小事了,以及,她可以幫他買任何東西,但不會幫他訂回滬上的機票。

何湛程當時是有點心慌,他鬧不清自己到底在怕什麽。

區區一個男人而已,又不是非戚老二不可。

在茉莉面前裝得若無其事,然後回酒店灌了自己好幾瓶酒,才鼓足勇氣給人發微信,問:

—你是在吃醋,還是跟我分手了?

那人回:

—在開會,手機信號不好。

裝蒜的狗男人。

沒信號,呵,總裁大人是在深山老林裏開會麽?

不過何湛程松一口氣,暫時將對方的行為歸結為吃醋了。

但機票還是要訂,許若林也要見,錢要給,車要送,答應過的事要做到。

從小到大,他家老爺子疼他跟疼孫子似的,基本沒怎麽嚴格要求過他,唯一耳提面命的,就是做人要有恩必報。

人命關天,人家救了他,他如果不報恩就想著和對方撇清關系,以後是要遭報應的。

他大哥那個老狐貍,他回家要錢,他大哥不給,說,半年就是半年,他私自跑回來是違反契約精神,銀行那邊至少會將他賬戶凍結五個月,他可以亂來,但他大哥作為集團董事,不能不對銀行守信用。

何湛程知道那老狐貍是糊弄他,但他沒招兒,就打電話給他媽,他媽沒在家,據說是被他大哥送去歐洲度假去了。

他媽也拒絕他,在電話那頭苦口婆心地勸著:“乖兒子,媽媽求你了,你懂點事吧,你爸都發話了,一定要趁你年輕趕緊把你身上這些毛病都改過來,你就先聽你大哥的吧,你爸現在都七十多了,說不準哪天就閉眼了,往後咱娘倆就指望著你大哥養呢,這麽多年了,你到底有什麽跟你大哥過不去的?”

她還說?

她還好意思問?

是誰二十年來,只要一逮住機會就提醒他,當年他命懸一線時,他大哥偷偷跑進重癥監護室把他氧氣罩給拔了的?

是誰從小到大,動不動就在他耳邊掉眼淚訴苦,講她剛嫁進何家那幾年,他大哥那個小畜生動不動就甩她臉色,明裏暗裏把她當仆人欺負的?

是誰背地裏倒豆子似的,偷偷將一個又一個秘密講給他聽,說他大哥的生母是菲律賓的一個擁有著不少財產但身子是殘花敗柳的女人,她給他爸生了好幾孩子,除了他大哥,包括那個女人,他們全都在一場槍戰裏死掉了?

她說他大哥命硬,五六歲的年紀,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想發設法地求著他爸帶他回國做少爺,這樣骯臟不堪的出身,從小就懂陰險的機謀,哪裏配和他、還有他二哥這樣真正的天之驕子相提並論?

他二哥也是她生的,但二哥根本不理她那套。

他最小了,也最乖,從小就被她捧在手心裏疼著、愛著,娘倆二十年來始終站一條線,現在好了,他爸聯合他大哥要治他,她又把他何湛程說得裏外不是人了。

他就把老爺子送她的那間四季如春遍地開花的溫室全給砸了。

還命人往狼藉一片的絢爛花地上潑滿了黑色的油漆。

什麽是殘花敗柳?

這才是殘花敗柳。

他不要種植著她幸福的溫室再開花了。

他爸就更不理他了。

老爺子想清凈,連住哪個養老院都不讓家裏人告訴他,就是為了躲他。

老頭兒一見他撒嬌,就要心疼他受苦受累,哪裏會舍得管教他?

何湛程被一個個家裏人氣得牙癢癢。

他急著回燕京哄人,沒空陪這群人耗,最後忍辱負重放低姿態,站在老大面前,發誓往後餘生絕不再對他吐一個臟字,老大才稍微露出點滿意神態。

“我就說,燕京那位,絕對能管得住你。”

然後大筆一揮,給他簽了一張三千五百萬的支票。

這般輕易地就簽了。

三千五百萬不算個小數目,但這人問也不問,眼皮也不擡一下,就這般輕易地簽了。

何湛程低頭看著他大哥簽在支票上的、那淩厲如刀鋒削出的字跡,沈默良久。

然後,擡頭問:

“我想知道,你為什麽要把我和他綁在一起。”

老大自幼謹言慎行,對內對外,穩持自重,根本不是多嘴的人,尤其對他何湛程,這人更是不屑一顧,遑論八卦了。

何湛程也是事後某天才回味過來,當初在酒店和老大那通電話,這人顯然是有幾分要撮合他和戚老二的意思。

那個人卻不正面回應,高大的身軀猶如一把寒氣四溢的刀,冷冷地插在辦公桌前的深棕皮座椅上。

居高臨下俯視的眼神,將他從上到下的打量,而後,薄唇勾著一抹笑:“你說呢?你不覺得你們湊在一起很合適麽?”

“哪方面的合適?”

“哪方面都很合適啊。”

“我不懂你什麽意思,你這個身份又沒必要去屈尊結交他。”

“所以,現在是我坐在這個位子上,而不是你。”

“……死裝男。”

“小畜生,你剛發過誓不罵我。”

“我錯了。”

“滾吧。”

就如那人隨意簽下的支票,將近二十年的恩怨乃至仇恨,他們就這般輕易地和好了。

何湛程從來不對那人表達自己內心深處的敬仰與尊崇,正如那人也從來不誇他偶爾的乖巧可愛。

可他在外游戲人間,會驕傲地對別人說“看,這是我們家老大!”,那人不厭其煩地幫他處理爛攤子時,也對人抱歉地稱他為“我那個不懂事的弟弟”。

直到出何氏集團大樓的那一刻,何湛程才猛然意識到,他們之間原來並沒有什麽深仇大恨。

這一切,只因上一輩說不清道不明的孽緣。

他心情很好,仰望一眼頭頂湛藍色的天空,掏手機給他二哥何棣坤打電話:

“老二,活著呢沒?我好像突然理解你為啥要跟老大站一條線了。”

他二哥:“廢話,不然誰把我從局子裏撈出來?咱媽麽?你麽?”

何湛程:“……”

他混歸混,要說脾氣上來就搞綁架囚|禁那套,還得是他二哥。

老二這人為愛癡狂得有點過分,睜眼瞎惹到了不該惹的人,他們家族裏,但凡頭上頂著“何”字的男丁,出門在外面啥都幹,但還沒一個人進去過局子呢。

他輕笑:“躲哪兒去了?有空我找你玩兒去。”

他二哥:“墨西哥呢,你來,我教你打槍。”

他:“OK。”

夜幕黑沈,一架飛機亮著燈緩緩啟航,機場外,身穿黑格子衫的男生站在奔馳車旁,仰頭看他心愛的人就這樣直線向北飛去。

視線有點模糊,淚水沾濕紅眼眶,那是一種酸澀的委屈,剩到最後,只有認命和無奈。

他忍不住低頭給人發消息:

—程哥,手表我會盡快給你組裝好的

—生活上有困難隨時找我,我賺三份兼職工錢,雖然幫不上大忙,但起碼能解你的燃眉之急

對方冷漠地回:

—你個窮鬼,以後好好學習吧

許若林嘆了口氣,他現在確實窮鬼。

剛到手的兩萬塊獎金花銷如下:

一半孝敬給了爸媽,剩下一萬,五千塊幫心愛的人買了往燕京-滬上的往返頭等艙機票,兩千塊定了高檔情侶餐廳,一千多送了人家個小禮物,剩下幾百塊充了飯卡。

但——

許若林坐回車準備離開時,才發現何湛程並沒有帶走他的小禮物。

空蕩蕩的副駕座椅上,正中央擺放著一個打開了的黑絲絨小盒。

那是一條閃閃發光的紫水晶手串,漂亮純粹如那個人含笑迷離的眼眸,他希望給他愛的人帶來好運氣。

他愛的人,卻並不愛他,因此並沒有賞臉帶走這份他給的好運氣。

盒子底下還壓了一張白條,他從褲兜摸出眼鏡,抽出來瞇眼看著。

那是一張何氏集團副董事長親筆簽名贈與他許若林的、價值三千五百萬的大額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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