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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影無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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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影無期(二)

(三)試探

大晏清平十一年,四月,派去雲國做密探的人傳來了關於斬英組織和雲國秘聞的一些蛛絲馬跡,禦清晏親往調查,再回晏國,已是半年之後,她在古意怡然的呈靈寺中又一次遇到了楚非。

是時楚非正在一棵古松下與寺中一位大師對坐,似在交流一些難解的問題,從大殿許願出來的禦清晏就正好看見了他蹙起的眉頭,她有些奇怪,因為在為數不多的印象中,楚非是沒有煩心事的,他永遠優雅而自在。

當然,是人就不可能沒有煩惱,興許是她不知道吧。

她在遠處另一棵古松後面等了一會兒,等楚非和大師交流完了問題雙雙起身,才主動走過去打招呼。

楚非已經恢覆了平日裏最慵懶最舒服的狀態,他叫人拿來了茶糕,向她推薦:“寺中的齋食我吃了幾日,味道都還不錯,尤其是這個點心。”

禦清晏拿起一塊吃了,默默觀察了楚非一會兒,發現他的表情滴水不漏,不好直接打聽,便問:“最近又訪了哪些名勝古跡?”

楚非:“前段時間回了趟家,小住了幾日。”

禦清晏:“回家?”他這浪子竟也有回家的時候?然後她禮節性的問:“家中親人都還好嗎?”

楚非神色平靜道:“家母在我幼時就已病逝,父親與我並不親厚,倒是還有一些兄弟姐妹,不過……沒什麽好說的。”他微微一笑,移開話題:“大人物,你又去何處行俠仗義了?”

禦清晏:“當不起‘大人物’的稱號,不過是新結交了幾個朋友,混日子而已。”

楚非說:“你若是混日子,我這種又是什麽?”

禦清晏總結:“混吃等死。”

楚非一笑:“樂在其中。”

當真是樂在其中,不是別有所圖嗎……禦清晏暗暗觀察著他的神色,似是無意中提起:“不過前些日子倒是去雲國走了一遭,剛回來。”

楚非瞇著眼道:“雲國?那是個好地方,久聞雲國盛產美人,你可有什麽艷/遇嗎?”

禦清晏:“艷/遇談不上,只是邂逅了一位才色俱佳的姑娘,沒能多說上幾句話,頗為遺憾。”

楚非露出玩味的笑容:“怎樣的一位姑娘,竟讓你這般在意?”

禦清晏回想了一下,誠懇道:“美人雖然完美,我卻無福消受。”

禦清晏難得空閑,便打算在寺中多留幾日,借住期間自然日日都與楚非低頭不見擡頭見,偶爾交流對佛法的心得,因她每每都聽的昏昏欲睡,楚非便很識趣的講一些游歷途中的糗事,以供她取笑醒神。

楚非取了一塊熏香放進香爐裏焚燒,素淡的香氣氤氳滿室,繚繞的煙色裏,他彎起的眼睛呈現出一種迷惑人的弧度,讓人看不真切其中的真意。

“常人都以奔波流浪為苦,我們兩個,卻都是以奔波為樂,只等哪一天厭倦了,就找一處熱鬧的地方住下來,感受一下人間煙火。”

他剛講了一個笑話,這會兒不知為何突然感慨,禦清晏緩緩搖頭,笑著回應:“若世人都是你這種與世無爭的浪漫想法,我就輕松多了。”

“可惜我也只是個蠅營狗茍的庸俗之人,對於楚公子那般的設想,我是連想都不敢想的。”她挽起袖子泡茶,手法不太熟練,動作有些笨拙,楚非瞧見了,便出手幫她矯正。

他說:“無妨。”有我替你設想就足夠了。

下了細雪,寒意悄悄溜進了室內,禦清晏起身去關了窗戶,轉身見楚非的臉色有些蒼白,正抵著拳頭咳嗽,關懷道:“你怎麽了?”

楚非說:“前些日子染了風寒,並無大礙。”

說罷突然擡眼看著她的眼睛,輕輕的補充:“纏綿病榻那幾日,精神提不起來,什麽都沒想,只是很想你。”

禦清晏一楞:“你……”

楚非的聲音比往日還要低沈,配著慵懶獨特的語調,生生多出一些纏綿暧/昧的意味,目光在她身上流連:“說來也奇怪,我夢中的你,不是這個模樣。”

“是嗎?”禦清晏垂眸,沒打算就著這個話題談論下去,而是神色不改的理了理長袍衣擺,回到原座,把煮好的茶分給他一杯,自己也喝了一口,問他:“如何?”

楚非識趣的隨她改變話題:“欠了些火候,不過比起你上次,已經進步了許多。”

禦清晏:“上次?”

楚非提醒:“去年在衛城那幾日,你也給我煮過一次茶的,忘了?”

“想起來了。”禦清晏點點頭,繼而自嘲道:“我果然學不來你,做不來風雅之事,這茶……真是糟蹋了。”

楚非便沈默了。

次日一早,雪下的大了些,楚非剛剛推開門,就看到行李整齊的禦清晏匆匆的走了出去,他心裏一慌,急忙開口:“你去哪裏?”

禦清晏便停下有些急躁的腳步,轉身道:“我該走了。”

楚非:“這麽快?”

禦清晏:“嗯。”她握住長劍走了兩步,又突然回過頭來解釋:“剛剛得知了一個消息,我的一個朋友遇到了點麻煩,我必須去幫他,我們……改日有緣再會。”

(四)當年

如果你不做我的敵人,那就做我的朋友。

禦清晏行跡遍天下,交游廣泛,但真正被她放在心上的朋友卻只有寥寥幾人,曾經的夢澤城無期門公子離歌算一個。

……

艷陽高照,是個好天氣,離歌微瞇著眼睛,擡手感受了一下陽光的溫度,不自覺露出了一絲笑容,然後就聽到了一個清亮悅耳的聲音:“你是離歌吧?”

門前階下,立著一名十五、六歲模樣的少年,身形單薄,眼睛很亮,此時正一臉笑意的看著自己……離歌淡淡的“嗯”了一聲,斂了笑容。

不是他故作高冷,實在是身為一個自小就被眾人孤立的武學天才,他很少和人打交道。

少年卻不以為意,依舊笑道:“我叫玉靈空,是夢澤城星影門的新人,城主讓我和大家多熟悉一下,他們都說無期門的離歌武功很好,所以我就來找你了。”

原來是星影門那個鋒芒畢露的新人,離歌一向不大關心身外之事,所以又“嗯”了一聲,顯得他漫不經心。

靈空揚起眉毛:“你不問我找你幹什麽嗎?”

離歌於是道:“你找我,所為何事?”

靈空:“我日後要做城主手下的第一高手,你既然也算高手,我當然是來挑戰你的!”

離歌這才微微瞪大了眼睛,似是不敢置信,片刻後波瀾不驚道:“抱歉,我很忙。”

實際上他不僅不忙,還格外的悠閑,因為大家都看著城主的態度,長期的對他表示著尊敬,不拿小事來麻煩他。

靈空就不高興了:“你這人怎麽這麽傲慢啊?”抽劍指著他,又道:“不行,我想找你比試,你不能不應!”

立在巨石之上,腳下是一個寬闊陰森的山洞,裏面的擺飾桌椅盡皆十分奢靡,只此時卻沒有半分人氣……靈空看向旁邊的離歌,道:“沒想到只為對付一群山匪,城主竟然同時派出了星影門和無期門,哎!你是不是感覺特別沒有挑戰性?一代武林高手的悲哀啊!”

事實上這並不是一夥普通的山匪,其中的幾個首領都是朝廷通緝的江洋大盜,歷來行事殘忍,且手段陰險,不少自詡為民除害的俠士都慘死於此,所以夢澤城出面管這件事時,便十分重視,且看靈空身上新添的那幾道傷痕,就知道對手沒有她說的這麽不堪一擊。

離歌一如既往的寡言少語,只道:“不要小看任何一個對手。”

靈空知道他對很多事情都不在意,這句話也一定說的不經心,便習以為常的自嗨道:“是你我的能力太逆天了!總之如今任務完成了,回去覆命吧!”說罷率先飛身跳下了巨石。

離歌尾隨而下,回首看了眼被除去了賊眾的賊窟,想起方才打鬥時與靈空並肩作戰的情形,一時有些困惑,若有所思的盯著靈空的背影,嘗試道:“我請你喝酒?”

“什麽?”靈空覺得自己沒理解。

離歌面無表情的從她面前走過去,面無表情的重覆:“喝酒。”

靈空便笑了。

夢澤城外的樹林裏,綠樹成蔭,鳥語花香,一切都十分美好,靈空的表情卻有些憂傷……憂傷了片刻,她收了劍隨意坐在草地上,用懷疑的語氣道:“為什麽每次比武都是我輸?你就不能敗給我一次嗎?”

離歌悠閑的擦拭著自己的武器,瞥了她一眼,淡然道:“這是天賦所決定的。”

靈空頓時氣結:“太惡毒!還是不是兄弟了?”

離歌聞言,認真的看著她,認真道:“你若不是喜歡在尚劍樓上喝酒,喝醉了就要跑到機關陣裏耍酒瘋,我就會對你仁慈一些了。”

靈空:“……”她每次都是沒來及進去就被拖走了好嗎?

月上當空,風裏泛著潮濕的涼意,格外冷,肚子裏的酒也是冷的,靈空打了個寒戰,搖搖晃晃的向長亭外走去,不防腳下一個踉蹌,就要控制不住的倒下去,好在旁邊及時的伸過來一只手扶住了他。

離歌皺眉:“誰招惹你了?”

靈空搖頭,苦笑:“我如今是星影門第一人,誰敢招惹我!”

離歌默然,只靜靜的看著他。

良久,靈空推開了他,退後幾步背靠著柱子,道:“我有什麽地方不好嗎?為什麽他只喜歡那個妖孽?”聲音平靜,眼底的憤懣與苦痛卻藏都藏不住。

離歌還是沈默。

“我自降身份,為夢澤城殫精竭思、為他鞍前馬後,我做了這麽多,為他做我以前絕對不會做的事情……”手上稍一用力,酒壇便碎了,她也蹲坐到了地上:“為什麽他從來都不願多看我一眼?”

“離歌,我是不是很傻?”

離歌默默的扶他起身,道:“嗯,現在回去休息。”

靈空已經成長,發洩完了,也沒了再矯情的理由,順從的由他扶著,只眼神仍舊十分抑郁。

月涼如水,離歌的表情也從來都不會有什麽溫度:“既然知道自己傻,就該收斂,不要做傻事,你明白他對你無心,自然也就不會在意你的痛苦,以後不論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關心你的人,都要珍重。”

靈空:“你好啰嗦。”

月光下的路更顯曲折,離歌的神色也晦暗不明,他說:“如果累了,可以離開。”

聲音太輕,靈空沒聽到,只嘟囔道:“你也不高興?”

“上個月我代表夢澤城和一個武林前輩論劍,他輸了。”

靈空奇怪道:“這很正常啊。”

離歌:“他自殺了。”

靈空醉醺醺的幸災樂禍:“你果然遭了報應,這下說不定會有麻煩……不過是哪個老頭啊?輸給年輕人就要自殺,承受能力也太弱了!”

離歌看了眼長空之上的明月,突然心生一種難以言喻的嘆息。

次日一早,靈空醉酒醒來,覺得應該去感謝一下離歌,他找到離歌的時候,離歌正在上馬,身邊行囊周全,似是要遠行。

靈空攔住他,道:“怎麽回事?”

離歌:“去一醉川。”

靈空:“為何?”

離歌:“城主讓我自省。”

靈空:“理由?”

離歌道:“不需要理由……我需要想明白一些事。”

靈空不解。

離歌搖搖頭:“想明白了就回來。”頓了頓,他竟然難得的笑了:“聽說一醉川盛產美酒,回來給你捎一壺。”

“好。”靈空雖然不明白前因後果,但還是表示支持。

只是離歌這一去,再也沒有回夢澤城來。

其中因由,繁繁覆覆,已經不是可以尋常人輕易就能看透。

那時的靈空一心只為一人,也還很任性而稚嫩。

而此時的百年武林宗派夢澤城,正處於被皇族猜忌和有心人針對的危境之中,甚至不得不面對即將衰落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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