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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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活著。好好活著。”

他得好好活著。

時隔一年,程煊又回到鴻曦工作,工作比以前更多、更累。他和易鑫的母親陷入拉鋸戰,程煊咬著死刑不松口,可靳之見不能眼瞧著他為了易鑫把自己折進去,只好托人一直壓著判決。

程煊每天與各種人纏鬥,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怎麽挺過來的。晚上去仁榮看了許霜眠再回到半山,躺在那張床上,想他向許霜眠索吻時那個小孩兒大膽的樣子。

周末他要去仁榮看許霜眠。

程煊獨自驅車前往仁榮,走到病房門口聽到房間裏有人在說話。他迅速推開房門,只看見一個男人坐在床前,許霜眠雙眼緊閉,還是他上次來時的樣子。他無數次抑制住自己沖來仁榮看許霜眠的念頭,甚至不想再來仁榮看他,因為多看一次,他的希望就落空一次。醫生告訴他昏迷的患者如果超過一年還沒醒,蘇醒的幾率就更加渺茫。縱使他心是銅墻鐵壁包裹著的鋼筋水泥,也經受不起這樣的摧殘。

阮山柰聽見響動回頭就看見停滯在門口的男人。那個人眼中隱忍的淒苦和失望讓阮山柰心驚,他局促站起來和程煊打招呼。

程煊點了點頭,走進病房,又推上房門,“謝謝你經常來看他。”

阮山柰遲疑片刻,有些艱難地開口:“沒……關、系。他是,我朋友。”

他還不適應和不熟悉的人交流。

房門再次被推開,靳之見和陳辰走進來,見程煊在也是嚇了一跳。

“我來看看咱,”陳辰生生把弟弟倆字憋回去,拐了個彎,“許霜眠。”

靳之見三步兩步上前抓住站在病床前有些手足無措的阮山柰的手,說:“行了,你來了我們就先走。一天到晚就知道忙,記得多陪陪你弟弟!”

現在病房裏人不熟悉的人又增加了一個,阮山柰局促不安也想趕快離開,他嘴唇緊抿,憋了很久終於憋出一個字:“拜。”

陳辰噗嗤一笑,又迅速憋回去,說:“那我也拜了!”

“不送。”程煊臉上還是毫無表情,心情總算輕松了一些。

三人離開病房後,程煊坐到剛才阮山柰坐的位置上去。他嘗試開口和許霜眠說些什麽,卻到底只是沈默的註視著床上那個好像只是睡著了的人。他不願意來看許霜眠,他不願意面對這個無論他說什麽做什麽都毫無反應的許霜眠。

面對這樣的許霜眠時候,他才明白原來他最怕的不是來自這個人的恨。愛的對立面也不是恨。是冷漠。是無視。

他痛恨這樣的許霜眠,面對這樣的許霜眠他不知所措、很無力。

程煊看了他很久,從天亮看到天黑,直到護士再次敲病房的門,說又到給病人翻身的時間。

他沈默地離開床邊,護士上前把左手手臂伸到許霜眠腰下,右手正往大腿探時,程煊打斷她:“我來吧。”

他瞄見許霜眠的腰,比以前又細了許多。他從前總是不願意看,不願意看許霜眠像個物件一樣被人擺弄,不願意看他日漸衰弱的身軀,好像不看,這些就不存在。

他接過護士的動作,在護士指導下給許霜眠翻了個身,又在他頭和背的位置都放了個枕頭。抱起許霜眠時,他好像突然被一記重拳捶在胸口一樣喘不上氣,許霜眠瘦了,比以前更瘦了,瘦了很多很多,他甚至以為自己懷裏抱著的是那個還在讀高中的小孩兒。

程煊把護士送出門,又回到病床前再次坐下,目光深沈地看著側臥的人,湊上去吻了吻他的額頭,鼻尖輕輕抵住許霜眠的鼻側,帶著鼻音小聲說:“我愛你。”

他從沒說過這句話給許霜眠,這是第一次,是程煊脫口而出的沖動。說出口時,心中所有郁結都被解開。

梁錦鑫用許霜眠醒來會傷心來刺激他好好活下去,這沒錯。可他愛許霜眠啊,即使是他一輩子都不會醒過來,程煊也是要看著他先走才能放心咽下最後一口氣的。

生活的意義本就不在於一個人能做些什麽,而是這個人能接受什麽。

程煊終於接受這樣的許霜眠。

就像許霜眠接受他。

“今天太晚了,我得走了。明天再來看你。”說完又親了親床上的人的臉頰。

他直起身,晃眼見似乎看見許霜眠微微笑了一下。那個微笑讓他僵在原地,姿勢也停留在撐著床邊微微勾著背的站著樣子,“眠眠?”

“眠眠?”他瞪大眼睛,不放過許霜眠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你再笑一下!再笑一下!”

許霜眠沒有絲毫反應。

程煊臉上滑稽的驚喜一分一分慢慢落下,心裏還是懷揣著一絲希望:“寶貝我求你!你再笑一下!再笑一下好不好?”

床上的人還是毫無反應。

程煊脫力,一下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雙手捂住臉,用力呼氣吐氣。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拿下來,雙眼泛紅,又看向許霜眠。



床上的人正費力地半睜著眼看著他,扯了一下嘴角。

那甚至算不上是一個微笑,程煊卻看得怔楞在原地。

許霜眠太累了,光是睜開眼睛都快耗盡所有力氣,他又合上眼。

程煊輕聲細語地問:“醒了?”

床上的人不答。

他沖出房間站在空蕩蕩地走廊上大喊醫生,連著喊了好幾聲,值班醫生終於帶著護士沖進病房。

剛才也許是叫得太大聲了,程煊眼前一陣陣發黑,腦中缺氧,他堅持著撐住醫院走廊墻壁上的扶手,拿出手機給許霜眠的主治醫生打電話要他立刻過來。

掛了電話程煊依在扶手上,雙手掩面。

過去一年他每天都在想,許霜眠會在哪一天醒過來。那一定是特殊的一天,也許是兩人第一次見面那天,也許是許霜眠的生日,也許是他回國那天,他甚至希望會不會是他把許霜眠騙出國的那天,每一個這樣特殊的日子,程煊都免不了心懷期待地出現在仁榮,可他收獲的還是那個昏迷不醒的許霜眠。

今天很平常,不是任何一個特殊的紀念日,他也沒帶鮮花和水果來。可今天從現在開始就不平常了,許霜眠醒來,讓程煊覺得連帶著空氣裏飄著的消毒水味聞著都是香的。

很快仁榮的院長和許霜眠的主治醫生一起出現在醫院走廊上,主治醫生急匆匆進了病房,院長上前想和程煊招呼兩句。

程煊擺手說:“家裏還有點事要處理。”便拿著手機借故走開。

他走到醫院外面的陽臺上,哭得狼狽不堪。想學平常人一樣給親近的人打電話告知這個好消息,卻不知道電話應該撥給誰。他和許霜眠都沒有父母了,程家的老人從不關心他倆的死活。靳之見、陳辰和他也只不過是關系不錯的合作夥伴。

這世上只有許霜眠才是他最親近的人。他也是許霜眠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他們只有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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